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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柳醒来时,已躺在县医院外科病床上了。
她的右小腿上打上了厚厚的石膏,缠着一层层绷带。她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浑身困乏,身子绵软得没一丝力气,捎一挪动,浑身疼痛,情不此禁呻吟出了声。
金大牙提着一篮子水果,俏悄走了进来。
“杏柳妹子,醒了,感觉好些了么?”金大牙凑到杏柳床边,亲切地问,没等杏柳吱声,又搓着双手,柔声歉意地说:“没保护好你,让你遭罪了。”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那能怪你。”杏柳忍着疼说。
“我已经交过住院费了,你安下心来养病,我会经常来看你的。”金大牙放下水果篮说。
“你是大忙人,有那么多的生意要做,就甭在我身上浪费工夫了。”
“看杏妹子说的,你可是我的摇钱树哩,伺候好你比干啥都重要。”
“我有那么金贵吗?”
“金贵,金贵,妹子不金贵谁金贵?”金大牙说。“你想吃什么,香蕉,苹果,还是梨?”
“我只想吃梨。”
金大牙拿出水果刀,给她削了一个梨。梨很大,雪白,刚一削开就汁水四溢。他削梨的动作极其娴熟轻柔,姿势优雅,梨片被切得薄薄的,很均匀。
金大牙一片一片把梨分开,喂进杏柳嘴里。
她感到干裂的嘴唇滋润了,昏沉沉的脑子立即清爽了许多。
“想吃啥喝啥,招呼一声,我叫人送来。”
“谢谢你,金哥。”
看着金大牙离去的背影,这个漂泊异乡的女子心中感到一阵温暖,一阵轻松,浑身也感觉不怎么痛了。
打针、吃药、输液、换绷带,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陈山抽空两次来医院看了杏柳,信誓旦旦要找出祸害杏柳的混蛋,为她出气。金大牙几乎每天都来探视,不是捧一束鲜花,就是提一袋食品、一篮水果。一到病房,就收拾东西、打扫卫生,有时还端屎接尿,弄得杏柳既感激又羞愧。
“你摊上了个好男人,命好哇!”临床病人---一位家住八里镇摔断胳膊的农村大嫂感慨地说。“不像我那窝囊货,屁本事没有,脾气倒大得很。”
“大嫂,你说啥哩,不是……”杏柳害羞地辩解着。
“咋?我说错了?我要是遇上这么个既有钱、又有风度、知疼知热的男人,天天叫我给他舔屁眼都乐意。”
“我……嫂,看你说哦啥话?”杏柳脸满脸通红,臊得缩进被窝里。
金大牙乐得“哈哈”大笑。
他一眼也不眨地盯着杏柳蜷伏在被窝里美妙绝伦的身影,嘴角露出一丝诡秘莫测的笑容。那色迷迷的目光却象刀子一样要剜到她的肉体里去。恰巧被她从被逢里瞧见了,她心里不由得哆嗦了一下。金大牙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她周身不停地逡巡,然后,停在她被被子衬起的饱满的乳房上一动也不动了,而目光却在整个地玩味着她、在一层层剥离她身上的被子、衣裳……她感到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当晚,杏柳碾转返侧,一夜难眠,脑子里一会是金大牙的影子,一会是前夫石柱的影子……
杏柳是一个苦命的女人。
一九六四年冬季,一个女孩呱呱坠地了,杏柳降生在了这陕北一个被石山围困的偏僻的小村庄。刚满四岁时,红卫兵运动如火如荼,不同派别的组织,政见不一、摩擦不断,经常发生火拼。继而县人武部的枪械库被抢,发生了大规模的枪战。杏柳的爸爸恰好进城办事,出城的时候中流弹死了。撇下母女三人相依为命。当地自然条件差,石头遍野,土地沙化,年降水量不足,粮食经常歉收,日子过得十分窘迫。
杏柳妈虽然身单力薄却是一个干活不要命的角色,她把兄妹俩送到学校去上学。她天没亮就起床,夜幕降临了才收工。男人干的吃力活,她拼着命去干。挑肥、耕地、上山采石、下河修路筑桥,样样拿得起放得下,从不落人后,挣着和男人一样的工分。长期沉重劳作将四十才出头的人,熬得像五十多岁的人,落下了一身病。八一年,农村推行了土地承包制,哥哥秋生也在这一年考上了省师范学院。为了帮妈妈和供哥哥上学,杏柳初中一毕业就回家务农了。
杏柳是个聪明的孩子。
上学期间,她就能歌善舞。辍学后,怀里经常揣一个小本本。农活干累了,在田间地头休憩时,钻在姑娘、媳妇堆里。“姐姐”、“嫂嫂”、“姨姨”地叫着,嘴甜得象抹了蜜糖,不依不饶地缠着她们教她唱民歌。一边模仿着她们的唱腔调子,一边用小本记下唱词。晚上,又围着村里几个白胡子老头,“爷”长“爷”短地叫个不停,又发烟又点火,从他们嘴里掏出老祖宗最原始最通俗的民间小调、情歌,老人们乐呵呵慈祥地抚摸着她的头。一阵阵悠扬、高昂的唢呐声伴随着感人肺腑的陕北民歌在农家小院响了起来,“哥爱妹山畔畔上,妹爱哥小河河旁,摸着妹妹软身身,哥哥魂儿飞到了九天上……”。有时候,走上个十里八村,寻找当地民间歌手、艺人虚心求教,风雨无阻。几年下来,杏柳收集的民歌,积攒下了厚厚的两大本。晨曦里,伴随着袅袅炊烟,黄昏里,伴随着牧归的牛羊、归巢的鸟雀,杏柳高亢、浑圆、优美的歌喉,响遍了家乡的山山水水、旮旮旯旯。那一年的元宵节,在县上组织的民歌大赛上获了民俗唱法一等奖。
二十岁时,杏柳个长高了,脸儿变白晰了,身子变丰满了。浑身凸凹有致,丹凤眼,柳叶眉,出落得跟画里人一般。四乡八村上门说媒的,把她家的门坎都快踩断了。母女俩精挑细选,选中了在柳条沟开采石场的段石匠的二儿子段石柱做女婿,收了一笔颇为丰厚的彩礼,腊月十六这天,在一阵惊天动地的炮仗和悠扬的唢呐声里,骑上毛驴风风光光地出嫁了。
杏柳婚后的日子,象掉进蜜罐里,公公疼婆婆爱。健壮英俊的男人,外表看起来象他的名字---石头一样坚硬、粗壮,但心细得象头发丝,不时虚寒问暖,知冷知热。早上刚一起床,男人就把热腾腾的洗脸水端到眼前。梳理完毕,男人已把热乎乎的饭菜放在了炕桌上。晚上,土炕被烧得暖烘烘的,男人给她洗脚、给她脱衣裳、给她洗身子、给她暖被窝,女人情不自禁,缩进男人粗壮、滚烫的怀抱里,柔声蜜意地叫了声:“我的柱子哥,妹子下辈子还嫁你。”俩人倒在炕头上,滚成了一团……
八五年的冬天来得早,刚挨上阳历十一月就天寒地冻了。狂风卷着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飘舞,不一会儿,远山、森林、河川、田野、村舍就被一片白色笼罩了。
石柱早早吃了饭,领着一帮汉子上山炸石去了。
屋里空荡荡的,杏柳感到心里发慌,就到邻家找姑娘、媳妇闲聊去了。
中午时分。
“出事了,出大事了---”远处传来一阵吆喝声。
杏柳和一帮婆姨们聊得正热乎,闻声大惊,急急忙忙跑回了家。
她家院子里挤满了村里的男女老少。
堂屋里,传出了婆婆凄厉、苍凉、撕心裂肺、悲痛欲绝地哭泣声。
“杏儿呀,柱儿……,柱儿---没了,没了……”年迈的公公被泪流满面的哥嫂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挪到杏柳面前,已经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从村里人七嘴八舌的叙述里,杏柳知道了石柱在炸石头时,被滚落的巨石压在了下面,挖出来时,浑声被压得稀烂,早就咽气了。
杏柳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连几天,杏柳醒了又晕,晕了又醒,饮食俱废,人瘦了一圈,只剩下半条命了。
“人咋说没就没了?”她常常自言自语着。
一个人静下来时,眼前总浮现出石柱健壮、挺拔的身影和英俊的脸庞,那憨厚朴实的笑容,那亲昵和善的话语,像春风一样从心头掠过,让她一阵阵温暖,在他活灵活现的面容在脑海里消失无影的时候,又象钢针似地狠狠地扎在心窝里,特别是那一幕幕夫妻间隐秘、和美、忘却天地般亲昵的情景,放电影似在脑海里浮现……
半年多了,杏柳一个人,经常独自在石柱坟前徘徊、徜徉……
公公、婆婆拖着病身子,来到杏柳屋里,语重心常地说:“杏儿呀,你还年轻,不要太悲伤,以后的路还长哩!听说关中一带日子好过,娃呀,出去闯闯吧,全当散散心!碰到可心的人,再找一个嫁了,甭耽搁我娃的前程啊。”
杏柳噙着眼泪默默点点头。
跟老人告别后,杏柳搭车到了省城西安,在省师范学院毕业后分配在三十一中教书的哥哥那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就碾转到了凤鸣县城,凭着唱得一手精彩的陕北民歌,在山城站住了脚。
对金大牙的心思,杏柳看得明镜似的,这男人,家里有老婆,却经常寻花问柳,一肚子花花肠子,但一个女人在外闯家立业,没有一个靠山是不行的,面前的金大牙,到是一个十分不错的利用对象,为了今后的生计,只能虚与畏蛇,那能撕破面皮?然而,一想到石柱和眼前的今大牙,她只得心里堵得慌,心情也变得分外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