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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节外生枝

完造达人 《遥远的地平线》 言情小说 2013-02-23 15:1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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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节外生枝

那天晚上刘自强照例在街头唱歌,人气照例不温不火,他的心照例驿动得不肯停下来,他努力想使自己淡定,但那天他的眼皮总跳个不停,心里便有了不祥的预兆。

因为神情恍惚,刘自强突然发觉自己的思维一下短路了,什么歌都记不起来了,只记起《我想飞得更高》的歌词和旋律,于是只好一遍遍地重复,就象坏掉的录音机,不断地倒带。

好在没人抗议,全是匆匆的过客,现代人活得一个比一个自我,一个比一个虚拟,怎么会去在乎一个不相干的人呢?就算有人听出了毛病,但谁会去跟个卖唱的较真哦!

爱听不听,那是你的事。

经历过风雨的刘自强此时成了空空道人,看得很开,也很淡。但让他没有想到是,有一个人自始至终在马路对面,很有定力地听他一遍遍地倒带。

这是个民工打扮的男人,以前从来不走这条路,这天晚上吃得有点不得法,闹起了肚子,又舍不得去医院,于是工友们告诉他,这里靠近天桥的地方有家24小时开门的药店,于是他就一路问过来了。

听到歌声后这人站住了,觉得耳熟,于是盯着刘自强,就着霓虹灯的光仔仔细细地看了老半天。

那天刘自强站在绿色的冷光灯下,脸看上去带着鬼气。

还没来得及把这首歌的最后一句唱完这男人已经绕过天桥来到了刘自强的面前,仰着头看着刘自强,那张锈迹斑斑的脸差点贴到了吉他上。

“鸟蛋——”

听到这声称呼刘自强吓得心跳立刻停止,把瞳孔紧急放大了一倍,惊恐地辨认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鸟蛋是刘自强的小名,老妈生他时难产,流了不少的血,起不来床,乡卫生站跟他老爸说得给产妇增加点营养,家里没钱买鸡鸭鱼肉,他爸就去山上掏鸟蛋。

那年头山上的树还都健在,鸟们也很少受到XX杀,老爸一下子就掏着了不少,没多久老妈的脸色就活泛起来了,为了感谢鸟们的救命之恩,老爸就给儿子起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雅号,等进了学校刘自强知道要面子了,就不许家里再叫了,所以这小名只有儿时的几个玩伴知道。

“泥——噢,刘水泉!”刘自强很及时地改口。

“就叫泥猴呗!到底是读过大学的,叫个名字都文绉绉的!”老乡一把拎起了地上的琴盒:“算了,别唱了,走,吃饭去,我请客!”说着抬腿就走。

刘自强赶紧追上去一把抓住琴盒:“别,我刚开张,改天吧!”

“你家出事了你知道不?”

听到这句话刘自强象被点了死穴,一下石化了。

刘自强跟着老乡去了《集集小镇》,说是请客,也就一碗素鸡面再加两个卤蛋,老乡多要了一瓶酒,说是酒能治拉稀。

老乡是个没酒量的人,半瓶酒刚下肚脸就成了块红布,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起来。

刘自强把两个卤蛋都给了老乡,自己象征性地挑了几根面条,着急地等着老乡把嘴腾出来说家里发生的事。

老乡也不客气,象猪八戒吃长生果,一口一个,吃得风卷残云。

等吃得差不多了老乡这才腾出嘴来把林家出事的经过象演义评书一样说给了刘自强听。

刘自强家隔壁住着堂兄,说是堂兄也不知是哪几辈的亲戚套亲戚的了,连他爸都说不清这里面的关系。他们那村全沾亲带故,亲多了也就不是亲了,谁也没把谁当亲人看。

这堂兄早几年也不怎么样,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于是就在家闲着,也不下地。自从刘自强考上大学后堂兄每次见了刘自强总是点头哈腰恭敬得拜佛似的,堂兄心里明白得很,大学生,早晚得吃皇粮,往后仰仗的地方多了去了,堂兄不笨,自然明白放长线的道理。

这几年堂兄发了,怎么发的连鬼都搞不清楚,只知道他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就拽了,开宝马,穿名牌,软壳的中华烟只抽半根,剩下老长一截就掐掉当烟屁股随手扔了,所以只要他一回来,就跟鬼子进庄似的,身后跟着一大帮闲汉和小孩,有拣烟头的、有套近乎的、有借钱的、有想沾点光跟着发点小财的,弄得前呼后拥鸡飞狗跳的,连村长都时不时地跑来巴结他。

话说回来了,村长算什么?村长也是人,村长也要吃饭,村长也有老婆孩子要养活,现如今,在村里,村长也就敢对穷人牛,碰上有钱有权的也只有装孙子的份!

前几个月堂兄发话了,说要把自家的旧房子拆了,建一摩天大楼。堂兄找城里的“专家”来看过了,说原来的水泥地坪太低,得垫高一尺,“专家”说这叫打地基,楼造多高地基就得打多深。

刘自强爸得到这个消息后急得当天就跑村长家去了,脸红脖子粗地吼,说他家的地坪已经够高的了,不能让他把地坪再垫高了,自己家本来地势就低,一下雨家就成了养鱼塘了,这一来更水深火热了,村里要拦不住的话他就要上乡里告去了。

村长说自强他爸,千万别跟我拉硬弓,人在自家的宅基地上建房,手续齐备,又没占着你的地方,这事天皇老子都管不了,爱告你去告吧,我不挡你!

林爸败下阵来,林妈又去了,用上了催泪弹,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哭诉,村长说:“老嫂子别害怕,这里不是华尔街,他能整多高的楼?不就比你家再高上一尺吗!”最后一脸坏笑地说:“要不让自强回来自己跟他说?”

老乡边说边吃,一点没耽误工夫,一会儿碗就见底了,连汤都没剩下。

发觉刘自强呆着脸听自己说话也不动筷,老乡把刘自强碗里的素鸡夹过来塞进了自己嘴巴,一边吃一边说:“你说,这不明摆着是欺负你家里没人么?”

刘自强撂下筷子站起来就要走。

老乡一把扯住了刘自强。

“这年头,拼的是实力,你有吗?”老乡斜着眼瞄了一下刘自强:“看你这样,大概是没混好吧!”

刘自强一下被击中了要害,腿一软,跌坐在了椅子上。

“你现在回去,只能给你爸添堵!”红头涨脸的老乡借着酒劲数落起刘自强来:“你有钱吗?没有!你当官了吗?不可能!你认识黑社会老大吗?不象!认真想想,你回去能干什么呢?”

刘自强明白这就是为什么家里没敢把事情告诉他的原因。

“咔!”刘自强把手中的一次性筷子拗成了两半。

“别!”老乡慌忙扑上去护住了刘自强的碗:“千万别砸碗,要赔钱的!”

“我埋单!”刘自强掏出钱扔在了桌子上。

“那我就不客气了!”老乡赶紧捂住了口袋。

老乡看了一眼刘自强扔在桌上的钱,估计除掉已经下肚的面和浇头应该还有富裕,于是又要了盘青椒炒肉丝就着瓶里剩下的酒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吃人家的不能白吃,总得贡献点什么吧,于是老乡说起了有次上邻村串门时听到的一件新鲜事。

说邻村有一放羊的老汉,有事没事总喜欢吆喝几嗓子,他那是吆喝给羊听的,不是吆喝给人听的。

放羊老汉吆喝了几十年没人当回事,没想到前些日子一下时来运转了。

碰巧有次老汉的吆喝让一个下乡来采风的县文化馆馆员听到了,正好赶上满世界的电视台都在搞达人秀,粥少僧多,不得不到处抓壮丁凑数,于是文化馆员就推荐老汉去参加选秀了。

起先老汉死活不干,架不住文化馆馆员的胡萝卜加大棒,糊里胡涂地就去了。

那场达人秀报名的全是小年轻,干什么的都有,就少一农民,而且人家要的就是老农民,说这样能体现和谐。这一来老汉可撞大运了,一路过关斩将,得了个冠军,电视台报社都来采访,大队人马扛XX扛炮的,跟鬼子进村扫荡似的。没过多久鸟XX换炮,老汉抖起来了,羊也不放了,直接就进县文化馆吃皇粮了。

“我瞧你唱得还象那么回事,要不在这上面找条活路?这些年我算是看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哭着喊着要挤这条道?这条道最短,也最容易走。你要能上电视,再不行就在网上搏个眼球吧,不要说村长了,就是乡长县长到时都得佛眼看你,信不?这世道,不怕臭,就怕没人看见!”

老乡说得上头上脸。

刘自强听得满脸挂霜。

老乡的话不假,当年考上大学时的无限风光就来自电视,发录取通知书的那段日子里,小镇电视台特地辟出了《金榜题名》的栏目,把有幸考取大学的本地学子们一个个连照片带简历在电视上轮番二十四小时进行狂轰乱炸,十里八村的人全看得见。

那些日子,刘自强的老爸老妈有事没事就喜欢出门闲逛,一路上总能收获几箩筐的奉承话。

老乡突然拍了一下脑袋说几天前看到广告,说有个什么商场在搞达人秀:“要不你去试试?”

刘自强轻蔑地瞪了老乡一眼算是回答。

老乡不乐意了,说我这是为你好,你去参加达人秀,不管上不上名次,只要露脸就行,然后搞个录像带给我,我有个小学同学在县电视台扛摄象机,到时多给他点好处费,让他通路子播一下,保证能镇住你那堂兄。

刘自强还是没说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知道这话不中听,好歹你读过大学,肚子里有墨水,不象我们,死猪一个。但你也不想想,现在满世界都是大学生,连教授都能一捞一大把,你以为你是谁?我告诉你,现在这世道,没钱、没名、没权,你什么都不是------”酒盖着脸,老乡越说越来劲,等他抬起头来时刘自强已经不见了。

那天晚上刘自强给家里挂了电话,说他都知道了。

老爸什么也没说,在电话那头一声接着一声地叹气,然后把电话交给了刘自强老妈。

老妈只是哭,不说话,老爸就在一边发火,说你哭的是钱,是电话费,娃挣钱容易吗!老妈这才忍住抽泣说等到黄道吉日堂兄家就要开工了。

刘自强说爸妈你们放心,他开不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