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只是当时已惘然
江州知州夏贵面前,是一封快报,元军从襄樊南下,水陆并进,一路上所向无敌,大军将至江州。
他自语道:
“二十万,二十万大军啊!”
“大人,二十万大军并不可怕。”庄墨瑄从座上站起身。
他苦笑一声:
“先生,二十万大军并不可怕,那什么才可怕。”
“大人,元军南下,一路上过州府无数,他们孤军远征,又不惯南方水战,我们若能同仇敌忾,又何惧哉!”
夏贵不语,凝视墨瑄,这个庄黑王宣是李庭芝将军引荐而来的,人是极聪明,也提了很多妙计,江州城中也依计加了许多防范。可这个人也真有点书生意气了。
夏贵长叹一声道:
“圣上将江州托付于我,我只能坚守城池,尽职尽责,先生可要多出谋划策,以助我呀。”
这时,有兵士禀道:
“大人,城外有人找庄先生。”城外,有片小树林。树叶青中透黄,黄中泛出红来远远望去,红黄错杂,秋意如诗。
树林中站着一个人,一袭白衣,头上儒带飘飞。墨瑄道:
“这位兄弟,你找我吗?”
那人缓缓回转身来,将头上的儒带一扯,那秀发瀑布般波泻下来,她站在那儿,眉目如画,眼波流转,双眸幽深如潭。
一片落叶飘然而坠,落在她的鬓边。
墨瑄面色苍白,他一步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他一句话也没说,她也不说。
他伸开双臂,猛地将她拥进怀中,紧紧的。
夏贵听说庄墨瑄将家眷接来,又给他调了一处小跨院。
这一夜,墨瑄和红药坐在那小院的内室中,相互凝视,恍然如梦。
她一身轻红,长发披肩,目光里一种欲诉还休的轻愁,他一袭黑衣,修挺如竹。
“为什么要折磨我一年,我以为你真的去了蒙古。”
她含泪而笑,眼底一片坦白。
“墨瑄,我不配你,没能为你保全清白。”
“就为这个吗?”墨瑄道,将她拥入怀中,“就为这个,你准备让我们漫漫余生都在痛苦,相思中渡过吗?”
“你真的不在乎吗?墨瑄。”
“我在乎。”他说,“因为我不是圣人。”
她的面孔顿时雪白。
“可我更在乎是你的心,而不是你的身。”
墨瑄将那白扇取出,在红药面前轻轻打开。
灯影下,那潇洒飘逸的字迹,梦幻般神秘莫测。红药将折扇拿起,用手轻轻抚摸着那光滑的竹篾,雪白的软绸,她的手在扇发尾处那行落款处停下来。
姜蓝荻手制小扇,苏白琦书于靖康二年。
蓝荻,白琦,他们是谁?
为何心会痛得像要裂开一样?红药眼前恍惚起来,她看到她一身蓝衣,乘着一辆马车从一座竹篱小院中离开,身后有一个男子,一袭白衣,潇洒如闲云野鹤,那男子渐渐地模糊,而墨瑄的面庞在眼前清晰地显现。
“红药,你怎么了?”
红药一怔,望向墨瑄,她喃喃道:
“墨瑄,人真的有前世吗?”
这夜,他和她相拥而眠。
抚着他身上一处处的伤痕,她的泪一颗颗碎在他的胸前。
“墨瑄,墨瑄,你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伤痛!
“我说过,我会活着,为了你。”
是的,答应她的,他一定会做到。
“墨瑄,你还会离开我吗?“她幽幽道。
他拥紧她。
“不,再也不会了。“
“那你随我一起离开这儿吧。”
“为什么?”
“陛下和阿术知道你在这儿,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她道,俯在他厚厚的胸前,她的手一点点抚上他的脸,“墨瑄,我不想再失去你。”
他轻叹一声,将她拥紧,这一定是他前生就爱的女子。
她就如一朵动人的花开在他的心中,他的心随着她的盛开而涨满,随着她的收拢而紧缩。
而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坚强如风中的岩石。
“墨瑄?“她呆呆地望着他。
“红药。“他低低道:“现在还不行,我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
“我没能助范将军守好樊城,使大宋门户洞开。李庭芝将军又以江州相托,我答应过李将军,江州在,墨瑄在。”
“那江州若破,墨瑄又当如何?”她问,声音是惨烈的悲凉。
他不语,泪却含在眼中。
她叹息一声,缓缓坐起来,望着墨瑄的眼睛,她的双眸清亮如星。
“我留下,陪你。”
“什么?”
“既然我无法使你跟我离开,那我只好随你留下。”
“不行。”他翻身坐起,“元军要打过来了,你和小灯都到山去,在师父那儿等我。”
“墨瑄。”她道,声音悠柔而清晰,“我无法说动你走,你无法阻挡我留!”
清晨,小灯过来给墨瑄送水时,失手将盆子打翻,水泼了一地。将盆子捡起,她转身走了出去。
墨瑄跟到外面,道:
“小灯。”
小灯回过头来,眼睛里有泪光,唇角却笑着。
“哥哥。”
墨瑄轻轻拉住她的手。
“有没有烫着手?”
小灯将手一缩。
“没有。”
顿了顿,她低低道:
“她就是红药?她可真美。从今你就不会再苦了吧。”
回到室内,红药轻声道:
“这就是小灯吗?”
墨瑄点头,红药微微一笑,望看墨瑄。
“我还真有点吃醋呢。”
墨瑄低叹一声,将她轻揽入怀。
“你真傻,红药,这一生,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墨瑄和红药没有想到今生能有这样神仙眷侣般的时光,这次相逢,竟然使他们如在梦中。午夜醒来,望着怀中的红药,墨瑄竟久久不能入眠,这是真的吗,这样的幸福能多久呢?
而在这样如履薄冰的幸福中,和战争的阴影下,日子一天天飞速而又漫长地挨过去,挨过去。
这夜,红药将墨瑄轻轻推醒,她抚着墨瑄颈上那块她从小带大的羊脂白玉道:
“墨瑄,白扇是前生,白玉是今生,对吗?”
墨瑄抚着她光滑的背背,点了点头。
她抚着那玉上墨瑄刻上去的“长相思”三个字,泪水一滴滴落下来,这三个字坚韧中透出如水柔情。旁边有一行细若蚊足的小刻:沈红药贴身之物,庄墨瑄手刻于咸淳十年。
“你怎么了?”他问。
她摇头,紧紧地拥住他,幽幽道:
“我只是太幸福了。”
墨瑄低叹一声。
两人都没说话,夜风带着江水的气息从窗缝中吹进来。窗外有一种什么树,开满花朵,那花香也被裹进夜风中,默默地飘进来。
“墨瑄。”红药轻呼一声,“我可能有孕了。”
墨瑄陡然一惊,怀中的女子面色平静,静静地望着他。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狂喜,无措,不安,忧虑种种情感纷纷涌上心头。
将红药紧拥入怀,他在眼中的泪再也无法控制地流下来。
江州知州夏贵瘦削的脸上阴云密布,元军所向无敌,鄂州,蕲州,黄州,一路畅通无阻,江州又怎么能够抵挡住二十万精锐之师呢。
“大人,不如降。”旁边一位官员悄声道:
“降?’夏贵道。
“不能降。“墨瑄掀帘而入。站在室内,他环视一下周围的文武官员,道:
“我们江州是元军冲向临安的最后防线,若能牵制住元军一段时间,等各路勤王兵马一到,不但我们可以无忧,临安之危或可解之。”
夏贵笑道:
“先生放心好了,我怎么会降呢?连先生这样的江湖中人都如此关心国家安危,何况我等朝廷命官呢。”
红药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小灯和她形影不离,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滑过去。
这年的秋天,红药生下一个儿子。
墨瑄给他取名叫庄平,取太平,平安,平凡之意。
墨瑄道:“愿他在太平年代中做一个平凡的人,平安地度过一生。
望着那襁袍中的婴儿,红药喃喃道:
“平儿,平儿……”
那婴儿挥动着白白胖胖的手臂,咧开唇角笑了。
冬天到了。
天冷而阴。云厚厚地压着。
小跨院里生了火,红药坐在室内,用一个藤编的小摇篮摇着平儿,那孩子在摇蓝中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儿,小灯在摆篮上面吊着一支小拨浪鼓,平儿就盯着那个小鼓看,听着那拨浪浪的声音,黑眼珠骨碌碌地转着。
棉门帘掀开,墨瑄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冷冷的空气,站在门内,温暖便从四面八方将他重重包围了。看着眼前红衣长发的红药,笑吟吟逗弄婴儿的小灯,摇篮内奶香的平儿,墨瑄一时间恍然如梦。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墨瑄。”红药轻喊,她比往日略显丰腴,长发垂在胸前,清丽中多了几分妩媚,那眉梢角的轻愁淡怨已消逝不见,那眼底和唇角扬溢着母爱。
墨瑄应了一声,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来,坐到摇篮前逗弄平儿。
“墨瑄,有什么事了吗?”红药轻声问道。
墨瑄轻叹一声,不语。接过小灯递上的热茶,他看着眼前的三个人,他的妻,子,和妹妹。
这就是幸福,可为何他的心在突如奇来的甜蜜中,常常无端地痛起来,那种痛,并不太尖锐,它就那么一点点地磨着他的心,一直磨入他的骨髓,总会在他太幸福最深处,猛然跳出来,狠狠地戳向他的心脏。
“墨瑄。”红药轻轻握住他的手,“出事了?”
墨瑄勉强一笑,注视着杯中袅袅而升的热气,他道:
“明天一早,你和小灯带平儿离开这里。”
“什么?”红药和小灯一起问道。
“墨瑄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俯身将平儿抱起来,他轻抚着儿子的小手,道:
“我已经让轻云给师父捎信,他明天会来接你们。”
红药缓缓站起来,望着黑王宣的眼睛,她低低道:
“元军打过来了,对吗……?”
墨瑄点点头。
“那你呢?你留下,对吗?”
“是的。”他道。
红药不再说话,她将平儿接过来,抱在怀中,慢慢踱到窗前去,窗外北风呼啸,天色阴沉沉的。
“要下雪了。”她说。眼中慢慢升起一层雾气。
黑瑄喉口哽了一下,是的,要下雪了,他说,眼前浮现出七年前那个雪夜,那夜,雪特别大,纷纷扬扬的……
“墨瑄,我走。”她道,回转身子,一滴泪从眼中悄然滑过,落在婴儿白胖胖的腮边。
小灯悄悄地离开,到隔壁自己的房间中去了,她将衣服一件件收拾起来,打成一个包袱,坐在那儿,她听到隔壁传来平儿咯咯的笑声,一定是那小拨浪鼓将他逗笑了,她想。
平儿在摇蓝中睡熟了,天渐渐暗下来,红药将灯点上,一个兵士将饭菜送来。
墨瑄没有动饭菜,只端起酒来默默地饮了一口。红药接过他的杯子,注满,她握着杯子望着他,淡淡一笑,将酒一饮而尽,她再斟时,墨瑄用手叩住她的手,哑声道:
“别喝了。”
红药颊上染上薄薄一层玫瑰色的红晕,她双眸清亮,双唇娇艳欲滴。
“墨瑄。”她淡淡一笑,“没有胜算的,对吗?”
墨瑄心中一痛,将她轻轻拥入怀。低低道:
“好好等我,打完这一仗,我就永远守在你身边。”
“我信你。”她道,“你从没有骗过我。”
“是的,”他点头,“和平儿在山上好好等我。”
第二天,清元道长来到江州,站在城门外,望着滔滔江水,对墨瑄道:
“墨瑄,一起走吧,为师让你解襄樊之围,你尽了五年之力,为国,你无愧于心了。”
“师父。”墨瑄道“我答应李庭芝将军,守好荆州。”
清元道长沉吟片刻,缓缓道:
“墨瑄,为情你可以生,为义你不惜死。你重情守义,此你之幸,亦是你之累呀。”
“我只想对得起樊城全军覆灭的将士,我不想让他们的血白流。”
清元道长微微叹息道:
“无愧于心,墨瑄,你追求的是大境界。”
清元道长当天下午就将红药,平儿,小灯带走了。
天正阴郁,沈红药一身大红锦锻斗篷,怀抱婴儿,她没有和墨瑄告别,冷风中传来婴儿的笑声—他不知道离愁。
要下雪了,墨瑄想。
他伸手到怀中取出那把白扇,无意识地打开,无意识地合上,光滑的竹子,雪白的软绸,他的手指抚过那行字。
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绿水之波澜,
天长地久魂飞苦。
梦魂不到关心难,
长相思,摧心肝。
两天后,江州知夏贵接李庭芝将军书简,说文天祥张世杰等人将带兵马赴临安勤王。
庄墨瑄道:
“大人,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了后盾力量。”
夏贵瘦削的脸上眉头依然紧锁,只长叹声。
“杯水车薪,远水近火呀。”
身边一个武将叫道:
“大人,我们拚死抗抵。”
夏贵沉吟不语。
一个年长的文官,颤巍巍道:
“大人,不如降呀,可保一城将士百姓安全呀。”
夏贵依然不语。
半晌,他道:
“诸位说得都有道理,就不要再争了,是打是降,我自有主张。”
墨瑄回到那所小跨院时,天已黑了,一屋子的冷清迎接着他,没有了红药的软语温存,平儿的啼笑的娇笑,整个屋子里只有孤寂,那沉沉的寂寞和寥落对他包围过来。但他却不再觉得落寞,因为他的心已经有所牵挂,被爱填的满满的。
桌上有红药留下的那张瑟,他用手在弦上一掠,那瑟嗡地一声。桌上有一只茶壶,他拿起来,摇一摇,没有水。笑一笑,他坐下去。
一杯热茶悄然递上来,青烟袅袅,端杯的手洁白细嫩,手腕光洁如玉,手腕后是红色的袖口,镶着毛边。朱红的锦锻,雪白的毛边,皓腕上一只翠绿的镯子。
将茶杯放在桌上,那手却被墨楦紧紧握住。
“为什么没走?”
“走了。又回来了。”
室内静了许久,他道:
“平儿怎么办?”
她凄然一笑。
“小灯和师父照看着他。”
“他才几个月,你不该丢下他。”他道。
“墨瑄,他会成长得很好,”她唇角边是淡淡的笑。
“他会在太平盛世中平安地渡过平凡而幸福的人生。而你…….”
她再一笑。
“而你此刻最需要我,生生死死我陪你。”
墨瑄心中猛地一痛,一种来自前生的誓言在他耳边响着“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愿来世做你君妇,白首不相离弃!”这是谁说的?怎样刻骨铭心的爱才能发出这样惊心动魄的誓言。
“今生不会再苦了,我有把握江州不会象樊城那样,只要再支撑一个月,勤王军赶到后,江州无忧,我的义务尽到了,我就带你离开。”
红药含泪点头。
四天后,元军兵临城下。
墨瑄坐在窗前擦拭那把回忆,他擦的很慢,仿佛在梳理情人柔软的发丝。
红药就坐在他的身边。
“这是把古剑,”他道,“这剑有灵性,每次一出必然见血。它和赛雪都是我的挚友,最危难的关头,总是他们帮我度过难关,大战在即,我又要烦劳它们了。”
一个兵士在门外禀道;
“先生,知州大人有请。”
墨瑄将剑收好,背在背上。握了握红药的手,他转身走了出去。
夏贵将墨楦请到内室,道;
“先生,现在元军兵临城下,前几日阿术派人数次来劝降......
墨瑄道;
“我知道。”
夏贵抚须道:
“现在军中有人主战,有人主降,吵吵嚷嚷好不心烦,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墨瑄冷冷一笑,从背上抽出回忆,碧光一闪,一块桌角应声而落。
“敌军压境,有降者当如此桌!”
夏贵一怔,哈哈笑道;
“先生说到我心里去了。”
夏贵从桌上端起一杯酒,高高举起道:
“先生忠义,我敬先生一杯!”
墨瑄将酒接过来,一饮而尽。
内室的门帘一掀,一个人走出来,一身蒙古衣装,他抚掌笑道:
“好,好,夏大人,主降者都已处置,我这就到阿术元帅那里表明你的诚意,你就打开城门,迎接大军入城吧!”
墨瑄一惊,望向夏贵。
夏贵后退一步,呐呐道:
“先生,我已降了。”
墨瑄也不答话,将内室的门帘一掀,几个官员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七窍流血而死。他闭上眼睛,一字一句道:
“没有死在敌人手上,却死在自己人的暗箭之下。“
那蒙古使者道:
“先生,你刚才已经喝下‘断魂散’,半个时辰后,就会和他们一样了。”
墨瑄望着夏贵,再看窗外城墙上正在挂起的白旗,一步步走出去。
城门是大开着的,蒙古军队在城外整齐地排列着,队伍巍巍不见首尾。
阿术骑在马上,看着一个人从城门内缓缓走出来,他一袭黑衣,忧郁中含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
他用一枚石子将城墙上的白旗打落下来,冷冷道:
“江州城还有我不降!”
阿术沉声道:
“庄墨瑄。”
墨瑄点头,他望向阿术的双眸越来越清亮,如同两粒寒星,带着砭人肌肤的寒意。
寒意渐渐凝成一股杀气。
阿术面前的尘土飞扬起来。
“元帅,我去和他决战。”阿术身边一位虎背熊腰的在将道。
阿术以手止之,道:
“十个你也不是他的对手。“
再看墨瑄,他稳稳地立着,如一枝修挺的竹,阿术微微一凛,他已将杀气升华成一种与世无争的------傲气。
阿术心中微微叹道:
若宋军中都是如此人物,那中原那有我们立足之地。
只见墨瑄将剑轻轻一挥一收,阿术感到一股强大的气流扑面而来,他不由全身一凛,翻身落马,大军一阵骚乱,弓箭手箭已在弦上。
阿术坐上马再看庄墨瑄,只见他面色苍白,唇角有一缕暗红色的血迹缓缓流下。
阿术身边有人道:
“元帅,他好像中毒了。”
阿术举手阻止弓箭手,缓缓道:
“他怎么会中毒?”
夏贵等一干宋官举白旗从门内缓缓走出,那蒙古使者骑马前来禀道:
“元帅,夏贵已将城中顽固官员,赐毒酒而死。”
阿术大笑道:
“好,夏大人果然有诚意,我一定禀报以我主,为你记功啊!“
北风中,夏贵手中的白旗向上翻卷过去,将他的头面蒙住。
墨瑄额上渗出细细的冷汗,那把-回忆就手插在面前地上,入土三分,一口鲜血从他口中涌而出,溅在剑锋上,缓缓滑下去。
阿术沉沉道:
“大军进城!”
“慢!”城门内-有个声音道。
一匹雪白骏马从门内走出来,马上坐着一个女子,红衣长发,怀中抱着一个锦囊。
天空不知何时开始落雪,细细密密的。
细细密密的雪中,那红衣女子缓缓道:
“还有我不降。”
阿术陡然一惊,失声道:
“玉妃娘娘。”
那女子淡淡道:
“我不是什么玉妃,我是庄墨瑄之妻。”
她下马,缓缓走向墨瑄,漫天飞雪中,那一身红衣如火,如火的红衣上盛开着一枝梅花,银丝的梅花,从胸前一直延伸到裙摆。
墨瑄微微一笑,隔着细细密密的雪,他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个雪夜。
“墨瑄。“她轻声道:“想不想听我再为你唱一支歌。”
墨瑄点头。
红药在他面前的雪地上坐下,将怀中锦囊轻轻扯下,一张瑟露出来。
瑟为什么会有五十根弦呢?
她笑一笑,因为它本来就该是五十根,多一根不行,少一根也不行。
她屏息凝神,扣弦而歌。
“
操吾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土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
那歌声清越高扬,穿云裂石般令人荡气回肠。
雪仍在下,由细细密密变得纷纷扬扬。
墨瑄顺着城墙缓缓坐下去。
红药将他唇角的血迹轻轻拭去,凝视着他的眼睛,她缓缓道:“墨瑄,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将回忆从地上拔出,墨瑄的血迹犹在,她将剑在颈上一横,鲜血飞溅而出,梅花般和漫天飞雪一起洒下。
剑,落在雪地上,无声的。
她扑倒在他怀中,他将她轻拥在怀。
赛雪仰头悲嘶。
风仍不停的将雪吹过来。
城门内外静寂无声。
赛雪再嘶一声,奋蹄疾驰。向元军队伍冲去,队伍一时大乱。
阿术高叫:“此良马,不得伤它,活捉者赏!”
赛雪从军队中斜穿而过,有将士下马捉它,却无人能近身,赛雪将数十人撞翻在地,复又冲回,对着城墙直撞过去。裂颅而死。
黑衣,红裳,白马,落雪纷纷。
良久,阿术缓缓道:
“传令,将此二人合墓厚葬。白马葬在墓侧。”
纷纷扬扬的雪花漫天洁白。
元军在飞雪缓缓开进城去。城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
两天后,一个僧人,杏黄色僧衣,大红袈裟,踏雪而来。
城门前,他停下脚步。
雪已将一切掩盖,他双手合十,缓缓道:
“阿弥陀佛。”
半融的雪地上有个什么东西,他蹲下去,将那物捡起,那是一把白扇,光滑泛黄的竹篾,扇子被雪冻住,无法打开。可镜尘大师知道,那上面有一首诗:李白的《长相思》。
扇下挂着一块玉,羊脂白玉。玉上刻有三个字:长相思。那字迹坚韧中透出如水柔情,旁边还刻有一行细若蚊足的小字:红药贴身之物相赠,墨瑄手刻于咸淳十年。
大雪初晴,金色的阳光照在那玉上,玲珑剔透。
镜尘大师双目中缓缓流出两行热泪。
三年后。
一个雪天,雪细细密密地下着。
江州城郊有一大一小两座坟。
一个人,一袭青布棉袍,站在墓前,怀中抱着一把剑。漫天飞雪中,他沉默不语,墓碑上的积雪,已被他用袖拭去。
“庄墨瑄夫妇之墓”
另一座小坟前刻有“义马坟”三个字。
他站在这里多久了,没有人知道,但他身上已落满了雪。
远远的,传来踏雪的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头去,一个女子穿着一件绿色棉坎肩,左手挎着一个竹篮,篮子用布盖了,右手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慢慢走过来。
在墓前,这女子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将布掀开,取出一壶酒,一尾鱼,一碟菜,招呼那孩子道:
“平儿,过来磕个头吧。”
那孩子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起来时,他问:
“姑姑,这里面是谁呀?”
女子轻抚着他的头,淡淡道:
“以后姑姑再告诉你。”
那孩子聪慧的双眼眨了眨,没有说话。
青衣人望向平儿,缓缓蹲下身子,眼睛里浮起泪影,握了握平儿的小手,他喃喃道:
“你长得真象你娘。”
说完,他再抚一下孩子的头,沿着来时的路离去了,身影融入漫天飞雪中。
“姑姑,那个人是谁?”
小灯轻轻道:
“平儿,那人应该是你的舅舅。”
“舅舅。”平儿低低地道。
雪更大了,小灯将一叠纸钱烧化了,望着那墓碑,她道:
“生不同衾,死却同穴。也是一种福气啊。”
雪花纷纷扬扬,漫天皆白。
小灯牵着平儿的小手,缓缓走进无边飞雪中。
一年后,元朝一统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