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那不是心跳的感觉
二那不是心跳的感觉
此刻的方园正半梦半醒地蜷缩在电话亭里,看着远处行色匆匆的行人和象胶水一样粘在一起的情侣,寂寞、孤独,象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漫过了她的心头。
她已经在这方寸之地蜗居了几个晚上了。
手机普及一后,时尚的公用电话亭就成了街头的摆设,常有人把这里当歇脚的地方,所以也没人注意方园。
出走的第一个晚上方园是在火车站度过的,那里是所有无家可归者的集散地,没人赶你,也不会孤单,二十四小时人来人往,很有利于消除最初流浪的恐惧和不安。但仅盘踞了一夜后方园就有点吃不消了。
就算法国香水牛人也没办法精确统计出火车站的空气里到底混合了多少种气味,那气味再加上有点暧昧的灯光,就有了XX药的效果,站着就能睡着,但又绝对不让你睡踏实,喇叭里不间断地滚动播报着火车出站进站的班次,还有旅客那扯着嗓门的喊叫声,声声入耳,想不听?没门!
不管在地球的那个角落,大声说话的不用问就知道是中国人!
但最终让方园选择逃离的是火车站的厕所。
臭,是中国厕所的最大特色,但对方园来说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捂住口鼻摒住呼吸还能勉强将就。问题关键的关键是,进了厕所,除掉天花板外,前后左右没有一块地方是方园敢碰的,放眼望去,到处布满着可疑的痕迹。
洗手池很漂亮,但十个笼头九个是坏的,剩下的一个很秀气地滴着水,站到腿抽筋才能勉强盛够一个手掌心。
逃离火车站后方园一边作着深呼吸一边跟着感觉走,等到走得腿抽筋时她突然发觉,她走的是一条回家的路,她站住了,凝视着不远处自己的家。
那是一栋高档的公寓大楼,大理石的墙面透着豪华和大气,在都市的夜空中散发着巴黎的韵味。
天快亮了,但自家窗口的灯还亮着,那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影子刻在窗帘上,一动也不动,象一幅版画,瞬间让方园记起了家的热度。但站了一会方园还是转身走了,这幅版画没法感动她。
当年作为母亲的葛亚佩为了钱曾经毫不犹豫地扔下她去了深圳,何曼丽全家虽然待她不错,但她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别人的家,有温度,但没有热度。
方园哭过,闹过,绝过食,但都无济于事,葛亚佩每年来看她一次,给她留下一堆玩具和衣服又走了,方园最大的快感就是把葛亚佩留下的高档品变成一堆垃圾。
如今葛亚佩决意要让自己嫁给潘晓,方园相信她还是为了钱。
不错,潘晓是好人,但不是所有的好人都能让你心动。方园要的是心跳的感觉,而不是新好男人!
方园逃一样离开了那幢大气的巴黎式建筑,走了一段路后才想起在市中心一片绿化带的旁边有家免费的豪华公厕,有次经过时方园曾经光临过那家厕所,于是向那里走去。
再落魄,脸还总是要洗的,镜子也是一定要照的,最要紧的是那家厕所有专人打扫,不会有可疑的痕迹。
但方园不可能住进厕所,这太没创意了。侦察了一会四周,发觉在离公厕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电话亭。
方园走了进去。
夜很长,独自一个人的夜更长,方园想起了潘晓,她不能不想,这次的冲冠一怒就是因为他而引发的。
方园认识潘晓是在那年的暑假,她不想待在家里整天面对那张她不喜欢的脸,于是提出想去分厂看看,葛亚佩以为女儿动了凡心,失火般地赶紧安排她去了江苏分厂。
这时的潘晓已经被提升当了总经理,很忙,但潘晓还是亲自开车来机场接方园了。
车虽然弄得很干净,但却是在都市已经差不多成出土文物的普桑,而且是那种土得掉渣的紫红色普桑。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坐在后排的方园从后视镜里打量这个长相斯文的帅哥。
天很热,潘晓的领带打得严丝合缝,衬衫的领子白得能亮瞎人眼,那张排列组合得很到位的五官看不出七情六欲。
这辆车估计已经超期服役许多年了,不避震,遇上路面稍有点不平座椅就跟屁股过不去,方园有点后悔,很想让潘晓送自己回机场,但还没来得及把这事付诸实施就遇上麻烦了。
绿灯在闪,黄灯已经亮起,潘晓很及时地踩下了刹车。
突然,身后喇叭不要命地响了起来,方园回头,一辆宝马6紧跟在普桑后面,想闯过去,但普桑挡了它的道。
潘晓没回头,很有定力地踩着刹车。
后面的宝马被逼停下了,从车上跳下来一个壮汉,气得眼睛鼻子嘴巴全部集中到了一个点上,先是咆哮,见潘晓没反应就开始动手拍窗,方园虽然听不懂方言,但肢体语言是看得明白的。
潘晓好象没听见也没看见似的,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红灯,眼珠就跟锈住了一般。
见挑战不起作用,壮汉脸涨成烧熟的螃蟹,索性来了全武行,对着普桑又砸又踢又骂。
“你耍什么流氓!”
见潘晓还是没反应方园终于忍不住了,怒喝着伸手去拉车门,准备下去决一死战,没想到车门被潘晓锁住了。
就在这当口绿灯亮了,潘晓一踩油门,小车箭一样飞了出去,把方园甩了个仰面朝天,方园没想到这破普桑起步一点也不比高档车差。
紧挨车身站着的壮汉吓了一跳,差点倒栽葱,作为最后的反击他紧跑几步吐来一口飞痰,要不是隔着一层车窗玻璃,倒在后座上的方园就中弹了。
这一气非同小可,方园立刻爆发,猛拍驾驶座:“停车!”
车不但没停,还在加速。
后视镜里方园看到壮汉还在对着他们的车发人来疯。
“你想干什么?”
“让他把痰擦掉!”
“你不是说他是流氓吗,流氓会跟你讲游戏规则吗!”潘晓的语调听起来一点平仄声都没有。
后座上的方园情绪已经接近沸点,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手才没把小坤包向潘晓的后脑勺上砸去。
下午方园偶然推开房间的窗,看见潘晓在车库门口一脸平和地正用抹布擦那口痰,一阵恶心,方园赶紧收回了目光。
方园不明白,自认胸有千丘万壑的老妈怎么就看中了这样一个不象男人的男人来管理这个规模不算小的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