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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远客

石也 《尘 事》 历史小说 2012-11-17 09:3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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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误了农时还是用了劣质地膜的原因,冉富有家的西瓜比别人家的晚熟了好些天。要说早熟两天晚熟两天也不是什么大事,关键是这里面牵扯到了价格问题,瓜价一天不如一天了,还不知要跌到什么程度,那是在剜冉富有心尖尖上的肉啊,晚熟一天就比头一天少卖好多钱,把这些钱折合成汗点子上秤称都会比这些瓜蛋蛋重。瓜熟得早的农户心里就坦然多了,村上和瓜贩子签了合同,早熟的西瓜由村上统一处理给瓜贩子,价钱很不赖,好多人家因此添置了一些家用电器,心里盘算着来年种更多的瓜得更多的钱。动作迟坦一点的人家只有眼红别人的份,自己地里的这些青蛋子谁知道是爷爷还是奶奶。村上已经交够了合同数,下剩的西瓜就得靠自己处理,要是卖不了,吃不了又搁不住,水区和外地的西瓜在这个时节大量涌来,价格跌得越厉害了。凭空跌掉的这一笔收入里头浸着多少家里人的汗点子,让人咋能吃得消?冉家西瓜的慢热更是揪扯着老两口的心,家里的娃娃也被大人的叹气声搞得心慌意乱,一回到家里就尽心尽力帮大人干家务和农活。

望着一地的瓜蛋蛋,冉富有两只握惯了老镢头的手上下搓个不停,一张布满褶皱的老脸愁肠得又青又黑。现在,恶劣的心绪让他干什么的心思都没有了,他甚至自动把抽烟的档次从劣质纸烟改成老旱烟,旱烟卷卷扔了一地仍然思谋不出什么像样的计策,怪就怪自己面皮太软,明摆着吃亏的事也自个消化不去争取,不像别的村民吃点小亏就跑到村上吵个鸡飞狗跳。

这些天,村上大人娃娃都在说瓜,说谁家的西瓜卖了多少多少钱,李书山也成了种瓜劳模,外乡人老巴望种瓜种出了一辆蹦蹦车,就连一向不问农事的李扁头都给瓜贩子交了两手扶西瓜,据说瓜贩子看了瓤口说明年还要他家的,吊儿郎当就种出“金蛋蛋”的李扁头洋气得天天喝酒吃肉,李家院里的肉香勾起了村里村外的家狗野狗们的馋虫,纷纷挣脱缰绳来争抢骨头,忠诚的守卫着飘散在李扁头家院里缭绕不断的肉香。

冉家大人的焦虑甚至感染了家里的娃娃,小儿子每天都要来瓜地转一圈,拿自己稚嫩的手比划着看瓜长了没有,西瓜好像成心与人作对磁不愣登的没一点反应,瓜坂上的稗草却长得很疯,拔了一遍又一遍,草还是鼓鼓胀胀的把地膜撑起来,像女人高高耸起的胸脯子,确切地说,像贺寡妇奶过许多孩子的胸。

天黑了,冉富有拖着疲乏和失落的双腿走回家,院里的羊看见他们的主人叫唤得正起劲,叫得冉富有心里烦糟糟的没一点热乎气,他冷着脸子问子女们是不是偷懒没给羊添草?春花抢先说今天草找得多也添得勤,弟弟已经出去找第三趟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做父亲的强调说,羊不会没来由的乱叫唤,羊叫就是在叫食,肯定是没吃饱。家里只有春花敢跟父亲顶嘴,她说:“照这么说,鸡五更打鸣是饿醒的?狗见了生人就张声是饿得想吃人肉了?”父亲也没法解释,只是肯定的说自己在瓜地待得时间长了点,家里几个孩子不知道体谅自己心上的苦,光知道应付差事,胡乱拔几把草就说把羊喂了。羊要是因此跌了膘份,属于谁的责任谁就不要再上学了。

父女间的争吵忽然被院里一阵杂沓沉重的响声打断了,大人娃娃都丢开手里的活计涌到门外,看到一个牵着骡子躬腰塌背的小老汉。母亲见了来人先是一声惊叫,接着用她的娘家话和她的娘家人攀谈起来。母亲精通两种地方话,是家里最早能把一种语言翻译成另一种语言的人。那人卸掉驮在骡子背上的麻袋,丢开缰绳任由骡子在院里走来走去,随后对母亲说他的骡子走了一百多里路,现在又乏又饿。母亲忙抱来一捆青草丢给骡子,骡子咴儿咴儿喘着气,好像疲劳已经使它辨不来新鲜稗草的芳香。主人和客人也顾不上理会这头长途跋涉的骡子的胃口了,寒嘘过后,客人就被请进了堂屋。

晚饭早已做好,照例是稀饭泡馍,来了客人也得将就,客人因此下结论说这边的生活还远没有甘肃那边好,说他们无论日子有多紧困,在吃食上还是比较讲究并且舍得的,早饭要吃饱,中饭要吃好,晚饭要吃少。话虽这么说,母亲给他不住的加饭,客人嘴上说够了够了却一口气喝掉了三老碗稀饭,客人的大肚量害得让主人一家都自觉把肚量往小缩,熬稀饭的锅还是早早见底了,看来出门找草还没回家的弟弟只能吃几片干粮了,客人却胀得在地上不住的打转转,在自己饱餐的同时还不忘告诉母亲骡子跟着自己遭罪了。母亲只得出门又添了几回草。客人一次又一次的把话题往吃喝上引,让人觉得他除了吃喝再没别的能耐,母亲一再询问娘家人的情况,客人含含糊糊的应付着,不久,客人就捂着充满食物的肚皮倒在火炕上呼呼睡去。

直到第二天早起客人仍像一头贪睡的母猪缩在被窝里一动不动,春花不耐烦的悄声问母亲这人是家里哪路亲戚,母亲悄悄说是自己的一个多年不见的远房表兄,安顿她见了客人应该称呼他韦家表叔。田里的庄稼太抓挠人心,不等韦家表叔起来,主人冉富有就提把铲子下地看着他的西瓜成长去了,小学里上学的两个娃娃也胡乱刨了几嘴炒面糊糊哼着歌儿去上学,却不得不留下女主人照看远路风尘赶来的亲戚和他的骡子。韦家表叔在这时才一边拨拉眼屎一边从被窝里探出身子,母亲赶紧为他打好洗脸水,亲戚却在这时向主人发号施令了:“这会儿该到饭口了,大妹子给我沏一壶茶,多放点糖,再整几个馍馍吃。”这时他的远亲已经赶开了面,正忙着切臊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哼起了歌。韦家表叔没有吃到满意的早饭,心里不大乐意脸上却堆着笑,免不了又要忙里偷闲的把两地的饮食习惯扯出来作作对比,说在家里听说这边的政策好,农户光阴过得地道,谁知道这么魍魉,对赶远路的亲戚一点都不上心。母亲面子上挂不住,却不便说什么,只好给本家亲戚倒苦水,说前些年拉下一河摊帐还没还完,如今又供着几个学生娃念书,地里的庄稼还不如人,庄户人的日月长着哩,不能图一时快活忘了后面的日子,再说家里实在没有更好的东西待客,请他表叔多体谅一些。好说歹说,客人脸上的笑容才变得稍微生动真实了一点,又主动讨女主人的好,客客气气拉起了家常。

韦家表叔出远门不是为了走亲戚,而是听说这地方苞谷价高,就把家里存的一点余粮拉骡子驮来卖。辛苦这么一趟,就是为了在差价上找点出息,多卖的那点钱算起来还不够一个壮劳力一天的工钱。偏偏这两天青山坪的苞谷价跌了2分,韦家表叔为这2分的差价恨不得愁白头,懊悔自己搁荒了庄田白跑一趟冤枉路。说到日子的艰难,两家人终于有了共同语言,哥长妹短说得热乎。韦家表叔不甘心自己白跑一趟,打算暂时住下来等苞谷价回升,母亲没办法,待在家里像伺候先人一样伺候这位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的穷亲戚,冉富有作为一家主心骨一向少言少语,更不打算轻易得罪别人,好孬是一门亲戚。韦家表叔像是专意为找回跌掉的价钱,胃口大得吓人,尽管家里也不宽敞,父母还是尽心尽意的服侍着好胃口的亲戚,还不住的拿好话宽他的心。为韦家表叔操劳的不光是父母,春花姐弟也不松活,单是给表叔的骡子找草就够让他们脱层皮了。可是他们没有怨言。

直到冉希望周末回家时,韦家表叔苦苦盼着能涨一点的苞谷价还是没有回升的意思,韦家表叔忽然愁肠得吃不下饭了,胡子拉碴得像大病了一场。似乎在一夜之间,表叔脸上爬满了皱纹,疙疙瘩瘩的像一只干瘪的核桃壳。爱吃甜食的老汉说话一直不很入耳,见了冉希望嘴头子忽然变甜了,一个劲的夸这娃娃长得气派,并断言说这娃娃往后找到一个好媳妇没一点麻达。母亲说托他表叔的吉言,冉希望将来出息了一定请表叔坐高头大马来做客。听着大人说自己看起来还很遥远的婚事,冉希望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一个人,仅一小会儿,他就为自己的这种想法羞得再也抬不起头。

谁也不曾料到,韦家表叔的等待竟有那么久,转眼就到了麦收季节,苞谷价非但没有涨,听说还可能继续下跌。与此相映成趣的是,冉富有却盼到了一次旷世难逢的丰收,别人的西瓜大都已下市,瓜地也犁平打耱好又回了一茬糜子,这时冉家的西瓜才开始疯长,到瓜熟蒂落的时候,瓜价噌噌噌的又开始回升,瓜贩子磨破嘴皮子踏烂门槛往冉家撵,把一摞定金硬硬塞进冉家主事人的怀里,生怕冉家变卦卖给了别人。孩子们终于尝到了瓜拌炒面的香甜,但他们吃到的西瓜总是卖不上好价钱或者根本卖不出去的歪嘴瓜,好瓜还得省下来卖钱,家里需要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韦家表叔在等待中一天天消瘦下去,父母不得不想法改变伙食,害怕落下一个不把亲戚当亲戚的恶名,韦家表叔的身子却没一点好转。韦家表叔的骡子却在孩子们的精心操持下茁壮成长,鬃毛油光闪亮,一身的肉疙瘩颤颤悠悠。骡子的主人舍不得把牲口贡献出来在农忙时节帮冉家拉拉粮食,对冉家孩子找来的草却很挑剔,自己懒得不肯为牲口拔一根草。

冉希望姊妹们对韦家表叔说不上喜欢和讨厌,只是觉得他住在别人家吃在别人家却从不为别人想一点事,在大忙时节来添乱还动不动挑别人的刺,这是不对的,至少在情理上有些欠缺。但他们不会说什么,父母永远是一副好心好意的菩萨模样,他们都是过惯苦日子的人并且对苦日子有深刻的体会,他们对同样过着苦日子的人有独特的理解,冉希望在心理上认同父母的作派,不愿因为自己的不成熟影响了父母苦苦创造的好声誉。

韦家表叔决定打道回府是在一个多月以后,行前母亲连夜烙了厚厚一摞煎饼,还一再客套说自己没有招待好亲戚,不周全的地方请他表叔谅解。韦家表叔决定把苞留下来让冉家人在价钱好点的时候帮他卖掉,他亲自把麻袋里的苞谷上秤称过,并用圆珠笔在自己胳膊上清清楚楚的画上一串数字,委咐他的亲戚把他的苞谷卖个好价钱。母亲又给他拾了一化肥袋子西瓜,韦家表叔心疼自己的骡子执意不要,紧挡慢挡,一袋沉甸甸的西瓜还是结结实实的搭在了骡子背上。老汉牵着他的骡子一颠一颠的走向百里之外的家,几个孩子和他们的母亲跟在后面走了老远的路送这个驻留过久的远客。只见老汉走一步回头望一眼,腾出一只手把牲口背上的东西往上搡一把。表叔临走前又说回家后要给冉希望相成一个媳妇子,父母听了这话乐呵呵的,弟妹们也像是听了个笑话哈哈笑了一气,只有冉希望自己绷着脸不说一句话。难道他真的不是个念书的料,初中上不完就得盘弄媳妇子了,然后再养上几个娃娃种几亩庄稼?不,他听见自己心里重重的说。

西瓜的收入足够把以前拉下的账还完,冉家两口子当夜就把钱一沓一沓分开包好分头还给别人,还陪着笑脸搭上一堆拖延了抱歉了的好话。无账一身轻,还完账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冉富有决定等秋上卖了余粮,再把几只够毛羊羔卖掉,就能给家里添置几件家具,可能的话再买一头毛驴。孩子们上学的费用也不用四处求人了。这是冉家有史以来最阔绰的一个年份,大人娃娃脸上都挂着难得的笑容。冉富有甚至打算再盘一落院子,再起一院房子,即使将来自己老得苦不动弹了,即使两个儿子念不成书又不愿意养老,他可以和他们分开过,他也不会落下别人嚼舌头的话柄。

听说乡上为搞活地方经济还有其它大动作,国家对西部地区的扶贫工作也将加大力度。冉富有拿不准将来的生活会有什么变化,但脑子里模模糊糊的的感觉到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心里庆幸自己搬迁的路子走对了。但是,不管日子怎么好过,是农民就得种田吃饭,还是改变不了吃苦受累的命。不比人家李扁头,生下来就掉到福窝里,不愁吃不愁穿,还把儿女们安排得妥妥当当。李扁头那颗闻名青山地区和青山坪甚至全县的头,最近一段时间可没少在大会小会上出现过。不像当初竞选时承诺的那样,日月一天比一天好的新村长顾不上计较别人的光阴,而是千方百计的把好处往家里捞,村民们一肚子怨气没处撒,至多是在背地里说说他的坏话,多数时候只能睁一眼闭一眼,谁都有自己的日月过,无论换上谁都是“吃死的”,屎肚子老百姓最要操心的是自己的光阴。再说,自从李扁头上任以来,口袋胀鼓鼓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谁没事干了去捅那篓子?真是吃饱了撑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