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翰逸神飞
第二章翰逸神飞
第一节 发扬文化非图利,研习金石岂为官
接连三天的阴雨天气过去,火红的太阳终于出现了。辛棂老师一如往常地早早来到办公室,打扫卫生之后,李副校长也来到了。
“李副,早!”辛主任放好拖把,给了李副校长一个灿烂的微笑。
“辛主任,今天可是一个好天气啊!”李副校长笑着,坐到辛主任座位的对面。
“是啊,思茅还很少见这样的阴雨天气呢。”辛棂老师说。
思茅,这是几乎所有市民对于“普洱”的习惯叫法,虽然思茅市,也就是原来的思茅地区改为“普洱市”已经好几年了。这是老思茅人的一种情愫。
李副校长说:“确实是啊,好天气来了,人的精神也好多了。我记得有一篇文章里这样写道:心晴的时候,下雨也是天晴,心雨的时候,晴天也是下雨。你是中文系毕业的,感触应该比我这个数学系的要深得多。”
辛棂老师泡了两杯盖碗茶,将一杯递给李副校长,说:“人的心境,改变了天气,也改变了世界啊。”自己也坐了下来,嗅着盖碗茶的香味,心旷神怡,颇为陶醉。
李副校长轻轻拨了一下茶碗盖,淡淡地说:“小辛啊,你在办公室已经十年了吧。”
辛棂老师点了一下头,“是啊,十年了。毛主席说,十年弹指一挥间,时间是一转眼就过去了,我的白头发,却越来越多了。”
“办公室的确是辛苦啊。小辛,你作为我市的储备人才、后备干部,学校里接到一份文件,主要的意思,是市里准备让你到县上去挂职副县长,主管教育、文化、卫生等工作,现在就要对你进行全面的考察。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几个月之后,你就要赴任了。估计过不了几天,市里就会派人来对你进行考察,你要有思想准备啊。”
“什么?考察?副县长?”辛棂老师突然站了起来,“李副,这消息确切吗?”
李副笑着说:“红头文件,岂能有假!”
辛棂老师坐了下去,“李副校长,其实,不瞒您说,我昨天晚上,熬了一个通宵,才把我的辞呈写好。今天早上,我是要准备向魏校长辞去办公室主任职务的。”
李副校长突然站了起来:“辛主任,你这是干什么?你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请辞?你知道吗,学校对你是寄予厚望的。你是我们学校留校工作的高材生,学校苦心栽培你,不就是看好你的天才与品德吗?你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辞呈呢?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副校长的愤怒,多过于惊诧,他全身都在发抖了。
辛棂老师却平静了下来,请李副校长坐下来,说:“李副校长,我学生时代,也就是十年前,快要毕业的那个学期,曾听过您给大一新生讲过一堂课。我至今还记得,您对他们说过,什么叫做师范生:学为人师,行为世范,无愧人生。您还说,从我们这所思茅地区唯一的一所高校走出去的学生中,有许多的人才,其中就包括一名正厅级干部,而更多的,是一些县处级、科级干部和中小学校长,各个学校的名师。您当时说,您并不羡慕那些做了官的学生,更钦佩的,还是那些兢兢业业地在教学岗位上培育祖国未来建设者和接班人的园丁们,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放弃了许多升官发财机会的普通教师们。当时,我非常感动,现在想起来,依然会心潮澎湃。十年来,我在办公室,从普通的书法教师、校长秘书,到办公室副主任、主任,一步步走到今天,虽然公务繁杂,依然坚持给学生们上好每一节书法课。您说,现在突然要让我去做官了,从教坛一下子到官场去了,我还真的非常不适应。姑且不说这副县长吧,就是这个办公室主任,也让我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李副校长、李老师,当初我留校的时候,魏校长和您曾经对我说过,要让我将进入思茅师专的每一个学子,都培养成为合格的书写者,让他们的三笔字,在同类院校学生中成为佼佼者。我一直以此为教学的最高目标,唯一标准。可是近几年来,办公室的事物越来越多,我的教学工作,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学生的学业水平,总体上来说下滑了。这有悖于我的教学目标。我三年前就想退位让贤,专心教学了。”
李副校长说:“这是组织上才能决定的事情,可不是你个人能够左右的。”
李副校长说着,端起茶碗,说:“个人就是这茶碗里的茶叶,组织就像这开水,你个人的资质再好,总得有开水,才能把你的芳香之气息,醇厚之韵味开发出来。辛棂,你是我最看好的学生,这件事情,我希望你慎重考虑。不要提什么辞职的事情,更不要拒绝市委的官位。我就说这么多吧,我还有事情,先走了。”
李副校长说完,走了。李副校长没有盖严的茶碗,屡屡茶香,却不断地逸出,普洱茶的茶香,与辛棂老师淡淡的哀伤,交织成办公室里的寂静。这寂静,让人透不过起来。
阳光透过明镜玻璃窗,照在辛棂老师困惑的脸上,他那忧郁的眼神,就像是没有醒过来的两支毛笔的笔尖,没有一丝的神采。刚到办公室时的那种激情与兴奋,早已一扫而空。
正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辛棂老师一看来电显示,正是魏校长办公室的电话。校长让他去一趟。
魏校长的办公室,在五楼。辛棂老师的办公室,与校长办公室有四层楼的距离。师专不设电梯。辛棂老师一级级地爬着楼梯,也一直在回想着从记事起的每一件小事:父亲手把手地教他写字、第一次因为字写得好而被老师表扬、作业本被展示在小学的黑板上、参加县里的钢笔字比赛获了特等奖……一直到留校做了书法教师,辅导学生荣获了国家级的书法大赛奖杯。三十年来的一幕幕往事,幻灯片一般在脑海里快速地放映着。可是,今天早晨李副校长的讯息,却将往事与未来,冰山一样阻隔开了。
只需要两分钟就可以到达的校长办公室,今天,辛棂感觉走得太慢、太慢,似乎走了三十年,还没有走到。
终于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口,还没有敲门,魏校长已经灿烂地笑着站了起来,“辛棂,来来来,坐下来,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辛棂早已经知道了消息的内容,这个好消息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可是,他依然不动声色地坐了下来。
魏校长是一位年近花甲,个字高大的女人,留着一头短发,声音十分洪亮,颇有威慑力,听起来却又十分爽朗、亲切,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辛棂,昨天下午五点左右,市委发来一份文件,是关于你到县上任副县长的考察问题的。其实我觉得,这基本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谈不上什么考察。以你的才智和品行,我只能提前恭喜你了,你即将成为我们师专的又一名县处级挂职教师,希望你能在未来的岗位上,能够造福一方。”
辛棂老师苦笑着说:“魏校长,其实这个消息,我刚刚已经知道了。我觉得非常幸运……”
“当然了,这不但是你个人的幸运,也是家庭的幸运!”魏校长爽朗地笑着说。
“校长,我觉得幸运的,是这只是考察文件,而不是正式的任命通知。”辛棂严肃地说。
魏校长也严肃起来,她敏锐地觉察到,将有意想不到的事情会发生。
果然,辛棂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了熬夜写就的辞呈,递给她,说:“魏校长,我想辞去办公室主任的职务。”
魏校长接过辞呈,却没有看,放在了办公桌上,笑着说:“说说看,为什么?”
辛棂坐了下来,说:“校长,我从小喜欢书法,也正是因为书法,才留在思茅师专任教。虽然在办公室做了那么几年,没有出现什么大的失误,可是我总觉得,我并不喜欢这份工作。我更喜欢一个人静静地感悟书法,进行书法教学。”
魏校长点了点头,“辛棂,你在办公室的作为,是很有成绩的,学校能够有条不紊地运行,你也功不可没,你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我觉得你不但是书法人才,更是管理人才。我认为一个人的艺术才华的发挥,其实和他在公共事务管理方面的才能的发挥,是没有什么芥蒂的。你看,王羲之书法造诣空前绝后,可是官依然做得很好,历任秘书郞、宁远将军、江州刺史,会稽内史,领右将军。颜真卿甚至投笔从戎,甘为国家大事,放弃一切艺术创作。苏轼也是终生为官,正是在官场的历练,使他成为大宋第一文豪。辛棂,他们在官场的政绩,也不逊色于在文艺界的声誉嘛。古来成大事者,往往都是全才,不单是某一方面的成就。你说是吧?”
辛棂笑着说:“的确如此。不过,魏校长,我毕竟不是王羲之、颜真卿、苏轼那样的大才,我只是热衷于书法而已。我在行政事务方面,资质平平。现在学校正着手升本,新校区的建设也在筹备之中,事情更是千头万绪,以我的能力,已经力不从心了。我觉得我还是退位让贤的好。”
魏校长说:“你想清楚了?”
辛棂说:“想清楚了。这个问题,我已经思考了好几年了。”
魏校长说:“放弃这个职务,将失去一笔不小的收入。现在你的孩子也还小,而且你的家庭负担也很重,处处都要钱。我们姑且抛开那些公仆式的思想,单就生存这一条来考虑,我觉得你还是不应该有辞职的想法。一个中层干部和一名普通教师,收入上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辛棂说:“这一点我想过了。我觉得经济收入不是问题,问题是我在行政管理的同时,兼任着书法课,教学方面的成绩下滑了。作为一名教师,教学的质量,才是最根本的东西。凭着我对书法的热爱与执着,我觉得我可以放下一切,却无法舍弃书法,我得对学生负责,对他们的未来负责,也要对学校负责。随着时代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放弃了手写,而更多的是使用计算机,现在很多学生进入大学之后,基本上除了期末考试在试卷上动动笔,写出几个歪歪扭扭的答案之外,已经没有写字的习惯了。我以为,再如此下去,我们的汉字书写,流传了几千年的书法文化,伴随中华文明流淌了几千年的书法运河,即将干涸。这实在是应该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
魏校长不住地点头,“辛棂老师你说的很对。我很佩服你的远见,也很佩服你的职业精神。那你能具体说说你的想法吗?”
辛棂老师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第二节 金石为媒创书社,铿锵铭文表心声
辛棂说道:“国家提出文化大发展、文化大繁荣的方针,我认为这不是简单的一个口号,而是一个号角。一个国家之所以能够在世界上立足,不单是经济的发展、军事的强大,而是文化上的影响力。”
魏校长默默颔首。
“魏校长长期进行西方文学的教学,对古罗马的了解极为深刻。古罗马的兴盛,源于它强大的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说白了就是生产力的发达。最终,它的统治者打败了古希腊,靠的就是经济和军事。可是,古罗马的速败,我认为失败之处,就在于它没有文化的积淀,或者说它的文化积淀不够深厚。”辛棂接着说,“其实在中国,也是如此。中国长期以来被华夏文明、中原文化所维系。自从黄帝统一华夏部落以来,汉文化一直是中国文化的主流。此后无数朝代的更迭,不管哪一个统治者,都是以中原文化为统治思想,维系国家的和谐的。历史的发展表明,只有那些能够把中华文化运用得当的朝代,才能强盛,比如汉唐。而那些只是以武力征伐占据江山的朝代,都是短命王朝,一如秦隋,以及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建立的蒙古,忽必烈改名的元朝。假如说秦朝的灭亡是因为焚书坑儒、实行暴政,隋朝是隋炀帝好大喜功、急功近利,而且他们依靠军事力量统一了中国,在统治上急于求成,急于求安,他们的历史太短,与文化没有过多关联的话,那么,元朝的不足百年而亡,则是一个最为典型的例子。”
魏校长说:“这个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你接着说。”
“元朝是蒙古人建立的王朝。在中国历史上,可以说元朝是一个侵略者建立的强大政权。它的疆域,是古今之最。可是,这个马背民族治理国家的方法,却是非常失败的。首先,它的民族政策就有问题,汉族作为中国最大多数民族,掌握着当时世界上最为先进文化的民族,却被列为最低等的民族。而马背民族,则被列为贵族。最缺乏文化、最为野蛮的民族来统治最有文化、最为先进的民族,就像一个有勇无谋的大力士和一名聪明绝顶的书生下棋一般,胜负就不是体力所能决定的了。所以,元朝虽然创造了元曲这一文艺体裁流芳千古,而最出色的作品却大多数出自汉人之手。当他们的武力衰退之后,也就走向灭亡了。和元朝不一样的,是宋朝和清朝。”
“哦,有什么不同?”魏校长脸上大放异彩。
“先说宋朝。宋朝是历朝历代军事力量最为疲弱的朝代。在建国之初,宋太祖赵匡胤就‘杯酒释兵权’,以文治维系天下,军备方面十分弱小,所以长期以来,与辽、金等国家鼎足而立。但宋朝前后持续了二百余年才灭亡,并不算短命。而且,宋朝涌现出了一大批杰出的文化名人,成为文化上可以和汉唐相媲美的朝代。清朝和元朝类似,也是野蛮对文明的统治,可是和元朝不同的是,清朝统治者非常重视学习先进的汉文化,甚至提出满汉一家的观念,并且最高统治着身体力行,康熙、乾隆等大有为的帝王,本身就是非常有学问、非常有文化素养的人。在他们的影响下,清朝的满族贵族,与汉人的相处还算是比较融洽的,许多汉族文人,被聘为帝师。正是满汉文化的交融,才使得清朝统治了中原三百年。从这些例子可以看出,中华文化的强大力量,是不可忽视的,不容低估的。”
“的确是。元朝败给了中华文明,清朝也被中华文明同化,可以说,文化的力量,超过了刀XX火炮,超过了一切。”魏校长说。
“是的。校长,我辞职的原因,我说的也比较清楚了。我一直以来,都有一个心愿,就是让记录了中华文明的汉字,已经被现代科技蚕食鲸吞了的汉字书写,在我们这个边缘城市,现代文明还没有完全淹没的城市,绽放异彩。”辛棂老师说,“所以,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魏校长问道。
“我想在我们师专,成立一个书法研究社。”辛棂老师说。
魏校长急切地问:“具体有什么设想呢?”
“我觉得我们思茅还是很有文化的,普洱茶文化、民族文化、生态文化等等,都是可以挖掘的。而我们缺乏的,则是挖掘的良好方法。文化的发展、繁荣,不是请几个明星打打广告就行的。我认为,一个地区文化的方向标,就在学校,尤其是高等学府。”辛棂说,“思茅师专作为茶城唯一的一所高等学府,理应成为文化高地。我想依托于思茅师专,以浓厚的普洱茶文化和丰富多彩的民族文化为背景,以书法这一最为古老的艺术形式为载体,加强与云南先进地区、中原文化发达省市的交流与合作,向他们学习,让内地的名家走进思茅,也让思茅的书法家、文艺界工作者,有一个更为广阔的平台,向名家学习,加快我们少数民族地区文化的发展与繁荣。”
魏校长兴奋地说:“辛老师,你这个想法我非常赞同。在艺术方面,我们思茅的绝版木刻,已经成为世界品牌,而且我们学校就有三位享誉全国的名师。我们思茅地区的书法,十几年前就是省内翘楚,只是现在由于各种原因,没有前些年的影响力了。你这个想法,我觉得非常有远见,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我支持!”
辛棂老师站起身来,激动地说:“谢谢魏校长的支持,谢谢,谢谢!”
魏校长也站了起来,说:“不要谢我,应该是我向你致谢。我们学校的学生能够遇到你这样的老师,是他们的福气。我们当初把你留在学校,看来是正确的,有远见的。”
“魏校长,那我的辞呈……”
魏校长笑着说:“这个嘛,不急。当下最为紧要的事情,是学校的升本大计。现在,学校正式用人之际,你这样的人才,哪能临阵脱逃呢?”
“校长,我不是临阵脱逃,我……”
“我知道!”魏校长说,“我看这样吧,辞呈呢,我先留着,工作呢你照常进行。找一个适当的时机,我再召开行政会议研究研究。当务之急,是书法研究社的创立,这个不是一句话就说得清楚的,你得有具体的材料,才能在校长办公会议上通过。着手准备去吧。哈哈哈……”
校长率直的笑声,让辛棂老师颇为安慰。他心想:不管怎么样,书法研究社创立起来,总算是了了他的一件心事,实现了他多年来的梦想。
走出校长办公室,辛棂觉得轻松多了。他似乎已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墨香,在浓浓的普洱茶香中交织着,轻轻抚摸着他的鼻宇,让他的整个身体都舒展开来,无比惬意。
他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名字:金石轩。
“对,就叫金石轩书法研究社!”辛棂老师激动万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激动地拿出文房四宝,在洁白的八尺条屏宣纸上,写下了“金石轩书法研究社”八个大字。
条屏刚刚写毕,金晓璇和石舜卿手里拿着几本书,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齐声喊了“报告!”
辛棂老师似乎没有听到一般,出神地看着那八个稳健之中透着洒脱,飘逸之中夹着刚毅的大字,憧憬着未来。
金晓璇和石舜卿见他如此专注,就没有再出声,悄悄退后几步,在阳台上站着。
突然,他们听到了辛棂老师的办公室里传来了铿锵有力、抑扬顿挫的朗诵声:
“中国书法,源远流长;艺之载体,金石显扬。钟鼎彝器,汉瓦秦砖;龙门造像,石鼓铭文。隐迹古拙,浑穆雄沉;空灵清虚,质朴天真。商周先秦,铭金刻石;日经月转,风化消蚀。残损斑驳,朦胧瑰奇;厚重粗犷,天然大气。以拙胜巧,以古取妍;如屋漏痕,如锥画沙。彩云之南,法碑精工;学者康梁,情有独钟。大爨小爨,孟孝据碑;李氏墓志,梅湖碑书。文辞典雅,书法神妙;美冠古今,享誉南北。金与石者,饱蕴真知;厚重古朴,人应如斯。学书之道,可仿羲之;临池阅卷,逸书美辞。做人之理,可效真卿;陶情养性,舒展胸襟。吾辈茶民,一介书生;茶乡受育,金石相随。窥商周器,览古今碑;奏刀刻石,手摹心追。挥毫展纸,翰逸神飞;平生意趣,金石为归。”
其间,辛棂老师也有略微停顿思索的地方,最后的部分,“吾辈茶民,一介书生;茶乡受育,金石相随。窥商周器,览古今碑;奏刀刻石,手摹心追。挥毫展纸,翰逸神飞;平生意趣,金石为归”几句,辛棂老师几乎是唱出来的,就像是鲍国安饰演的曹操在电视剧《三国演义》中唱《短歌行》乐府诗一般,颇有韵味。这一段,他反复唱了三次。
石舜卿和金晓璇在阳台上,低声附和着。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里没有声息了,金晓璇才走到门口,清脆地叫了一声:“辛棂老师!”
辛棂老师这才回过神来,“哎呦,你们怎么来了。晓璇、舜卿,快进来,看看我刚写的《金石轩铭》,提提意见!”
“辛老师,我们都听见了,后半部分,我都会唱了!”金晓璇笑着说,“要不要我们合唱一曲啊?”
辛棂老师一向很严肃,可是今天,也许是太兴奋了,金晓璇的调皮,却让他大为兴奋,他鼓掌说道:“好,好!”
金晓璇和石舜卿也就唱了起来,辛棂老师也加入进去,三人兴奋地合唱着。
三遍唱罢,石舜卿看着墨迹未干的《金石轩铭》说:“老师,我觉得这篇铭文,不适合用行草来书写,而应该用隶书或者大篆来书写,更显得古朴,与铭文的庄重更为匹配。”
“嗯……”辛棂老师看着铭文,略微思索了一下,“的确是,书法不单是写字,它是一个有机的文化整体,讲究的是载体与内容的和谐,字体与内容的匹配。你说得对,这种体裁和题材,的确应该用篆书来书写,才显得相得益彰。”
“而且,我觉得应该把它刻在石头上,那才更显得高古典雅。”金晓璇说,“要是刻在金属上,比如铜鼎上,就更有韵味和品味了。”
辛棂老师说:“你们说的都不错。不过,我倒觉得你们应该谢谢我。”
“为什么?”金晓璇和石舜卿异口同声地问道。
“因为你们一个姓金,一个姓石,而这篇铭文,就叫做《金石轩铭》。嘿嘿,‘金石为归’,‘归’又有回娘家、出嫁的意思,哈哈哈……”辛棂老师笑了起来。
“辛老师,你真坏!我们只是朋友而已。”金晓璇说着,脸都红了。
“对,是朋友,是男女朋友!”辛棂老师说着,又笑了。
金晓璇和石舜卿被笑得面红耳赤,低下了头,却情不自禁地互相看了看,眼里有一丝绵绵的情意。
第三节 从来雅轩出陋室,茶都满城翰墨香
“对了,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看着他们尴尬的样子,辛棂老师不再笑了,严肃地问。
金晓璇说:“是这样的。这几天我们一直在看石舜卿的诗书画手稿,我和白铭等几位中文系学生会以及《书山》文学社的理事觉得,石舜卿的书法作品还是非常优秀的,所以选出了其中几册写得表较好的作品,想请辛老师指点指点。”
“哦,石舜卿,我们的雨竹才女眼光一向是很挑剔的,能够入她法眼的作品,可谓是凤毛麟角。她对你的作品如此赞赏,用了‘优秀’这样的大词,尚属首次。”辛棂老师说着,从金晓璇手里拿过一本线装的册页。
“石舜卿,你的字很有书香气息嘛。你平常临摹王羲之的字帖很勤奋,看,你这些册页虽然都是在写自己原创的诗词作品,可是这些字的书写,基本上都是有迹可循的,起笔有出处,落笔有交代。单一的某一字、某一笔画,拿出来和《兰亭序》、《十七帖》、《得示贴》等羲之名帖中的字笔对照,都有形神兼具之妙。不错……”辛棂老师边看,边指点着,不住地说,“这个永字与《兰亭序》如出一辙,这个想字,深得《平安帖》精髓……这个百字,如出《奉橘》……”
又看了几册其它册页,细细品玩着后,辛棂老师不时而微笑,时而默叹,时而拍案叫好,金晓璇和石舜卿屏息静听,内心都十分高兴。
“有人说‘知识本身是内涵的,写字是知识的外衣。’我觉得颇为深刻。看你的字,就像在欣赏霓裳一般,非常惬意。”看完一册,辛棂老师笑着说,“你的临摹很是下了一些工夫的,所以在你的作品里,随处可见前人妙笔的踪迹。这很好,当然,仅仅是作为临摹而言。书法,不但要继承,汲取前人的精髓,更重要的,是在自己的创作中,要有创新。临摹之于书法,就像是拍照、复印,仅仅是对原型的简单复制,是没有新意的。优秀的书法家,不但要将各路名家了然于胸,更要推陈出新,取百家之长而又要避开百家之长,另辟蹊径,写出自家风格,与他人有迥然不同的特色。小石,从你的册页里,可以看出你对王羲之、褚遂良、张旭、颜真卿、米芾、黄庭坚、虞世南、李邕、蔡襄等古代名家,包括启功、沙孟海、范曾、林散之、赵朴初、李叔同、齐白石、吴昌硕、黄宾虹、李苦禅、张大千等当代名家的作品,都有深入的学习,而且颇得要领。以你十七八岁的年纪,就能有这样的造诣,我觉得的确是十分难得的。”
“谢谢辛老师。”石舜卿说,“我也觉得很困惑,临摹得多了,自己在写的时候,不自觉地就会将各路名家的精妙之笔,并蓄于一幅作品之中。乍一看上去,美则美矣,细细一看,就会发现,笔笔出自古人,没有一笔是自己的。老师,我就想知道,要怎样才能写出自己的风格?”
辛棂老师笑着说:“给你讲一个小故事吧。颜真卿起初向褚遂良学习,后来又拜在张旭门下。张旭是唐代首屈一指的大书法家,各种字体都会写,尤其擅长草书。颜真卿希望在这位名师的指点下,很快学到写字的窍门,从而一举成名。但拜师以后,张旭却没有透露半点书法秘诀。他只是给颜真卿介绍了一些名家字帖,简单地指点一下字贴的特点,让颜真卿临摹。有时候,他带着颜真卿去爬山,去游水,去赶集、看戏,回家后又让颜真卿练字,或看他挥毫疾书。转眼几个月过去了,颜真卿得不到老师的书法秘诀,心里很着急,他决定直接向老师提出要求。一天,颜真卿壮着胆子,红着脸说:‘学生有一事相求,请老师传授书法秘诀。’张旭回答说:‘学习书法,一要工学,即勤学苦练;二要领悟,即从自然万象中接受启发。这些我不是多次告诉过你了吗?’颜真卿听了,以为老师不愿传授秘诀,又向前一步,施礼恳求道:‘老师说的工学、领悟,这些道理我都知道了,我现在最需要的是老师行笔落墨的绝技秘方,请老师指教。’张旭还是耐着性子开导颜真卿:‘我是见公主与担夫争路而察笔法之意,见公孙大娘舞剑而得落笔神韵,除了苦练就是观察自然,别的没什么诀窍。’接着他严肃地说:‘学习书法要说有什么秘诀的话,那就是勤学苦练。要记住,不下苦功的人,不会有任何成就。’老师的教诲,使颜真卿大受启发,他真正明白了为学之道。从此,他扎扎实实勤学苦练,潜心钻研,从生活中领悟运笔神韵,进步很快,终成为一位大书法家,为四大书法家之首。”
石舜卿和金晓璇都说:“这故事我读过。”
“那你们‘领悟’了吗?”辛棂老师问道。
二人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其实很简单,你们学习书法,不要整天只顾临帖,不如去看看大自然的风物,听风赏雨看叶落,品山鉴水醉夕阳,于大自然的光影交错之间,晦明变化之际,探寻笔锋起落的奥秘。”辛棂老师说,“到大自然中去,里面,无所不包,无所不有。古人云‘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道法自然’,就是这个意思啊。慢慢体悟吧。”
金晓璇笑着说:“辛老师你说的轻巧,我们现在哪有时间游山玩水接触大自然啊,被学分套牢了。”
辛棂老师说:“嗯,也是。不过,大学之所以成为大学,就是要给莘莘学子一个做大学问的地方。我记得儒家经典《大学》的开篇曾写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也就是‘修自身之德,化民众之蒙,达至善之境’。孟子的解释则更为简单,他说‘大学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古人所说的大学,指的是做高层次的学问。我们今天的大学这一概念,源出于此,却早已偏离了本根,只追求学历,而忽视了学问,只着眼于就业,而轻视了做人。我觉得,大学的根本,在于它的文化使命,在于人最原初的真善美的发掘。你们整天为未来的就业而操劳,哪里还有时间用心地做学问呢?其实人世间最大的学问,就是将我们的内心,放到大自然之中去,就像把一条鱼,放到水中去,而不是把它养在鱼缸里,要回归自然、亲近自然、感悟自然,然后提升自我,回报自然,与自然交融、和谐。很多年了,我一直在想,我作为一名书法教师,应该做一点什么,让我的学生,一群在烈火中舞蹈的鱼儿,回归到自然之水、人文之水当中去。”
石舜卿和金晓璇面露沉思与期盼之色。
辛棂老师接着说:“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好方法。这要感谢我们亲爱的魏校长啊。在她的支持下,我想到了要创立一个传统文化的传承之地——金石轩书法研究社。”
“难怪辛老师今天两眼通红,却神采奕奕。原来是做掌门了!”金晓璇笑着说。
“晓璇,这和做掌门无关。”辛棂老师说,“我要做一件对学生、对学校、对普洱真正有意义的事情,要让一群学子,有一个接受中国传统文化熏陶的地方,要让他们与传统文化有一个零距离接触的地方,要让金石轩,成为思茅师专的一个人文符号,成为普洱的一扇人文之窗,通过这里,外面的人可以了解思茅师专,了解普洱,通过这里,也让我们的学子、我们的文艺工作者、我们的市民,放眼世界。”
“好!说得好!”突然,门外传来了叫好的击掌声。
“韩部长!”辛棂老师站了起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韩部长任职于市委组织部,是辛棂老师的学长。
韩部长说:“不是风,是一股翰墨之香,把我吸引过来的。辛棂,激情万丈的,又有大动作了?”
“韩部长请坐。”金晓璇拉过一把椅子,请韩部长坐下,石舜卿则张罗着给韩部长泡茶。
“这对金童玉女是你的学生?”韩部长问道。
“这位女生叫金晓璇,是热作学院大二的学生,男生叫石舜卿,我们学校中文系大一新生,两个的字都写得不错。”辛棂老师说着,将石舜卿的册页递给韩部长,“韩部长你指点一下。”
韩部长接过册页,一语不发地翻看着。他翻得很慢,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中没有任何神采。金晓璇好石舜卿看着他,心里都有点发毛。辛棂老师脸上却保持着他一贯的微笑,那微笑,犹如一缕春风,在绿柳枝头轻歌曼舞。
大约看了十分钟,韩部长看完了册页,抬头看了看石舜卿,见他斯斯文文,衣着朴素,脸色略微发黄,点点头说道:“注意身体。”
金晓璇听得莫名其妙,石舜卿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韩部长将册页双手递给石舜卿,石舜卿恭敬地接过,又说了声“谢谢。请喝茶!”
韩部长转过头,对辛棂说:“辛主任,我这次来的目的,想必你也知道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辛棂苦笑道。
金晓璇向石舜卿试了一个眼色,两人悄悄地离开了辛棂老师的办公室。
“辛主任,我今天来,已经预想到了结局。但是我还是想奉劝你,要敢于担当。”韩部长说,“你几次跟我说过,只想好好做一名书法教师,不愿为官。其实,到县上任职,也是一个好去处。分管文化、教育,和你在大学任教,是一样的,也是从教,而且呢,你面对的是整个县数万名学生,你的教育思想,甚至可以改变一个县。你在副县长的职位上,学校的书法教育,你可以抓得更扎实啊。”
“韩部长,我也想过这一层。现在国家提出‘书法走进校园’的做法,我非常振奋。但是,中小学再怎么搞教改,再怎么说素质教育,传统的精英教育、应试教育却依然没有改变,甚至有的地方还变本加厉,邓小平同志提出的‘从娃娃抓起’的方针,被基础教育部门搞成了应试教育要从娃娃抓起。我去县上推行传统书法教学,怎么可能行得通?这就算是在孔夫子、王羲之的故乡,也不可能实现。”辛棂老师苦笑着。
韩部长听了,轻轻叹了一口气。
辛棂老师说:“我们学校是面对全省招生的,各地州的学子都有。我想在思茅师专创立金石轩书法研究社,其中的一个目的,就是让翰墨精神感染每一个进入金石轩参观、学习的学子,然后,通过他们,将这种精神,传到他们将来所要去的地方去。他们是将来各个地州的灵魂工程师,他们在三尺讲台上,在黑板粉笔间,将面对一批又一批的学生,他们将把汉字书写,根植到那些幼小的孩子的心灵深处去。所以,我觉得假如我只是一个副县长,我在书法教学上的影响力度,绝对比不上我作为一名普通的大学书法教员的影响力度。这也算是人各有志吧。”
“所以,你只要你的金石轩?”
“是。我想好了,就申请在文科楼的四楼储藏室。”
“多简陋啊!”
“从来雅轩出陋室,关键是从此以后,茶城将会处处翰墨飘香。”
韩部长笑了,“既然你有这样的想法,我也不便多说什么。考察团还没有来,我也只是顺道来看看你。至于结果,那得到三个月之后才知道。辛棂,好自为之吧。”
这正是:青竹风骨耀云天,翰墨精神满茶城。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