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残阳如血染红了小街巷里的那道碧天,直子如同以往的每一个下午抱着一堆书拐进了街巷,那个坐在门口的老太太嘴角咧开一个难得的笑容,脸上的皱纹深陷仿佛是刀劈般的深凿,直子看见她嘴里几颗孤零零的老牙,低下头快速的跑开了。
推开巷尾的那扇旧门,一股酒精味扑面而来,循着光线往深处看去,黑暗里隐约有一个醉汉仰躺着,胸膛一起一伏,似是美梦正香。直子走近了些,卧椅上的男人打着响亮的鼻酣,吞吐着浓重的酒气,直子收回了伸到一半的手,嫌恶的甩了甩,突然弯下腰去,大喊了一声:“耿继波!”
鼻酣声蓦地顿住,卧椅上的男人慵懒的翘起两根手指揉了揉眼睛:“你这鬼丫头片子,看老子还活着是不是,到哪天等我老得跟门口那傻老太一样了,看谁还听得见你吼!”
直子无奈的耸了下肩膀,似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开场白,转身一边走向厨房一边问道:“还是老菜谱么?”身后没有再传来不雅的回答,直子刚从厨房里伸出半个脑袋就被浓重的酒味包围了,直子抬起头,看了一眼父亲那张因为日日酗酒而萎靡的脸问道:“有什么问题吗?”醉汉顿了一下答道:“今天吃包菜吧。”直子低低的应了一声,回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最后剩下的那盘包菜,又打开橱柜拎出米袋,看着里面剩下的一把米愣了愣,然后哗啦啦的倒进了蒸锅,添了两碗水。
天色麻暗,巷子的尽头亮着昏黄的灯光,直子捧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粥走进了客厅,看见父亲难得的离开了卧椅,站在窗前,抬头仰望着窗外。
直子已经记不清那个病怏怏的女人死了多久了,当她还活着的时候直子就觉得她随时要死的,病得那样严重,然而等她死了,她才突然发现眼前的这个男人竟也差不多死了。整日里心不在焉,魂不附体的,便只剩下喝酒了。直子时常会对着镜子问:“这个女人真的是自己的母亲吗?”生的那样娇美,还真是病若西施且风情万种呀,难怪耿继波会痴迷吧!只是太过薄命了,幸好自己生的不像她。
直子就这碟子里的包菜喝完了那碗米粥,满足的舔了舔嘴角,生活很贫穷,这个女孩子却永远那么容易满足。耿继波还站在窗前,直子喊道:“爸,吃饭呀,饭都凉了!”窗前的男人走过来在直子一米开外坐定,那双常年黯然的眼睛竟然流出淡淡的哀凉,直子不屑的摆摆头不去看他。男人开口道:“你还是别去学校了,等有生活费了再说吧。”直子噌的站了起来,手里的粥碗哐的滑落“啪”的碎成一地。对面的男人也反射性的腾了起来,指着女孩的鼻尖:“你拿老子家具当玩具呢?”直子一甩手,别着头夺门而出,旧木门啪的没有关上被门框弹开一条小缝,七月的晚风有些凉凉地吹进门来,带走了桌上米粥仅剩的热度。
尽管还是夏天,七月的风还是吹得直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当她踉跄的跑出巷子时,那个已经年近古稀的老太太还就着路灯光静坐着,在直子跑过的时候惊讶的张大了嘴巴,直子看见她嘴里那几颗孤零零的老牙心里毛竦竦的。直子时常会想,如果有一天耿继波真的老的跟这老太太一样了怎么办?他日日酗酒身体已经很差了,而且他真的老得很快,或许他都无法像老太太一样健康的。
滴答,滴答,夏天的最后一场雨降临在这样一个夜晚,打在直子冰冷的手臂上,女孩的背影在巷子的尽头纤小而孤寂,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直子把所有的力道加诸于右手臂,甩上自己年少的侧脸,雨水沿着下巴滑落,滴落脚尖,女生用力的跑开大声喊道:“我为什么要可怜你,你为我做过什么?”
当亲情破裂,那种痛苦是比任何一背弃都要疼上百倍的。当你转身的一瞬间,有谁听见心碎的声音,就如同冷漠破开的粥碗,硬邦邦的,不带任何情感。
夜已经很深的时候,雨还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冰凉的液体穿过少女的发丝,衣角,滴答,滴答,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困倦,只知道前方还有一条路可以前行。路灯光在眼前晕开一个个光圈,变大变大,连成一片,突然煞白了视线,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刹车声,雨幕里一人一车终于搁置了下来,年轻的女孩匍匐在车头,头深深的埋下。幸好在方才的一瞬间这个颇有经验的司机及时踩住了刹车,然而已经不可避免的擦到了直子的膝盖,直子伸出手掌覆在膝盖上隐隐抽搐着嘴角。
过了良久,直子才抬起头望了一眼车窗,车内的男人嘟哝一句什么把车退了开去,架空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啪的栽进雨地里,匍匐在地上,膝盖被撞伤的地方流出了红色的液体,车轮溅起一圈水花扬长而去仅留下仓促的背影。
黑夜里黑色的水倾覆下来,灌注了年少的青春,把那些早已淡开的情感浇灌得冰冷而又麻木。当青春失去了原有的阳光,还拿什么坚强。就如同每一个这样的雨夜,漆黑而冷淡。
而你就是浓黑里的那只荧光,尽管渺小却依旧照亮了我的世界。直子以为是雨停了,只是身上湿淋淋的难受,倒不如雨水冲刷时来得舒爽,视觉已经不允许眼睛有什么实质性的运作。就在一片模糊里,有一个男生迎面而来,他捏着的伞很精致,倒像是一把油纸伞,而这个人仿若是从古典里穿越而来的翩翩公子。雨分明还在下,而且很大,小伞遮蔽的这一方空间里只有两个少年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相遇。
若缘分可以是一种信仰,我愿意做最虔诚的信女信奉我们的相遇,就如同这第一次我匐仰你的到来,崇望逆光里你的身影如此巨大,暗淡了周遭的一切。
馥郁的香味充斥着嗅觉,身上的肌肤还在隐隐作痛,膝盖是僵硬的稍稍动动就会传来刺痛。直子在昏睡两夜一天后终于醒来,恍如隔世,这个清晨有些美妙得过分。眼前是漂亮整洁的屋子,光线充足而明亮,临窗的植物茂密盛大几欲破窗而入。鸟语,奶香,时光仿佛倒回了许多年前,那个虚弱的女人还活着的时候,家里似乎也是这么温馨,耿继波也还日日奔波,那个病怏怏的女人持家。只是从懂事起,直子就没叫过她妈,也没有给过她什么好脸色,因为除了耿继波没人能看见她那副病态还笑得出来。只是一旦她死了,那个唯一笑着的人也跟着苦脸并自暴自弃了。
阳光打在窗前的地板上,期许已久的那扇门扉终于吱呀一声,“执伞的翩翩公子”闪了进来,远远看见屋子深处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顿觉惊喜。直子仰望逆光里走来的身影巨大,遮蔽了所有的光芒,在直子的心头避一方阴凉。“你醒了吗?”声音从巨大的身影里传来,在直子的耳边扩大。此时直子就在想:即便是在最最艰难的时候,只你一句问候就足以安心。
直子最后终于看清了这个男生的脸,这一次她站在逆光的位置,双手合十,轻许着十五岁里的生日愿望,对面的男生一脸微笑,阳光在他脸上散发着健康的光泽。他的牙齿像饱满的玉米粒整齐而坚固,可以帮她扯断系死了的绳头,撬开汽水瓶盖,衔来秋天的最后一朵菊花:“直子,生日快乐!”翟晨俊说:“虽然你出生在寒冷的深秋,但请你像这朵菊花一样盛开到最后。”他的眼睛里有晶亮的光芒,然而逆光里他没有看见直子许下的愿望:有你,我便永远坚强。最后的秋天,翟晨俊扔掉了单车向后跑去,对着街巷的深处大声呼喊:“耿——直——你要坚强!”身后的女孩明眸若水,如同晨秋的寒露,清冽而晶亮。
冬天的时候,有个叫罗红袖的女人常来光顾翟家的面包房,翟晨俊的妈妈是个八面玲珑的巧妇,很快就跟这位衣着讲究,戴着眼镜的美妇结为好友,交往甚是欢乐。那一年刚刚入冬,罗红袖总是腆着自己尚未鼓起来的肚子“翟姐姐呀,你说好酸生儿子,好辣生女儿,那我这么好你家甜品这是怎么回事呀?”“你呀,保不准生个小妖怪!”翟姐总会这样打趣道。耿直对翟晨俊说:“生个妖怪算了,妈妈本来就是个妖怪。”她可不是开玩笑,是出自心里的厌恶。罗红袖讲话的时候总是捏着嗓子,还腆着肚子,做作的样子着实让人讨厌。
雪还没有下的时候已经有些冷了,罗红袖把自己包的严严的,她那个据说在秋天就已经受孕的肚子看起来还是没有鼓起多少。有一天罗红袖拎着小皮包踩着那双耀眼的红色高跟鞋来了,进门之后只是跟翟妈会意的对笑了一下,便点名要见耿直。耿直正在柜台里给客人包装蛋糕,翟妈也唤了一声:“直子,过来吧。”直子挑起围裙抹了抹手走了出来。依然是让人听着都发腻的声音,罗红袖捏着她的小嗓子:“直子呀,我可是看在翟姐的面子给你找的班明天来我们学校上课吧,好好学习啊!”耿直诧异的看向罗红袖,那张随时都显得暧昧的脸上挂着洋洋自得的笑。“谢谢!”这样的脸倒是让直子刚刚升起的感动一下没了踪影。“别谢我,好好谢谢你翟妈,将来做个好闺女,可得好好伺候一辈子呢,呵呵呵……”罗红袖踩着高跟鞋噔噔的走了。
当天夜里雪下了满天,直子呆呆的望着窗外,想着那个叫耿继波的男人。翟晨俊说:“罗阿姨是卫生学校的主任,她一定能给你找个好班的,明天我送你去上学。”曾几何时,耿继波也拎着自己的小书包弯下高大的肩膀来:“直子,爸送你去上学。”
翟晨俊读高三了,直子知道他很忙,并不奢求他能常常陪着自己,可是当翟晨俊捧着热水瓶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她还是很开心。离川的冬天干冷,翟晨俊把热水瓶塞进直子怀里,然后两个人一起踩着雪回家。雪像精灵洒满了直子的肩头,衬着她那张没有丝毫杂质的脸愈发显得纯净,翟晨俊用肩头扶着直子的肩头低下头来在直子耳边絮语:“直子是翟晨俊的天使,翟晨俊会做直子永远的天堂。”直子蓦地顿住了脚步:“天使?我只是个没人要的破孩儿。”“直子!”“走啦,再磨叽回家没得饭吃了。”
年终考文化课的时候,直子交了一片文章,《生命里的美丽》,罗红袖看着文章里写的那个蛋糕房男生笑了。“百尺树,千丈云,唯有你能在我心里占据最高的位置,无以代替。”直子写道。“俊喜欢这个女孩子,直子也挺讨人爱的,是个好孩子,她还小给她找个学校上吧!”前日里翟姐这么跟她讲。“看来这并不单单是翟姐的情愿呀!”罗红袖说。只是翟晨俊不会看到这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