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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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天成一瞬间愣住了,咽了咽口水:
“他,是我唯一的儿子,十岁的孩子,好容易跟着我从那地狱般的日子里拣了命过来。求求您,老总,放他一条生路吧!要不,我过去替他过来。”
当官的来回比量着栅栏中呆然悚立的少年和栅栏外眼泪汪汪的肖天成,对持XX戒备的士兵发令道:
“同志,你不是不知道回去只能是饿死。况且,解救儿童是我们共产党、解放军的基本精神。放他过来好了。”
阻拦着肖天成和小华的刺刀解除了,小华终于挤进了栅栏里。在挤出栅栏的一瞬间,小华发了疯似地喊叫起来:
“爸爸!爸爸!”
身子吊在肖天成的脖子上,泣如雨下。这之前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从没有叫过一声“爸爸”的小华,终于现在喊出了人间最伟大的这两个字。
肖天成的母亲和大哥居住在李家屯车站往北的丘陵地带的村落里。
父亲十年前已经故世,大哥肖天明领着一家十八岁打头的三个男孩和一个七岁的女孩过着早出而耕,落日而归的田园生活。事先没点儿音讯,面对突然冒出的兄弟家的三口人面呈难色,尤其是知道了小华是日本人的儿子后脸色更为难看。
亲朋戚友十好几户都在一个土围子里过日子。天成带回来个日本崽子的消息很快全村人都知道了。人们觉得稀奇,探头探脑不住地前来窥视。
大哥天明生性不好说话,但母亲却脾气大得吓人:
“你忘了日本人开垦团是怎样抢走中国人的土地的了吗?我们祖辈留下来的土地最后成了他们的了。干啥儿要收养开垦团的崽子?!知道土地对我们农民有多么的重要吗——?他们贪得无厌巧取豪夺我可是亲眼见来着。那还是我去牡丹江乡下走亲戚时候的事儿了。刚产下孩子,连脐带都没剪的产妇用被子裹着就被赶出了家门。那些百姓乞求在自己家哪怕是多待一天的哀求声……!”
母亲愤怒地控诉着日军犯下的罪恶。最后指示收养了日本崽做养子的天成他们住杂屋。自己拾掇拾掇个睡觉的炕头,父子三人睡的屋子虽然象鸟笼子那么大,但好歹是个家,可以休憩生养饥饿、疲惫不堪的身子。
天成他们逃出后的第二个月,长春的国军投降了。
长春解放了。
只是听说饿死了好些个人。要不国军还能硬撑上一阵子的。蒋介石的飞机不空投粮食了,还能指望谁给他卖命呢?
严冬过去了,到了一九四九年的春天。天成他们开始耕作从大哥那儿分得的地。这时,小华在第一个养父马明喜那里受酷吏学到的知识可派上了用场。犁田爬杖,点种高梁、大豆、玉米,小华是绝对的一把好手。养父自不必说,连伯父天明都感惊奇。骂自己的独儿子不争气,叫他们好好地向小华学着点儿。
伯父家的仨儿子大的十八,小的一个十五、一个十一。当他们知道小华为什么会干活儿的原委之后,阴阳怪气地奚落他。这时,能给小华宽心的只有堂妹小倩。圆圆的大眼象是在七台屯被人分离的妹妹敦子。年龄也和敦子一样大。
有一天在地里,天明的三个儿子嘲笑他道:
“日本话怪怪的,说来瞧瞧。”
小华不答理他们。哥仨围住小华,朝他扔马粪,吐唾沫。骂他小日本鬼子!小倩见后张开两只小手护着小华:“哥哥浑蛋!”完事后准定去肖天成那儿告状。
平时温厚老实的天成,这时却象换了个人儿似的闯入大哥天明的家里,怒斥他哥仨:
“今后,再要叫小日本鬼子什么的。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大哥沉默不语,老母可不让人:
少来教训我的宝贝孙子,大宝、中宝、小宝哪点儿不比日本崽子强?非要养个日本崽在家里。看你将来会遭什么报应?“
嫂子顺不过气儿:
“那么喜欢养子,咱家仨小子给你一个好了。随便你挑——。”
天成说:
“小华品德好,脑子也好使。”
嫂子更加受不了了,大声嚷嚷起来:
“这么说,是咱家的孩子品德不好,脑子不好使?看不顺眼你明说呀,到底哪点不如你意,你说呀!”
左邻右舍都过来瞧热闹。嫂子这下更来劲儿了,远房亲戚中的年长者顺不过眼,过来劝说道:
“这就是天成的不是了。小孩子吵架,大人们跟着瞎掺和啥呀?”
事情算是就这么平息下去了。当天夜里,小华对养父母说:
“是我害爸爸遭众人闲话的。早知会这样,爸爸当初把我留长春就好了……”
天成搂着他的肩膀说:
“说什么呀,你才是爸爸最要紧的独苗苗呢。”
冬旭放下手里的针线活:
“那是你太聪明,惹人嫉妒,内战停了,忍着点儿吧,过阵子咱还回长春。”
双亲宽慰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