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十一
芊芊生下孩子的第二天,关于新生儿的传奇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先从前去探望产妇的亲友口中说出,然后从周围不同的口中传出来,传来传去,总要加一些佐料,加过佐料发过酵的故事当然跟好酒一样更醇厚绵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醉意朦胧甚至酣然大醉。有人说,那孩子不是月宫的玉兔投胎就是老鼠精投胎,更多人相信是玉兔投胎。为什么呢?因为那孩子一生下来,嘴里就有两颗老大老长的门牙,洁白,闪亮,接生护士把孩子倒提着用手去抠他嘴里的淤血,手指头刚进去,那孩子就自己吐出了淤血,张嘴咬住护士的手指。孩子以为是奶,使劲一吸,指头上连针尖儿大的缝都没有,哪里可能有奶呢,孩子一气之下,狠狠地咬了护士一口。据说,当时就咬出了血,那孩子嗅着了血腥味,咬着不放,一阵猛吸。护士是个非常优秀的护士,怕弄坏新生儿,只得强忍着,等孩子换气时才抢回手指头。柳芊芊害怕了,不肯直接喂奶,一定要把奶水挤到奶瓶里。
石头马上求证,问同样去看过芊芊的妻子。事实是,孩子生下来,的确长出了上门牙,但是,门牙刚冒出来,护士的手指进去也的确感觉到了门牙的摩擦力,喂奶的时候,孩子刚开始不知轻重,奶头感受到了强烈的硬物摩擦,于是芊芊就跟护士说,小家伙长出了牙齿耶,好像不正常耶。护士唧地一笑,说,有什么正常不正常的,现在的孩子都是属兔或属鼠的。那边的男人打电话询问情况,芊芊就夸大其词,说,你的儿子好厉害哟,一生下来就咬人。男的哈哈大笑,说,好,老子的儿子生下来就会咬人,将来一定所向无敌。很久以后,石头才知道芊芊当时说过,她想把孩子带到断奶再回去,问男的行不行。男的说,不行,必须满月就回。芊芊说,你知道母乳的好处吗,你看看大街上的孩子,你看看电视里包括好多主持人,都是两颗大得吓人的门牙,他们都是吃牛奶或羊奶长大的,所以才有那么丑的门牙,我不想我的儿子或者说你的儿子吃了牛奶或羊奶长出兔牙或老鼠牙,他以后不会叫我妈,但是我是实际意义上的妈。那头的男人沉默了一刻钟,然后说,这样,你如果愿意过来,满月后你就跟孩子一起过来,每月另外给你五千元,怎么样。芊芊叹了口气说,还能怎么样,你说的就是圣旨。
第二天,罂粟花家里多了一个年轻男子。得地走在外面,有人悄悄地问得地,是不是芊芊的男朋友。得地是老实人,眼球如弹珠一样跳动几下,恍恍惚惚地地嗯一声。这些人冰雪聪明,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但是在得地一家人面前装聋作哑,得地叫男子小温,他们见了也叫小温。
人们在外面偶尔放肆地议论,什么奶奶是罂粟花,孙女是麻醉剂,专钩男人的魂。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这些话很快传到得地的耳朵里。得地只好把耳朵皮子摺下来盖住耳洞,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他走在路上,老是觉得有些人的眼光握着粗大的毛笔,在自己的背上写一些污言秽语,还有一些人干脆把眼光锻炼成锋利的刀,在自己的背上划拉,他感觉到肩背在流血。这个时候,他就叹气,他也只能是叹气。
小温,非常帅气,是那种网络里卡通片里的帅哥。他没有多余的话,有人给他奉烟,他两只手斜立在胸前,很谦和地说,我不会,谢谢。跟他谈事儿,他总是嗯嗯。有人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是河南人。听口音,还是那么回事。问他的家庭状况,他就是几句,我们那里街道很宽,城市很大,一个小镇就比这里的县城大。有人问,你跟芊芊结婚几年了?他温柔的笑,笑过之后说,两年。
亲戚们来串门的多起来,关心芊芊嘛。吃饭的时候,年轻男人劝小温喝酒,他连连摇头,说不会。于是,劝酒的人假意说,不喝酒,好脾气。只有罂粟花和得地心里明白,这些人劝酒不过是走走过场。
一个星期后,小温接芊芊回家。出租车开到得地家门前,跟母鸡一样张开两只翅膀。毛美丽首先从铁母鸡的胳肢窝里钻出来,接着小家伙被送出来,毛美丽接着,紧跟着小温也从另一个翅膀遮着的胳肢窝里出来,出来后从里面拉出芊芊。出租车收了翅膀,呜呜地跑了。得地马上点燃早准备好的鞭子,啪啪啪一阵乱响,纸屑四处飞溅,烟雾弥漫,硝烟迷糊着人们的眼睛。火药的味道滋润着人们的鼻子直到心灵,大伙儿张大鼻孔睁大眼睛看着他们缓缓进屋。
等芊芊安顿好之后,就有女人进屋看孩子。老外祖母当然是第一个。她进去抖抖索索地揭开孩子头上的包布,浑浊的眼睛马上变得清澈。孩子的额头、鼻子、嘴巴跟她死去的老鬼一模一样,只是耳朵有些异样,那是跟老鼠一样的耳朵,阔大,圆润,雄赳赳地竖立在太阳穴两边,大眼睛里水汪汪的,像是一口蓝汪汪的深潭。小家伙见了罂粟花,居然笑了一下,令所有的人啧啧称奇。小家伙笑过,大嘴一开一合,似乎要说什么,罂粟花就说,啊,宝贝,是要和老姥姥说话吗?芊芊笑着看了一眼奶奶,回过头说,噢,宝宝饿了,妈妈喂奶啊。芊芊敞开衣襟,里面蹦出一只白白胖胖的宝葫芦,一颗樱桃就进了孩子的嘴。小家伙的吃相更令人吃惊,跟他的老外祖父一样,属虎的。
好养。有人说。生下来就知道冲老奶奶笑,将来一定心疼老奶奶。
好胃口,男子嘴大吃四方。有人说,不知是赞誉还是贬词。
罂粟花眼里噙着泪,默默地出去了。里面的女人们开始跟芊芊说笑。
十二
第二天,小温到县城买纸尿袋,罂粟花找到石头的女人,请她劝说芊芊,一定把孩子带在家里养。
我见着这娃儿,怎么就这么亲见呢。罂粟花叹息。我老是担心以后见不着他,你看我就这点儿出息。
伯母,我尽量劝芊芊和孩子一直留在家里吧。石头的女人说。有些事是强求不得的。
我知道,娃儿迟早是别人的。罂粟花说,等娃儿上学的时候交给他爹,难道不成吗?
我去试试。
石头的女人就开始了和芊芊的交流。当石头的女人说到芊芊的奶奶喜欢这孩子,希望孩子以后一直留在家里的时候,芊芊果断地摇摇头,说,不行,这里的条件太差了。
石头的女人也不过说说而已,见芊芊态度坚决,就把话头扯到怎样养孩子这方面去了。
以后,石头的女人几乎每天都要过来和芊芊聊一会儿,从芊芊的嘴里,逐渐了解了芊芊的一些过去。她把她听来的话又原原本本地告诉石头,石头想象力还不错,根据以前对芊芊的了解和自己对人世的理解,马上复原出芊芊的生活形象,他好像听见了芊芊在娓娓述说——
你们以为我真的笨,读不来书吗?错!告诉你们,我一生下来,就感受到了家里的贫困。破烂的老屋,就跟冬天冻烂的红薯一样,千疮百孔,到处流脓。虽然吃的穿的不成问题了,但是,看看周围的玩伴,哪个上学不是怀里揣着几块零花钱,偏我和哥没有。哥是老爸老妈的心肝,有时候赖皮着要钱,老爸最多也就是给他两个五角,说跟妹妹一人五角。我不敢要。有时候我真的恨他们,恨他们太吝啬。我大些了,知道家里穷,老爸老妈也是没办法啊,我开始理解同情他们,同时也可怜我们自己。
我的舅舅家,先是卖山货,发了一笔小财,后来托人承包工程,舅舅最开始当然是承担找劳力的小工头。毛婕的老爸大发了,舅舅跟着沾光。可是,他们从来就瞧不起我们一家人,舅舅总是说我老爸是木头疙瘩下的蛋,要嘴没嘴,要手艺没手艺,要文化没文化,还倔强,所以最多让老爸跟普通的工人一样,出苦力,挣苦钱。舅舅曾说,得地,你脑子就不会转转,去做生意吧。老爸说,做生意没本,赔了一家人吃什么?舅舅说,你是烂泥巴扶不上墙,算了,不跟你说这些。
读初中,我思想老是开小差,老师说的话我也不听。好不容易读完初中,我想,出门挣钱去吧。我们这里,男人还可以一条扁担一把锄头一把砖刀到县城给人修房子,女人能做什么呢?出门打工的女人可多了,比我大些的好些姐妹出去都能挣个千儿八百的。勉强读了一年高中,我偷偷地出门了,到了福建。我省吃俭用,两年下来,也不过积攒了一万块钱。我把这一万块钱交到老妈手里的时候,老妈激动了,流下了泪,她说,芊芊,这钱,娘替你存着,等你出嫁的时候给你办嫁妆。我在外面,才知道要读书,穷人家只有通过走读书这条路,才能改变自己,就说,哥不是没考上大学吗,这钱,给他复读吧。可惜,哥不争气,复读时,还是贪玩,猪朋狗友净惹祸,最后还是名落孙山。哥也走上了打工之路。
我的婚姻没有人明着说什么。现在这个年代,都是自己找对象,未婚先孕是家常便饭。结婚生孩子了,我从一个纯情少女变成了XX。少女是含苞未放的花骨朵,虽然清纯,却透着青涩;XX是露出一抹红晕的鲜花,妖艳,饱满,水嫩油润,刚开放却未完全张开,让人想入非非。生完孩子,在家里休养了大半年,没奶了,我干脆回到成衣加工厂。我老公觉得做衣服不适合他,早到邻近的城市做包装工人去了。他叫我过去,我不去,女孩子嘛,哪有他那份力气。
我们的老板不是特别有钱的那种人,是正在创业的那种靠拉订单过日子的人,若非如此的话,根据我后来的经验,我的第一个孩子可能是老板的。天下男人都好色,不好色是因为条件不成熟。像老板这种男人善于隐忍,善于隐忍的男人多半能成大事,这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我回到厂子里,老板的眼睛就掉出来了,他把一张脸拉得老长,说,哇,芊芊,你又漂亮多了,得,今晚,我怎么也得请你帮忙陪陪酒。我笑着问,陪什么酒啊,神经兮兮的。
老板笑道,一个大客户,一个超级大老板,他自己有近百家成衣加工厂,同时还接像我们这种厂子的成货,也就是说,我们生产的这种衣服,他不仅垄断了国内市场,他的手还伸出了国门,如果你帮着谈妥,挂靠到了他门下,以后的销路就不用愁了。你如果答应,我给你三千块奖金。
三千块,在当时,是普通工人近两个月的工资。我的心动了。
我们老板的救星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典型的富人才拥有的阔脸,鼻头肥大,地廓饱满,可惜天庭平缓,有人说,如果天庭再饱满一些,必定是老大的官。我们的老板把他请进翠云轩酒楼。高档酒楼,就不用说了,比乾隆皇帝的皇宫差不了多少,水榭亭台,灯影绰绰,人进去,就像是进入神仙境界。我开始进去的时候,头有些晕,觉得天花板跟地板掉了个位置,我自己也好像就是一块铁,脚底的地板是一个巨大的磁场,我被吸着,犹如被吸附在吸铁石下面的铁钉。那个大老板发话了:哟,你还藏着如此绝色,冲着绝色美女,今晚不醉不归。
我对自己的身材相貌也还是颇为自信。一米六五的身高,地球人的标准身高。好像在那里看见过一篇文章,有专家说,考虑地球的磁场和人奔走的阻力,以及人本身的血液循环,一米六五是最适合生存的个头。如此说来,穆铁柱的女人以及郎平之流虽然是一座座高不可攀的大山,但是太高的海拔,高处不胜寒啦。我,一米六五,屁股肥大圆润,腰肢纤细,乳峰高耸,算是一座秀丽挺拔的小山峰。所以大老板见了我,就跟狼嗅着血腥味蚊子嗅着汗血味一样,嗷嗷地扑上来,嗡嗡地飞过来,想撕扯我的肉,想把嘴扎进血管里吸我的血。我有些茫然,眼前的一切旋转飞舞,所有的物件失去了根底,包括四平八稳的桌子。但是,我想着三千块,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就是三千块啦!我镇定心神,豁出去了。
服务员好像是脚踏云彩,一波一波飘然而进。开始喝酒,我机械地应付着。我知道自己的酒量,烈性白酒,我至少可以喝半斤不醉。但是我谦逊着,妖姬一样摇着性感的手儿,说不行不行,我不会喝酒。
老实说,我开始也不会喝酒。大老板的眼睛把我装了进去,他说,到了生意场上,张三劝啊,李四劝啊,开始抿一小口,慢慢地就能喝了。美女,你如果学会了喝酒,我敢保证,你将来要什么有什么。
真的吗?我假意问。
真的。
芊芊,为了老板喝得尽兴,我们舍命陪君子。我的老板怂恿。
谁怕谁,喝就喝,不是就一顿酒吗。我点头答应。他们说喝深水炸弹。什么是深水炸弹?就是把烈性白酒掺入雪碧饮料里。管他呢,还不知谁炸谁呢。
后来我时常想,有人说女人如酒,清冽,醇厚,芳香,特别是好的女人,跟好酒一样入口即化。好酒的确是这样的,好的女人也应该是这样的吧?我喝过这次酒,才知道,女人不是酒,女人是酒精的牺牲品。其实,应该说男人是深水炸弹,是专门轰炸女人的。深水炸弹,不见硝烟,不见弹痕,不闻声响,喝下去,一丝儿甜,一丝儿凉,一丝儿耐人寻味的苦涩,非酒非水非饮料,变成了什么东西,耐人回味。一点点,再一点点,好像关心疼爱女孩子似的。我麻痹大意,醉了。
不多说了,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大老板的怀抱里。我准备抗争,但是,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我的男朋友如果知道了,还会要我吗?我的同事知道了,还会跟我有说有笑吗?我的老板知道了,还会给我三千块吗?种种问题接踵而来。大老板也似乎早预料到了,信誓旦旦,保证疼我爱我,要什么给什么。唉,女人,这就是女人。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有的女孩被人强奸了,不敢说出来。女人,只能冰清玉洁啊,女人,只能白璧无瑕啊,女人,必须恪守贞操。
我,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以后的事,没必要详细唠叨过程。现在网络里关于这方面的作品已经是汗牛充栋了。我们直接说芊芊的结果,结果是芊芊的男朋友发现了芊芊越轨,提出警告,勒令引产。女孩子嘛,虚荣心强,希望一方面接受富贵男人的大手笔的馈赠,一方面保持住正常的家庭生活,多么烂漫富有诗意的想法。她那个男朋友还有些血性,看出芊芊离不开有钱人了,果断地提出离婚,芊芊说离就离呗。六个月后,芊芊生下了第二个孩子,还是个男孩。沙坝人是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的精英啊,冰雪聪明,马上展开了哥德巴赫式猜想:芊芊生下来的肯定是野种,如果不是野种,她的那个费尽心思才拿到结婚证的小男人绝对不会横下心肠离婚。以后的一切似乎证明了沙坝人的睿智,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浮出了水面,接着是得地找到默默无闻的玄学大师皮石生帮忙用罗盘定位,翻修房屋。石头做完活,想着得地一家人生活并不富裕,没准备取红包。芊芊就说了,石头叔,您不要没意思,我们如果找别人,同样也要意思意思不是?算是侄女孝敬您的,您就接着吧。话说到这个份上,石头只好接了。回家拆开一看,你猜多少?八百!石头的心沉了下去。
十三
罂粟花心里总觉得跟这个孩子很有缘分,有空就去看着,看着孩子吃奶,看着孩子睡觉,看着孩子醒来时咧嘴欲哭的样子。有时候芊芊想睡觉了,罂粟花还是守着,看着孙女抱着重孙睡觉的样子。
能从芊芊手里抱过来,是她最幸福的时刻。她抱过重孙,嘴里就开始唠叨:噢重重啊,重重乖啊,重重啊......
这时候,芊芊就傻笑。罂粟花不满意的是,孩子只是在回家时对她笑过一次,以后无论怎么逗乐子,孩子再也没笑过。芊芊的解释很合理,她说,刚回嘛,其实也不是有意的笑,是凑巧做出了笑的样子,没满月的孩子,离笑还早着呢。
我还不知道没满月的娃儿离笑还早着?我就是巴望着他笑呢。罂粟花说,这娃儿就是不一般,在娘肚子里就长了牙齿,以后没准是个什么怪物。
是个大官,奶奶,您信不信?芊芊歪着头对奶奶说。
我信不信有什么用,他做了大官,早连根底都忘了,还能拉扯我们一家人?所以啊,奶奶想,这娃儿你得留个心眼儿,自己养着。
奶奶说什么呢,我不过是因为这边条件差,满月后过去,谁说就不要孩子啦。芊芊有些不满意奶奶的话,眼睛明显表示出不满。
罂粟花摇摇头,叹道,我听你爹说了实话,芊芊啊,你今年也二十五岁了吧,得想着安家了。
芊芊就哄奶奶,说那边的那个男人准备离婚,自己过去就是要逼着他迅速处理。
罂粟花虽然是蛮荒时代的人,但人生阅历让她明白,芊芊在撒谎,那个男人不可能跟芊芊结婚。明知她撒谎,你又能怎么样呢?到头来还得帮她招摇,要让人相信,小温是她现在的合法丈夫。
罂粟花莫名其妙地病了。倒在床上打了三天点滴,才勉强可以下地走动。她下床以后径直朝石头家里走,这次病后,必须拄拐棍了。石头女人听见拐棍杵地的声音,一时弄不明白是谁来了,就在里屋叫喊:谁啊?
我。罂粟花的声音明显沙哑了许多。
石头女人连忙出来接着。哎呀,伯母啊,您好些了?
好些了。罂粟花问,石头呢?我找石头。
他在看书。石头女人冲楼上喊,老皮,有人找。
石头其实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只是不想跟罂粟花说话。听了女人叫唤,只好下楼。他心里有些发怵,知道罂粟花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来,必然有事。果然,喝过茶,罂粟花开始说事了。
大侄子,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石头硬着头皮说,您说。
我们家芊芊的事呢,我也不好找别人。你们两口子实在,也不会搬弄是非,我才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你们。我想请你看看,芊芊的事能不能通过法院把孩子留下来。
罂粟花说这些话的时候,十分平静。她虽然读书不多,但是几十年来经历了许多大风大浪,才把四个儿女一个个养大,助他们一个个安家立业。她沉得住气。
石头想了一会儿,挠挠头皮,有些为难地告诉她,伯母,这第一呢,要看芊芊本人的意见,第二呢,要从人身安全这方面想想。伯母想啊,芊芊的情况是代孕,代孕有合同,芊芊是不能把孩子留在身边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叫小温的年轻人是对方派来监视芊芊的,对方有身份有地位,是不会让这种事曝光的,所以芊芊最好是按合同办事,才能保住自己。其次呢,我们这边的人还不怎么明白芊芊的事,您想,就算能平平安安地到法院里闹起来,那些个亲戚,这些个乡亲,会怎么看您们一家人?所以,我的意思是劝伯母想开些,儿孙自有儿孙福。
罂粟花半晌无言。双手扶住拐棍,哀怨了一回,才说,我知道,屎不臭,挑着臭。我不会说这个事了。
罂粟花和石头女人嗑了好长时间的家常话,才回去。
晚上,小温由得地带着来找石头给孩子批八字。石头趁机和小温讲了一些话,试图探出蛛丝马迹。
你们结婚,是在你老家举行的婚礼吧?
是的。
难怪,孩子命好。你今年多大啦?
二十八。
你们那里没我们这里的气候好。我们这里山清水秀,空气新鲜,最适合人生活。
是的。但是没我们那里富裕,没我们那里方便。
我们这里也不错啊。石头笑道,出租车什么时候都有,进城也不过十几分钟的事。说方便啊,也算方便吧?
小温就笑,点头表示同意。
我看,这里气候好,你们就带着孩子在这里多住两年。在这里,老祖母,你的岳母,都可以帮着照看孩子,你看,你们多清闲。
小温脸上没有任何不合时宜的表情,他不急不缓地说,我也想,可是,老头子他们急着要见着孩子,要给孩子做满月。
抱孙子的心都一样急切。石头点点头说。
闲聊了几句,石头说小温你喝茶,我写批语。他想着罂粟花,想着芊芊,苦思了一些时候,才拿起笔写下:此儿生来富贵,文武样样都行;五八浪头弄潮,圣母护佑其身。
小温请求解释,石头说,天机不可泄露。小温再三询问这几句话的意思,石头才说一半留一半:孩子命好,大富大贵,只是少年克母,中年反而得母庇护。
小温还希望了解得详细些,石头却坚决不开口。
得地老实坨,进来没说过几句话,看石头写完,把红纸交到小温手里,就说,我们回去吧。小温也就说,回吧,爸。
他们走后,石头女人说,如果我们不知根底,根本看不出这个家伙是个冒牌货。
别咋呼。石头说,人家是相信我们两口子,才没有瞒我们,我们可不能长嘴。
年纪轻轻,这么沉得住气,恐怕经过特别训练的。
还用说?好了,不讨论了。这个孩子的真正父亲,芊芊不可能说出来,我们也不可能知道。就算她告诉你,你觉得有意义吗?
十四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芊芊准备“回去”了。罂粟花的病情突然加重,又躺在了床上。她不吃不喝,两只眼睛无神地看着虚空。芊芊进去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奶奶的眼睛落到洞底了,两粒眼珠子如两只跌落洞底的青蛙,泛着绿,希望蹦上来,却怎么用力都没有用。
奶奶!芊芊发自内心地叫唤。
哦,是芊芊啦。罂粟花说,真要明天走?
芊芊强忍着心里的痛,点点头。
老人没什么说的,叹口气,移动井盖,盖住两口深井。
奶奶,您要吃东西,等着我,我过去几天就回来。
嗯。老人掀开井盖,重新看得见里面的两只绿青蛙,她撑着坐起来,对芊芊说,奶奶是最疼你的,芊芊,奶奶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有一句话,奶奶得说,芊芊啊,奶奶那个时候,难啦,你爷爷饭量大,你三个姑姑,你爸,还小,奶奶难啦,一家人不能眼睁睁看着饿死,奶奶是没有办法啊。现在不同了,自己种地自己收,怎么着也饿不死。钱这个东西,要说多,堆满屋子不算多,奶奶认为,够用就行。所以,奶奶希望你回头,找个可靠的人嫁了,好好过日子。你明白奶奶的话吗?
芊芊的泪突然跟喷泉一样喷出来,声音嘶哑了,她悲悲切切地说,明白,奶奶,我明白。
明白就好。老人伸出手,替芊芊抹眼泪。芊芊,你走吧,奶奶不用你记挂。
小温买好火车票回来,天已经黑了。他也走进老祖母的房间看望老人,跟老人说一些好好保养的话。老人只是点头,什么话也不说。
第二天,芊芊哭着踏上了远去的路途。
得地两口子送走女儿,闷进屋子里,跟两个木头人似的。
芊芊走后的第二天,罂粟花突然对得地说,她想起来走走。得地扶着老母亲,老人就奋力往大门外走。
外面风大。得地说。
是啊,外面风大。毛美丽也劝说。就在屋里转转。
出去看看。老人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得地只好依着母亲,把她扶出了门外。
外面好啊。老人没头没脑地说。
得地不知如何回答。
儿子跟母亲,站在院子边缘。老母亲的两口深井,对着远处,是看山呢,还是看天呢?别人不知道,得地似乎有些明白,老母亲是想看到芊芊跟她的孩子。
她们走了。
我没糊涂。
得地又不敢做声了。
我们进去。老母亲说。
晚上,罂粟花不行了,喘着气对儿子儿媳说,我死后,暂时别通知芊芊,叫他哥回来就行了。
您没事的,妈。儿子儿媳流着泪说,您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我自己,可能熬不过今晚了。
毛美丽比较有主张,抹一把眼泪,出去叫周围的亲戚。
时间就在罂粟花呼哧呼哧的的声音里慢慢地流过去。
石头正在静坐,突然看见罂粟花的灵魂在眼前飞来飞去。他小声叫一声,不好,柳家伯母不行了。
石头女人在里面恍恍惚惚地应道,谁不行了?哦呜,老皮,该睡了。
我马上睡。
石头嘴里说,身子并不动。他干脆闭上眼睛,感受刚刚感应到的信息。
罂粟花飞啊飞啊,在空中跟纸人一样转了几个圈,才向一个地方飞去。她飞落的地方,金碧辉煌,屋子用金粉涂抹过一遍,虽然没有太阳和月亮,仍然金光四射,明亮皎洁。从屋子里出来一个尖嘴猴腮的人,做一个优雅的手势,把罂粟花迎进了大门。
里面,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浑身流着油彩,躺在虎皮椅上剔着牙齿。见罂粟花进去,眼里立刻放出一千瓦的强光,把罂粟花圈在里面。
是你?男人吃惊地说。
是我。罂粟花似乎也吃了一惊,你是公社书记?
嚯嚯,熟人,我见到的,都是熟人。
罂粟花本来有些紧张的心立刻放松下来。她一步一趔趄地走上前,问,我是不是死了?
当然,因为我死了。
罂粟花展颜一笑,笑的时候,脸上的褶皱居然紧缩起来,还原成了XX的脸,你怎么会死呢,要说死,是我们平民百姓的事。
哈哈,你真幽默。老书记笑道,大到中央领导,小到平民百姓,谁能够躲过死这一关?死了就是死了。都是熟人,你说吧,你对来生有什么想法?
罂粟花沉默了片刻,开口说,我想见见我那老鬼。
老书记——应该叫阴间的执行官——脸色连接着变换了几次色彩,才徐徐说道,你见不着了。
为什么?罂粟花不解。
因为他已经投胎转世了,其实,你还是挺幸福的,你孙女刚生的那个孩子,就是木头疙瘩转世,你见着了。
难怪看着亲呢。罂粟花不自觉地喊道,我还要做他的女人。
执行官斜着眼看罂粟花,只是笑,笑得意味深长。
罂粟花似乎明白,来世再做夫妻,恐怕不能了,也就长长地叹口气,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
你们来世不可能做夫妻了,但是,做重山兄妹还是有可能的,就看你如何处理了。
罂粟花听说还有做兄妹的可能,立刻精神了,急着问,我要怎么做?请书记指点。
执行官站了起来,挤挤鼻子说,你如果愿意跟我做三年阴间夫妻,我破例,也可以说是拼着丢这顶乌纱帽,一定成全你。
什么?罂粟花在心里嘀咕,原来也是个老色鬼,要我跟他睡觉?罂粟花犹豫了。她想回去,但是,强烈的光圈罩着她,她无路可走。
你想想。执行官说着,把眼里喷出的光圈留在罂粟花身上,自己仍旧躺倒虎皮椅上,歪着头打呼噜。
——别答应他,伯母。石头在心里说。
罂粟花站在光圈里,眼前白茫茫一片。她迷惑了。不过,她想起了1977年的冬末。那时候,华国锋当政,搞什么什么建设,割什么资本主义尾巴,农闲时节都集中到公社的茶叶基地栽植茶树。那天是腊月二十九。华国锋比毛主席还毛主席,腊月二十九,还要把人们拉到山上,大家心里当然有怨言。但是扁担拗不过地脚枋,为了早点回家准备团年饭,大家拼命地干活。大约十点钟的样子,队长天保说,上级来人视察了,抓紧干啊。果然,来了几个人,跟老百姓一样穿着棉袄,腰里系一根布带子,其中一个就是眼前的公社书记。书记看见了罂粟花,在她身边转了几圈,问天保,她叫什么名字?
黄艳秋。
要得,要得。天保啊,你们队里出人才啊。
看您说的,她呀,是我强拉着来的。
怎么回事?
她男人残废了,拖着四个拖斗,也就是带着四个娃儿,但是我说,今年大家有年大家过,好歹凑点力。
好啊,说明她的革命精神挺高的嘛。好!
罂粟花心里明镜似的,什么他妈的革命精神,就是好色鬼。所以她低着头,把锄头扬到天上,一锄头下去,竟然撬不起来。
书记大笑,说,这才是干活。别急,我帮你。
书记说着往手心里吐一口唾沫,两只手相互摩擦几下,猫下腰,帮罂粟花松锄头。他的手有意盖住罂粟花的手,还捏搓了几下。罂粟花的脸唰地红了,想松手,竟然松不了。
第二年,书记老是往沙坝跑,见着罂粟花,问寒问暖,亲热的,天保和水葫芦的眼睛里都冒出了火。
罂粟花叹了口气,问,就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执行官还是闭着眼,但摇了摇头,说,本来,按规矩,你得到地狱去,其中原因,我就不说了。
罂粟花马上明白,到地狱,不就是自己找了几个男人吗?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污点?于是就说,不是我想男人,是他们利用了我。
嘿,利用你?执行官做起来,目光四射,冷笑一声,你就没利用他们?
罂粟花有些气馁,强行提气,说,我什么时候可以见阎王?
执行官打个唉声,说,阎王也是你见的?就是我们,想见也难啦。
不是说人死了都是归阎王判吗?
罂粟花啊,叫我说你什么好呢。蛮荒时代,才稀稀拉拉那么几个人,阎王老子当然可以亲身问事,现在啊,你说是多少人?有多少人就有多少鬼,他当然得划片区管理。是不是?现在沙坝在我的管辖范围内,你知道这个就行。
那,投胎转世的事真是你说了算?
当然!执行官颇为得瑟地说,在本地投胎,自然没得说的,我说了算,到外地投胎的——我们跟外地交流啊,造个花名册送上去,找辆汽车火车或者飞机,蹦蹦擦擦就送走了。
阴间也有高科技?罂粟花下了阴间,居然也会说新词儿。
与时俱进嘛。罂粟花啊,科技与时俱进,政策也是与时俱进,阳间有什么,我们就有什么,阳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看看,跟你说话就是有意思,我是真离不开你。
老天爷,我该怎么办?罂粟花突然激动起来,跟你就跟你,老娘跟一个男人是好,跟两个男人也是好,还愁差你一个?
好!爽快!
你得保证,我跟木头做重山兄妹!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石头忙睁开了眼睛。他知道,阴司的事,是不能知道得太多的。
该睡了,石头,以后,你磨磨唧唧的,就一个人到一边睡去。石头女人发牢骚了。
来了。石头闷闷不乐地应道。
可是,罂粟花的画面还是在眼前闪现——
如果你同意,请签字。你还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劳你关心,我自己的名字还没忘,只是写得丑。
孔夫子不嫌字丑,你签字,我们的协议就生效了。
私管私?罂粟花怕上当。
我是政府官员,还骗你不成?阳间的许多官司,不也是可以在司法的调解下,私下解决吗?这叫以人为本。
罂粟花拿着笔,深深地吸一口气,走向案桌,在小鬼的指引下,吃力地划上了自己的名字。
狗脚迹有了。她说。
小的们,送夫人到还原青春院!
嘿!小鬼们应答。
什么?罂粟花吃惊地问。
慌什么张啊,我好不容易才跟你有这段缘分,会害你?就是人间的美容院,但是我们阴间的美容院,比阳间的美容院高明一百倍,我们可以让你从内到外从身体到心理都回到十八岁的时候。
罂粟花面前的男人自豪地摇晃着脑袋,一颗巨大的头颅就跟孩子手中的不倒翁似的。
那,我不是回到了结婚以前的时候吗?罂粟花不自信地小声问。
笨蛋,我会要结婚以后的罂粟花呀?去吧,你回来就是我的夫人了,快去吧,别错过了吉时。
十五
爆竹声响。石头女人惊醒,推推刚躺下的石头,说,好像是得地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睡吧。石头轻描淡写地说,明天就知道了。
石头女人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自顾自说,肯定是他们家里,你倒沉得住气,你去看看。
不用看了,伯母可能归天了。
你怎么知道?
你想啊,哪有没事大半夜放鞭炮的。
石头女人听了,再也睡不着,爬起来,要出去看个究竟。
果然是老人家归天了。得地的哭声跟狼嚎一样,充斥了整个夜空。
老皮,伯母真走了。起来,过去帮忙。
哦,起来了。石头说,你等我啊。
故事到这里似乎结束了,走的走了,死的死了,生者往生路奔,死者往死路奔。但是,故事还没有结束。老人入土后不久,石头女人收到了芊芊的一封QQ信件——
婶,您好。
没想到我前脚走出去,奶奶就没了。我好伤心。爸妈连气也不吭一声,昨天我给我哥打电话,哥才说奶奶没了。爸妈他们是糊涂了,还是嫌弃我了?婶啊,我想不过。
说实在的,我这些年挣的钱,并没有完全为我自己,我把大部分给了家里。人们常说,泼出去的水,嫁出去的女,女子一出嫁,娘家就不关你的事了。可是,我们女人,总是盼着娘家富裕,娘家富裕了,不单是少遭人欺负,我这个做女儿的,回到家里,在亲戚面前猴跳,也才有人拿眼睛看。
婶,我奶奶相信您们,我爸妈也相信您们,我也相信您们,我才能跟您说心里话。我临走的前一天,奶奶对我说,芊芊啊,你得找个踏实可靠的人嫁了,好好过日子吧。婶,既然奶奶知道了真相,我想您们也一定知道了。我会听奶奶的话,找到自己的归属。
想到过去,我多少还是有点儿内疚。
婶,我十七岁就跟着同乡姐妹们出门打工。人在外乡,难哪。本来,刚开始一个月一千五的工资,在当时不算低,爸爸在家里下苦力,一个月才挣一千块。但是,出门在外,要装饰自己。您也许不理解。人在外面,不能露穷相,露出穷相,走在大街上,没人瞧得起。我们是农村人啊,走到哪里,都改变不了自己农民的身份,只得把自己打扮成跟城里人一样的色调,走在大街上,鱼目混珠。我看过一个跟石头叔同名字的人的《啵啵流浪记》,里面的狗啵啵,流浪到城市,土狗欺负他,洋狗怀疑他,吃饭挤兑他,就连上厕所,也整治他。它后来逃到大街上,拼命装成有钱人的跟班,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咯嘣出流浪狗的嘴脸。我们跟啵啵一样。
虚荣心使我接近并屈从了强奸我的那个富豪。他原本是劳动局的公务员,他老婆是工商局的职员。很早的时候,时兴下海创业,那个男的就顺应潮流,做批发服装的生意。他有背景,办事顺利,打着下海公务员的招牌,贷款二十万,几年下来,成了巨富。现在,他已经是我们国家最大的服装批发商之一。可惜他女人虽然脸蛋儿还算正派,就是不生娃娃。他们去医院好多次,都没整出一个娃娃来。他有两个小老婆,也只生女的。于是,他看中了我。我怀上了他的种。我开始害怕,特别是我的老公,在另一个城市打工的老公,知道了这事,一定要我打掉孩子,并且要我离开那座城市,到他那里打工,否则离婚。我听信那个富豪男人的甜言蜜语,说如果生下男孩就跟我正式结婚。我们这代人看宫廷剧看多啦,以为所有的男人跟皇帝一样,谁生下男孩,就立谁为皇后。我以为到时候他真的会离婚再跟我结婚,就果断地答应了老公的离婚要求。结果呢?那个男人一拖再拖,直到孩子满岁,也没有和那个女人离婚的迹象。我开始明白了,他的那个女人,被提拔为工商局的副局长了,他离不开她。我几乎绝望了。也算那个男人有良心,给了我五十万。
回想起来,我不过是我原来那个小工厂老板的工具而已。所以我后来找到那个小老板,不依不饶,要补偿。他给我补发了一年的工资,我没去上班,给我一年的工资,我就饶了他。
以后,我破罐子破摔,听说替人代孕划算,跟一个官员发生了性关系,生下了这个狗崽子。至于这个官员的情况,我只能藏在心里,我对谁也不能说。我能说的是,他按约付给我三十万,帮我在开封市的一个角落谋了个铺面,以后我打算自己赚钱,遵照奶奶的嘱咐,到时候找一个可靠的男人,过完下半辈子。
婶,奶奶既然已经入土,我暂时就不会回来了,请您转告我的爸妈。等我站稳了脚根,我就回来看望奶奶,看望爸妈他们。
再见。
——芊芊也怪可怜的。看完信,石头女人叹道。
石头点点头,表示同意。
如果我年轻时也走了同样的路,你有什么感想?
没有。石头机械地说,我不知道该有什么想法。
女人说,夜已经很深了,睡吧。
睡吧。石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站起来,揽住女人的腰。
(修改于20XX.1.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