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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石生 《女人的路(又名《玄牝之门》)》 言情小说 2013-01-15 16:0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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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都说,转世投生前必然要被强迫着喝孟婆汤是真,喝过孟婆汤必然失忆也是真,但是,有一点人们未必知道,你的灵魂进入新的母腹后,只要你还没有挤出孕妇的产道,就还记得前世的是是非非。挤出产道,当新一轮的阳光沐浴你以后,你才真正的失忆。你的失忆跟你的呱呱啼哭几乎发生在同时。

人们说,胎儿的屁股上或身体的某一个部位有紫红的胎记,是转世人不肯投胎被小鬼给踢的,大部分正确。而这胎记多发生在屁股上,是因为转世人作为弱者,总是抱着头护住身体的要害部位,就跟野鸡躲避野狗一样,把头扎进了草丛,却忘记了屁股,屁股高高地翘起,露在外面,又不能跟黄鼠狼一样放出可以跟炸弹一样击退敌人的臭屁,也没有蝎子带毒的尾针,所以往往在劫难逃。转世人也收不住屁股,而且一不小心反把屁股卖给小鬼,就总是屁股挨踢。我这样说,是因为我刚刚经历过,并非研究这门学问的专家。我是一个识字不多的农民,不过因为变成了鬼,说话流畅一些而已。

阎王手下的判官(现在叫地方执行官)告诉我,上一世我吃了不少苦,这一世给我点甜头,转世到外省某官贵的名下为子。我本来十分高兴,没想到,跟着小鬼一路蹦蹦跳跳,到了目的地才知道,我要投胎的母腹是我的孙女柳芊芊的子宫。我死的时候,芊芊才满岁,虽然过去了二十几年,但自己骨血的气味很快让我明白了我们的关系。她的血管里流着我的血,我一靠近就感受到了她体内的血液摩擦血管产生的辐射跟我身上的磁场相呼应,我是她爷爷啊!

我怔住了。

芊芊的眉眼酷似她奶奶。她奶奶也就是我从前的发妻,大名黄艳秋,绰号罂粟花。我们这一辈人几乎都有绰号,上一辈人也有。但是上一辈人取绰号关心的是某人的特长或特点,比如:身材矮小嘴会伤人的族房大叔叫“夜蚊子”,意思是蚊子招扇打,只为嘴伤人;脸皮厚实的黄东升大伯叫“死狗”,意思是死狗不怕开水淋;会织布的李丛林老人大家叫他李麻布。到了我们这一辈人,因为天下太平了,对绰号的要求多放在了夫妻对等上,我的老婆叫“罂粟花”,顾名思义,人长得好看,好看的花朵往往有毒。毒谁?毒男人。所以我的绰号就是烟XX,尽管我从落户娘肚子里以来都不知道大烟是什么味道。

我们这个地方,自从张献忠“洗”四川之后,人口锐减,大部分人的祖宗都是后来从各地迁来的,有客家人,有江南人,有江北人,还有元朝遗留下来的蒙古人和清朝遗留下来的满族人,杂居杂交,袁隆平的杂交技术超时代走在了前面,所以我们这里多出美男子和美女。我的女人罂粟花生就一对大眼睛,弯弯的两道柳叶眉,高鼻梁,略显瘦长的脸,正是美女的标志。那身段,风摆柳,两腿,怎么说呢,我是老土,我就见过山里的香獐,是香獐才有的那种修长脆蹦的腿,胸脯跟喜马拉雅山一样高高地隆起,圆润的屁股,真是人见了人爱。我有自知之明,配不上她,她是怎么进的我家的大门,我糊里糊涂,但是她自己说是为了吃饱饭,到我们沙坝吃白大米。我膀大腰圆,浑身是力气,她说跟着我不会挨饿。她自小娇生惯养,吃不来山里玉米粉蒸的饭,玉米饭我们这里俗称苞谷饭。她说起苞谷饭,就摇脑袋,说一口气可以吹出去十万八千里,吃进嘴里像吞火药似的,一打嗝火就顺着喉咙窜出来,简直可以把老天爷烤熟。我知道其实是她妈不会蒸苞谷饭,高手蒸出来的苞谷饭,香喷喷,软绵绵,湿润润,黄金亮色,滋润着呢。我们出工,吃一碗苞谷饭,抵得上三碗大米饭,苞谷饭瓷实啊。搞大集体,饭量大的人渴望出公差,为的就是每餐可以有三大海碗苞谷饭。

说到边坡里去了。我见了我的孙女,就不老实了,也不得瑟了,我不想做官贵大人的儿子,不想躺进温柔富贵乡了。呵呵,爷爷钻进孙女的子宫里,感情上难以接受啊!

这时候,我看见了我的老妻,罂粟花。她已经头发花白,如秋霜侵染过的枯草,一摇,花花地响,如果有一把火,会马上焚烧引起森林火灾。啊,她的头发,曾经可是如柳丝飘摇,如水草晃荡。脸皮没有了昔日的光润,如古松的皮,一层层龟裂张起,张起的肉皮如火中的猪皮卷起,油腻污秽;身子佝偻如弯腰作垂钓状的马桑树。我们村最伟大的喜马拉雅山不知什么时候崩塌了,香獐的腿变成了两撇弯曲的弧线。我想招呼,我大声呼叫,可是她听不见。正好,这时候,我看见了你,小皮,石头,你虽然远远的,但是我知道你一定知道我的存在,而且一定知道我的未来,甚至,我猜测你来这里其实就是想窥知我的秘密。你承认了,很好,那就麻烦你帮我联络联络。我知道你,你是皮三阳的儿子,生下来长得漂亮,像个女子,稍稍大些了,还是那么漂亮,有人嫉妒,说你不是娘养的,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所以你爹干脆叫你皮石生。你小时候,愚笨得可爱,别人讲话你喜欢接过去刨根问底,什么事都想弄个究竟,所以你爷爷很不高兴,常常对你说,不要做接屎的瓢,不要什么事都刨根问底。所以你后来就把自己的嘴巴用空气捻成的线缝住了,什么人看你,都是一个乖孩子,是个傻里傻气的孩子。但是我知道你是个有个性的孩子,所以我其实想把我的小女儿嫁给你。可惜你们没有缘分,你看不上我的小女儿。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跑到阴间来看热闹的呢,我不知道。我觉得你不该趟这些阴阳不分的事,这事应该是端公们干的,你应该有更大的前途,你有知识,可以为我们沙坝村多培养几个大学生。这是我的真心话。现在,我既然看见了你,就想麻烦你了,把我的情况告诉我的发妻,也就是你的伯母,就说我们的孙女芊芊生下来的孩子,笃定就是我。

唉,那一刻,我思绪万千,我想掉头就跑。小鬼就问我,投生到官贵人家不满足,难道要进畜生道吗?我说我无法接受现实,我要去的地方是我孙女的子宫。小鬼就笑,说,他妈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投胎转世跟孙女有什么关系,我们的头儿不是看你受了十几年罪,才不会考虑你呢,现在,想到官贵人家投胎的人多着呢,有好多人给我们的头儿送礼,头儿接都接不过来呢。小鬼说着,操起哭丧棒要打我,我畏缩着屈起身子,习惯性地双手护头,转过身准备逃,嗨,屁股正好对着小鬼,小鬼抬腿一脚,正踢在我的屁股上。这样我就到了我孙女的子宫里。

我的灵魂在我孙女的子宫里,其实就跟一颗星星在天空中一样。我虽然读书不多,但是曾经听过盘古开天辟地的故事,我就像是在那种混混沌沌的世界里,看不到头,看不见尾,周围茫茫一片。我是山里人,不知道大海,这时候,我想,我算是知道了大海,我是大海中的一条鱼。不是,我现在还是流窜在大海中的异质气体,也许就跟我族房里的端公大哥说的一样,是结合着阴阳的生命之气。胎儿这时候还只是一个肉体,一个跟小猪仔一样没有灵魂一样弱智的肉体。我在海水的带动下,跟着小肉团旋转,只有我被海水翻卷的力量压迫着完全融入那个肉团,小肉团才能变成真正意义上的人——一个有灵魂的人,我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了另一个人。我虽然被海水带着以不可抗拒的姿态围着小肉团——未来的官二代或是官三代打转,但是,我还能听见周围人们的声音,我还看得见你,小皮,石头,你的眼睛,一双发出蓝光的眼睛,我们还可以通过我的母亲——曾经的孙女的肚脐跟你联系。她的肚脐原来是一条时空隧道,我原来没有想到。

芊芊,你没事吧?

我的儿媳毛美丽的声音。小皮,你在远处,听不见,不要紧,我学给你听。

毛美丽,她的叔伯侄女毛婕后来嫁到我们村黄家。她的叔伯哥哥现在算是大款了,说起来,我们也是亲戚。不过,据我所知,毛美丽的后族并没有帮过她,也就是说,毛家没有提拔过我们柳家。谁叫我们家老穷呢。听,又说话了。

没事,妈。这是我孙女的声音。她说,妈,我好像是发作了。

马上叫救护车。儿媳,我未来的外婆说。

嗯。我孙女,不,我母亲答应。

孙女啊,这次,你生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得自己养着。我的发妻,未来的老外婆说,我不管你跟什么人,我不管你是什么打算,这次,我不会允许你的孩子送给别人。

好一会没有声音。过了一些时候,才听我孙女——现在的母亲说,奶奶,您别管我的事,以前,我们家穷,我看着心里寒酸,我要回报您们的养育之恩,现在,我找个依靠,也是为了过得更好,就别管我的事了。

不行,这个孩子,你爹妈不管,我管,我不允许他跟着什么不明不白的人去了。大孙子快两岁时,你们离婚了,被判给了男方;老二,刚满岁时也是他爸爸领走了,他爸爸为什么不能娶了你?我不十分清楚,我也不想知道得太多。这次,这个孩子,必须留下。孙女啊,养儿防老,等你老了,你就会明白。芊芊啊,别说奶奶老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你甩给家里十几万修房子,钱哪里来的啊?平时的花费还不上算。你前头的事你爸爸都老老实实跟奶奶说了。孙女啊,钱不是好东西啊......

别听爸爸胡说,奶奶。我母亲,不,我孙女有些激动地说,以前,是我想着家里穷,才离开那个人的,有了钱,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这次不一样,您别吵了,行不行啊?嘀咕,孩子刚怀上,就嘀咕,我是为了谁啊,奶奶,我是为了柳家!如果,我的哥哥争气些,奶奶,还用得着我为这个家操心吗?

芊芊的话夹缠不清,她自己恐怕也不知道究竟说了些什么。唉,难怪,她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瞒着她的奶奶。反正我现在明白了,因为我是幽灵,无所不知,那个人,是一个大老板。芊芊被他骗了,给他生了个儿子,他给了芊芊几十万。

妈也是,看芊儿要生了,还在呱噪,跟老鸹子似的。毛美丽的声音很硬,果然逼退了罂粟花——我曾经的发妻。

妈,您做饭去,美丽去服侍芊芊。儿子对他的母亲说。

罂粟花——我喜欢这样称呼她——叹口气,悉悉索索地出去了。

混沌之中的灵魂正被海水的力量迫入即将诞生的胎儿体内,皮石生暂时失去了与他的联系。他独坐书房,想到了罂粟花,那个可怜的老女人,听过人们对她的传说,也听过她自己的零散的诉说,她的形象开始在他脑海里鲜活起来。

罂粟花是柳木家表亲的表亲。黄家在山上,生活虽然过得比坝子里富裕,可是出门就是山路,所以罂粟花决定嫁到坝子里。于是媒人上门了,就是柳木的表婶,跟罂粟花的父母也是同辈。媒人给出两个人选,一个是大罂粟花十岁的柳端公,一个是大罂粟花三岁的柳木。罂粟花的父母迷信,就找算命先生推算。

那天是罂粟花家里杀年猪,好酒好菜,招待先生。先生问过柳端公和柳木的八字,沉吟了好一刻,才说,大柳虽然会挣钱,他有手艺嘛,但是恐怕没后,而且,据我所知,他生性好强,学会端公,就大显身手,这种人容易跟小鬼结怨,不好,艳秋水灵灵一个姑娘家,整日里活在鬼窝子里,不好;小的嘛,虽然后半生有些坎坷,但是有后,只要有后人,就有活头。

罂粟花的父亲沉默,她母亲倒抽了一口凉气,但还是不死心,要先生算算女儿的八字。先生要过罂粟花的八字,掐着手指,半晌,才说,无根八字命生成,就嫁小的。罂粟花呢,不信鬼不信神,有心要嫁大柳,大柳有艺在身,虽然大自己十岁,俗话说,老夫少妻,老男人必然心疼嫩妻。但是,父母经过几次征求先生的意见,铁板上钉钉,决定把罂粟花嫁给柳木。

其实嫁给柳木也不错,别看柳木五大三粗,心可细,会疼女人,会哄老人欢心,就这样,罂粟花也就铁了心。

结婚那天,队长刘天保宣布全队放假一天。前几天,柳母挨家挨户拜访,请人帮忙抬嫁妆,到了这天,全队老老少少几乎倾巢而出,涌进柳家。皮三阳刚好十八岁,被请去接新娘,具体任务,因为年纪小,跟另一个年纪小的山子抬梳妆台。新男,陪男,媒人,路都管(也就是负责与女家交涉的总管),娶亲娘子,接新娘的姑娘,抬嫁妆的,四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开进了黄家。那时候,时兴新嫁娘哭嫁,罂粟花听见外面鞭炮响了,知道男方来接人了,神圣的使命使她本来的轻声啜泣变成嚎啕大哭,这声音如捣衣棒一样,一下一下捣在黄母的心坎上,也捣在黄家人的心坎上。

两家总管互相讲过礼数,男方进屋。吃过酒席,大家忙着捆绑嫁妆,柳木悄悄地摸进罂粟花的闺阁,轻声叫唤罂粟花的闺名。罂粟花也悄悄地瞥了未来的男人一眼,轻声说,猴急,快出去。罂粟花说完,依然埋头哭,不过哭声变成了美妙的歌唱,仿佛故意勾引柳木。

如果不是伴娘进来,柳木还要赖着不走。

吉时到,女方发亲,大队人马在鞭炮声中在散漫着硝磺的烟雾中起驾。那时候,消灭了花轿,新娘也只能随着众人步行,因为头上还盖着红头布,走不快,就有人吆喝:柳木,背新娘子。柳木闻声,恭顺地拉过新娘的纤纤柔胰,跟大猩猩一样,屈起两腿,亮出阔大的肩背,半蹲在他的新娘面前。

我自己走。新娘小声说。

别,让我背一会儿。柳木也小声说。

路远着呢。

不怕,我挑三百斤可以一口气走十里路。

新娘在红布里笑了,温顺地趴到柳木的肩背上。

伴男背伴娘。又有人咋呼,于是吼叫声连成一片。

别。柳木大声叫唤,等我累了,他好换我。

嗤!新娘的声音细若蚊蝇,不怕别人笑话,等一会儿,我自己走。

有把新娘子给别人的吗?水葫芦放肆大笑,重复着叫唤,有把新娘子给别人的吗?

老大不小了,水葫芦,你心里想着吧?尧河山打趣他,好像你去年才结婚吧,怎么看着碗里,盯着锅里?

众人哄笑,几只山雀听了,也觉得有意思,在树枝上唧唧咕咕笑起来。

柳木的脸泛起红晕,在红布的感召下,体内的红云集中到奔涌的血液里,突突突,从脚底,从手心,从腰椎,从身体的每一个地方,呼啸着涌上头颅,汇聚到方方正正的阔脸上,催出细微的汗珠。他大惭,背起新娘,如一阵风,腾空而起。

那时候啊,你们明白我的感受吗?进入晚年的罂粟花每每回忆起出嫁的日子,回忆起趴在男人阔大的肩背上的时候,枯皱的脸上居然也泛起红晕,要把卷起来的老枯树皮滋润还原成紧绷紧扎的嫩皮似的。那时候啊,我感觉到柳木那个夯货就跟任劳任怨的公骆驼一样,步伐稳健,更像是一匹年轻的公马,激昂奋进,他驮着我,健步如飞。你们年轻人不知道,那时候,我们山里的好骡子好马驮运东西,不仅步伐矫健,而且肩背平稳,就是驮着一桶水,水也不会晃荡出来。柳木就是这样的一匹好马,一匹汗血宝马。我嗅到了他脖子上的汗味,男人的汗味,酸不溜秋,混合着烟草的气味和玉米煮出来的酒味。我突然想起老辈人经常挂在嘴里的《西游记》,里面的唐僧有一个徒弟,原先是高老庄高家的女婿,叫猪八戒。以前,我听着猪八戒是从母猪产道里遛出来的,不怎么理解,为什么因为八戒好色就让他从母猪的产道里出来呢?现在我有些明白了,原来男人身上的这种味道,很像蒸锅里出来的酒糟味。酒糟是上好的猪饲料啊,男人身体里有这种东西发酵,难怪比女人健壮,也难怪许多男人煽情。哈哈!想到这里,我不觉笑出声来,我猜想,听见我笑的人一定很奇怪,为什么刚刚哭得死去活来的新娘一到男人的肩背上就笑了。更叫我难为情的是,一个响亮的屁伴随着笑声掉了出来。我马上噤声,我听见那个屁掉到地上弹回“啪”的回声。柳木趁机用手指抠我的屁眼儿,就像我的屁眼儿被这个屁滋润香了,他想摸一把香味儿嗅嗅。我脸上一阵发热,心里也一阵发热,我的身子啊,就跟蒸笼里的馒头一样,绵软蓬松,热气腾腾。但是,我害怕有人讥笑我。还好,鸟儿们眷顾我,集体吵闹着,母斑鸠还大声地叫起“哥哥”,一只开叫,另一只附和。

路上,我坚持着滑下男人的肩背,让他歇着。他毕竟是我今后的男人,别人不心疼我心疼。他放下我喘了一口气,抽了一支劣质纸烟,赶上我,硬把我驮到背上。十几里山路,他一路背着我。

我最初的诨名叫花瓶,后来柳木的腿没了,他们背地里开始叫我罂粟花,这是对我的不公。唉,这是后话。当时,柳木一路驮着我,飞跑进他家院子里。到了他家院子,我下地,在圆亲娘子的搀扶下,跨火盆,拜堂,入洞房。我想到柳木一路辛苦,进洞房的时候,有意让着他。我出门时,娘可是教我,进洞房一定要抢在男人前头,意思是处处占先,别让男人欺负。我违背了娘的意思,但我不后悔,以后柳木对我百般呵护,也证明了我的谦让没有错。

进入洞房后出来见客,我的美貌惊吓住了好多人。儿媳妇名字叫美丽,其实比不上我一个脚趾头,当然我不会当着她面说。在那一刻,水葫芦开口了,他说,花瓶,以后我们就叫她花瓶。——水葫芦,虽然有些小聪明,可那不是个好东西,他后来乘人之危,也爬在了我肚皮上,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老娘的俘虏。柳家大叔嘴损,因为是叔公,没附和,但他的笑透出认同,用声音附和的是生产队的那一帮年轻男人。这时候,我看见了一双忧郁的眼睛,柳家族房老大的眼睛。他如果不学端公,也许,我会坚持着嫁给他。但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柳木其实也不错的,为人正派,会疼人。

以后的岁月,那双忧郁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我,直到有一天他爬在了我的肚皮上。

的确,人们叫黄艳秋为罂粟花是对她的不公,所以,我现在在这一节的叙述中,称呼她的学名——黄艳秋。——皮石生

柳木父亲过世早,全靠母亲拉扯。母亲虽是女流,为了挣工分,可是天天出工。做饭,洗衣,喂猪,这些粗活,就是艳秋来了,还是全盘包揽。小两口日子过得滋润快乐。可惜好景不长,柳母操劳过度,在看见第一个孙女后不久就撒手人寰,小两口肩上开始承担起家庭的全部责任。

艳秋跟会下蛋的母鸡似的,咯咯咯,七八年下来,一生就是四个。会生孩子的女人,出工的日子不会多,本来小日子过得瓷实的家,开始举步维艰。六张嘴,几乎全靠柳木一个人招呼,艳秋决定相应号召,主动到医院上环。那时候的避孕技术落后,上环是最好的办法。

柳老大本来娶了一房媳妇,可惜结婚后的第四年死了,连一个种都没能给柳老大留下。艳秋开始相信算命先生的话,觉得跟着柳木是对的。但是,他的那双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停留在艳秋身上,艳秋感觉到了,柳木也感觉到了。艳秋怕柳木多心,时时暗示柳木,她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就省了那份心吧,我不会对不起你。

一天,柳老大,已经是全副武装端公模样的柳老大,把一叠票子塞给艳秋,同时也把脑袋塞进自己的衣领里,对艳秋说,弟妹,我没有妻儿老小,一个人吃饱,全家喝足,这一点钱,拿去给侄子们买点东西吧。

艳秋当时吓坏了,一把推开,词不达意地说,伯伯,别,不好,人说。

说个屁!柳老大——柳端公突然拱出头,两只绿莹莹的眼睛框住艳秋,说,我真的喜欢你,但是我知道你嫁给了木弟,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弟妹啊,虽然现在的钱不好挣,但是我,只要有人请,一个夜晚,三角三分他们总得给吧。我的钱比你们来得容易。

他的声音,是一个个硬硬的石子儿拼凑出来的。

可是,柳木会怪我的。艳秋像胆小的黄鼠狼,缩头缩尾。

你就跟他说吧,说我刚才说过的话。

艳秋进退两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伯伯,你自己跟柳木说。

艳秋说着,一头钻进了屋子里,抱起刚刚满岁的三女儿,也就是最小的一个孩子。柳老大跟进去,把钱塞进孩子的衣兜里,一阵风出去了。

那时啊,我浑身发抖。艳秋讲起这段故事的时候,样子十分深沉。我没偷人,但是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淫妇,一个地地道道的淫妇,我身上的血停止了流动,我的肺叶停止了扇动,我的身子变成了一根冰棍。柳老大出去了好一会,我还觉得他没走,他的身影留在屋子里。他,同样身材高大,肩膀同样宽阔,两只手如同蒲扇,同样是阔鼻大嘴,只是胡子更硬些,眼睛不是柳木的那种黑白分明,是那种只有端公才有的碧绿。我怕,我动弹不得,我无法对柳木说起。你们这班小辈啊,别以为我生下来就是会勾引男人的料。我不是那种人,所以柳木回家,我就胆战心惊地跟他述说了那天发生的事。我跟你们说啊,柳木,我的丈夫,心胸开阔,他静静地听完,然后微笑,对我说,我还以为是天塌下来了呢,这么点屁事,我的兄弟们啊,就是这个样子。阿弥陀佛,我的心才稍稍放松了些。

我后来跟那些男人好,是没有办法啊。没有办法的事。人,得活下去,我的后人,柳木的后人,得活下去。

柳木的灵魂已经安定下来,我知道属于柳木的时间不多了,以后,他不在叫柳木,他可能叫什么名字,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得趁着他还记得过去的事,马上联系他。——皮石生

我的感觉好多了,我虽然闭着眼,但是我觉得我看得见世间的一切,过去,现在。你问我的腿究竟是怎么回事?哦,一言难尽。

那是1972年吧,那时候你还小得可怜。那时候,我们生产队烧石灰赚点小钱,冬天啊,麦子油菜种下去了,农闲嘛,而且大家都需要钱。那时候,我们没有拖拉机——公社本来有拖拉机,但不会给我们拉煤,——我们就靠两只肩膀。到煤炭厂的路远,队长规定,一天挑三次算满工,后来规定一天挑三百斤。我告诉你吧,这种活,对我来说就是小菜一碟,我天不亮就出门,一百斤煤炭挑回来,多数人还在去装煤的路上。我的女人十分贤惠,早在煮猪食的柴火里烧好了红薯。我到石灰窑上交完煤炭,看水葫芦记好账,就飞跑进屋。女人从灶洞里刨出红薯,一边抟着吹着一边剥皮,那香啊,我无法形容。我嘴大,不怕烫,喝完水,从女人手里接过红薯,三下五除二,一个红薯就进了肚。我这边吃着,女人在一边剥另一个的皮,等我吃完第一个,另一个早塞进我的手里。吃完红薯,我开始走第二遭。我挑回三百斤煤炭,多数人才开始走第三趟。这时候才中午过一点,时间还早。刚开始的日子里,我帮女人浇浇菜什么的,过了几天,尧河山对我说,木头,我们到山里挑菜卖去,你去不去?我问,XX菜给我们卖啊?他说,高山多着呢,趁大雪还没封山,正是时候,老天爷一下大雪啊,戏就没了。我问要多少本钱,他说你有一块钱就够了,挑进城,赚五角。小兄弟啊,那时候的五角,可抵得上现在的一百块啊。我的心动了,说跟着去。尧河山在村里管企业,他在村里的煤窑子上转上一圈,就溜出来,带我去买菜卖菜。来回八十里路,好在是石板路,夜晚摸着走还行。那些日子,我们吃过下午饭出发,天黑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山里的老乡很够意思,山里红薯土豆多,我们跟着男主人砍回一担菜,女主人早烧好红薯土豆什么的,倒上一碗热水,边吃边喝。那烧好的土豆,表面上黑乎乎皱巴巴的,一剥开皮,雪白的肉泥,闪着银光;红薯肉跟鸡蛋黄一样,黄金亮色。我肚量大,老板说,吃吧,我们山里这些东西还是有的。尧河山跟他们老熟,也说,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不是吹牛,我们一趟回来,坝子里的人还在做梦。一口气挑进城,尧河山有门路,哗啦就卖了。一次五角啊!回家睡一觉,天大亮,女人早把洗脸水准备好,把稀饭熬好,洗把脸,喝一碗稀饭,又出去挑煤挣工分。那时候身强力壮,不觉得累。后来规定一天挑三百斤煤炭,我只需要跑两趟,又赚了不少时间。小半个冬天下来,攒的钱居然够六口人做新衣服,买新鞋子,还有非常富裕的过年盘缠。那个高兴啊,你是无法想象的。为了感谢尧河山的恩情,我们两口子正月初一一早就去给他们家拜年。

老实说,我心厚了些。第二年开春,我依然进山买菜卖菜。尧河山说,春天活累,歇歇吧。我说,四个娃儿四张嘴,我得拼命。他摇摇头,说,自己注意安全。

我是骡子命,不知道累。骡子累了,站着睡觉,我只差这个功夫。我困了,躺着睡觉,这是我跟骡子的唯一区别。白天挣工分,也有休息的时候,休息时,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打自制的扑克牌,我就坐在地上打瞌睡,这个时候,我有三分像骡子。有人就笑话我,是不是昨晚往花瓶里浇水浇得太勤了。我含糊应一声。于是又有人笑,柳木变成了鸦片鬼,我看啊,得叫他女人鸦片。队长说,鸦片太俗,你知道鸦片的学名叫什么?水葫芦闷笑一声,说,罂粟花谁不知道。对,罂粟花,还是水葫芦明白。队长大声表扬过水葫芦,又说,鸦片鬼也俗气,叫他烟XX得了,柳木,你以后就是烟XX。我还是含糊“嗯”一声。这名字,是私底下叫的,我废了以后,第二年才公开。

现在,我即将成为官宦之子。我的农民身份即将结束,可是,我并没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那种感觉,相反,我的心隐隐作痛。当我的电磁感知到孙女的确并非跟人家正式结婚,而是临时充当人家的孕育工具的时候,我真想一脚踢破孙女的肚皮,溜之大吉。可是,子宫就是一个宇宙,小皮,石头,你好像是这样说的。既然是宇宙,就有着强大的磁场,我的灵魂被磁力控制着,就跟地球被太阳控制月球被地球控制着一样。我无力逃遁。我好像看见芊芊的脸上并没有痛苦,我不知道这丫头是什么意思。进了医院,医生要求出示结婚证书,她居然也有,当然,我知道那是伪造的。现在什么东西伪造不出?就连人都可以伪造,我,也许算伪造的一份子。

以后,我该叫她妈妈了。

另一个家伙,我的父亲,虽然我通过芊芊的大脑感知到他的形象(她不想让人知道,我就不多说),却不知他在什么地方,这个时候,他应该守候在芊芊身边,可是,芊芊身边,只有我的儿媳——以后我该叫她外婆——忙乎着。她们母女没有多余的话,就是有话,这种地方这种场合也不能由着性子说。

我还是说说我跌下悬崖的那天晚上吧。

那天,收工比平时早些,这正合我意。我匆匆吃完饭,就出发了。我脚力了得,走进山里,大约就用了三个多小时吧,老头还在跟孙子讲姜子牙钓鱼的故事。狗咬,开门,我大声叫老板。老头看是我,就说,哎呀,是柳木啊,春天怪忙的,你还有空?

我答道,今天收工早些,就来了,您家里还有土豆么?

春天,山里的菜才下种,能收购的,就是土豆,城里人也喜欢土豆。

也只够你这次了,余下的,得防着饿肚子。老头显出一丝儿歉意。

好呢,您帮我联络联络,我下次来,免得跑空路。

行,我帮你联络。

土豆贵些,两块钱一百斤,卖到城里,值四块,利润也大。我装好土豆,急着往回走,心里可是比吃了蜜糖还甜。你不知道吧?明天,就是我儿子的生日。生四个,就一个儿子,你说我心里疼他不疼他?我儿子比你大三岁,老三跟你同年,老四小你一岁半。那时,我是真喜欢你,想把老四给你。哈,那时,你们都还小,我是做梦呢。

我估摸着,连本带利,四块钱,可以买很多东西。但是我不会都买了东西,日子长着呢。我卖完土豆,心想干脆找个地方歇着,就蹲在饭店的火炉底下吧,等天一亮,就买十二个肉包子回去,当然,还给儿子买一支笔,他读书呢。那时,你还没上学。这些东西,有一块钱就够了。

我肩上担着一百斤,脚下还是虎虎生风。心里想着香喷喷的肉包子,不觉哼了一句:老子的队伍才开张......

我不是唱歌的料,所以下一句是什么我现在记不起来了。我还是说说我当时的真实想法吧,我对吃食特别眷恋,老想着肉包子。可别笑,我生就大肚汉,一个人可以吃几个人的粮食,所以对吃的有着特别的好感。我说一件事,保准你爹皮三阳也还记得。那年芒种插秧,队里特意煮了几大锅汤圆。头天,十几个女人就在石磨上忙活,我女人也在里面,第二天中午,汤圆就煮出来了。那些个汤圆漂浮在开水里,就跟河里的鸭子一样,肥肥胖胖,白白净净,游啊游啊,游得我们这些男人心里痒痒。“鸭子”还在水里的时候,你只能嗅着水的味道,把“鸭子”捞上来,用筷子划开,那香啊,马上飞跑出来,变成一阵旋风,刮得天昏地暗。我们在香香的旋风里转啊,闷着头吃啊,一片嗞嗞声,那声音就跟夜里蟋蟀们唱歌一样热闹。水葫芦永远不是好鸟,他冲我说,柳木,你吃得完几个?我说十个吧。告诉你,那个汤圆啊,一个可能有半斤吧,没有半斤也有四两。水葫芦就说,刚才吃的不算,你如果还能吃十个,我输给你五角钱。我说,刚才吃的也算才行。看热闹的马上围拢来,七嘴八舌,说过期作废,要赌,就从零算起。有人问我敢不敢打赌,就赌水葫芦的五角钱,还说如果我吃不完十个,什么也不用管,划算。我女人拦着,就有人说,看,柳木怂了。我想想,我不用出赌本,我的赌本就是肚子,吃不完去他妈的,就豪气地应了一声:赌!队长看我答应了,就要水葫芦拿出五角钱。水葫芦果然爽快,把钱交给了队长。闲话少说,我吃啊,吃啊,吃到第八个,感觉赌得慌,但我看在五角钱的份上,拼命地往食道里塞。小子,我终于吃完了,第十个汤圆,停泊在我的食道里,肚子已经没有它的地方了。我梗着脖子,挺起胸膛,把大手一伸,对天保说,拿来!水葫芦想抢回去,队长瞪他一眼,说,愿赌服输,这钱,是柳木的了!

哈,肉包子,可是老远就香。汤圆吃着瓷实,吃两个汤圆,一天不觉得饿,肉包子呢,讲究的不是瓷实,是香啊,是绵软啊。没吃包子前,你得抖落出脑袋里所有的私心杂念,闭上眼睛,只用鼻子,吸收它的香气。香气啊,醉人。我脚下摸索着石板,鼻子努力寻找着包子的香气,虽然我知道香气还在城里,但我好像感觉到了。包子皮跟棉絮一样又白又软,里面的油汪汪地流,我想儿子看到肯定喜欢,嗅到葱花蒜苗混合着肉的香气,肯定会醉倒。包子,三分钱一个,十二个,叁角陆分,便宜,实在,人见人爱。

也许是老天爷跟我作对吧,我想着包子跟儿子,不知怎么的,竟大步跨下了悬崖!在跨下悬崖的刹那间,我清醒了,撂了担子,两只手拼命抓,碰着什么抓什么。如果不是一路抓着了一些小树苗,我可能就牺牲了。

如果没有我女人跟尧河山,我可能也死成了。第二天早上,女人没见我回去,知道不好,急忙找到尧河山,尧河山又叫了几个人,沿路搜寻,才寻回我。我感谢他们。

谢天谢地,我只是两条腿粉碎性骨折,做了截肢手术。以后,我不需要担心吃了上顿想下顿的事,我留着嘴巴,有吃就吃,没吃就睡。我成了一个闲人。只可怜了我的女人。这些,都是大家知道的事。

为我的事,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扯出了尧河山,他在煤场的职务给撤了,晚上还被拉到小学的操场里去挨批斗。他有什么罪过啊?

尧河山挨批斗的时候,柳木跟黄艳秋的四个孩子一个也没缺场,他们在大姐的带领下,浩浩荡荡来到小学。皮石生快满八岁了,也跟在后面。晚上,小学的操场上人山人海,主席台上亮着三百瓦的灯泡,老掉牙的留声机使劲磨出人民群众激情饱满的歌唱。皮石生到后来才知道,那嘹亮的歌声,不是群众唱的,而是歌唱家唱出来的。那时候,物质生活贫乏,夜长梦多,正嫌没地方娱乐,一说开斗争大会,人们谁不愿意涌过来?尧河山本人也把这样的夜晚当做游戏,两腿张开,双手反背,站在前面,背对主席台,面向人民群众。有人高呼:打倒投机倒把分子!尧河山就笑一下,底下的群众就吼一声。皮石生到处瞧,瞧见队长刘天保的手从黄艳秋的后面绕到了她前面,那两只手,跟记录片里模拟的藤蔓生长一样,悄悄地,无声无息,抖抖索索,从腰后延伸到前面,沿着笔陡的岩石柱子,手指插向突出的乳峰。黄艳秋咬着牙,使劲压下那两只手,转过身怒目而视。刘天保就耷拉下脸皮,陪着笑说,弟妹啊,你还是到县里医院去照看柳木吧。黄艳秋冷笑一声说,队长,你是不是该帮着说一声,不是尧河山的错,跟尧河山没关系。队长很为难地弯起脖子,眼珠子没来由地四处乱转,嘴巴半边关闭,半边如吹火,声音就从吹火的地方飘出来,妹子,我说中什么用呢,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没事找事做。

反正你得跟领导反映。

我当然会反映,再说了,这种批斗会本来就是走过场,你没瞧见尧和尚哪个得瑟样儿?

告诉你,老木还在医院里,你就动手动脚,小心我把你也告上去。

没人信。队长嬉笑着说,从区里下来驻队的刘骡子还摸过别人的裤裆呢。

你们男人,都是色鬼变的。黄艳秋不屑地藐视他一眼。

台上,大队书记开始讲话,他讲了些什么,可能没有人听进去,反正底下的男男女女,三个五个聚在一起,讲悄悄话,说荤段子。黄艳秋看着另一个干部靠在一边打瞌睡,就摸上去,摇了摇那干部的椅子。那干部其实是假睡,从椅子背靠缝里探出眼珠子,盯着黄艳秋问,什么事?

你帮忙说说,这事跟尧大哥没关系,他根本不知情。黄艳秋小声求道。

你回去,都是演戏呢。干部说,你看和尚自己还在念经呢。

哦,真是演戏啊。黄艳秋自问自答了这句,就走了。她还要赶往县城。

虽然是马路宽阔,可长着呢,还得靠两只脚去量啊。

那天晚上,天上还有大半个月亮。她开始不觉得,是因为三百瓦的灯泡太刺眼,现在,走在路上,月光静静地明晰起来。月光素淡而恬静,留在树叶上,发出亮亮的白光,流光从树缝间泄到地上,是一个个白中透着金黄的铜钱。这种铜钱很多见,有时候挖着挖着田地,说不准就蹦出来几个,柳家蚊子大叔的猪圈垮塌后,人们在地基底下掏出了百十来个铜钱。可惜,铜钱不值钱了,只能给孩子们当玩具。

想到钱,黄艳秋就心里发怵。柳木拼命地挣钱,结果,动手术还要到处借,东家几角钱,西家一块钱,总算凑齐了二十元的手术费。拉屎拉尿要人服侍,大的偏又是女孩子,不方便,她就不得不跟着住在医院。住在医院要吃的啊,虽说节约点一天一个人有五分钱就够了,可是,哪里去弄着几分钱啊?所以她就带了一些粮食,找一个熟人要了一只铁皮炉子,捡些枯树枝,自己做饭吃。

突然,后面响起马儿的蹄声和柳老大甩鞭子的吆喝声。马鞭的脆响跟炸爆竹一样,啪啪啪,马儿却是老奸巨猾,不会因为鞭花乱开而毫无节制地加快速度,它始终以平和的速度小跑。黄艳秋心里不知道是该高兴呢还是该悲哀。柳老大,阴魂不散,他的眼睛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黄艳秋。现在,他蹲在马车上,眼里燃烧着比月亮还亮的焰火,黄艳秋能感觉到他的眼睛似烙铁,是烧得红艳艳的烙铁,他在吆喝声中,抛出两只红烙铁,按在她的肩背上,烙得雪白的肌肤嗞嗞冒烟。

如果柳木没成为废人,她有时候还偷偷地想,如果当初嫁给他,今天会是什么样子。可是现在,她得赶着去服侍不能行动的男人,还能想着这些无聊的事吗?她可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

吁——

马车咯吱一声停在黄艳秋身边,健壮的红马鼻子里喷着响气。她不觉转过头,雪亮中透着金黄的月光洒在马车上,她看着就是一辆黄金装饰成的马车,车辕泛着金黄色的油迹,柳老大的脸也是那种金黄色的油粉抹过,柳家兄弟特有的阔鼻大嘴,轮廓饱满的金脸。他一手扯住马嘴里长出来的缰绳,一手握住鞭杆,木然地端坐不动。

上来吧。

柳老大简单地说。

红马也刨着一只前蹄,得得有声,好像也在说,上来吧。

黄艳秋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无力地爬上了车里。

驾!

他并没有甩鞭,马儿长嘶一声,愉快地迈动了脚步。这种马车,是当时的主要生产工具,只有农场里才有,不知柳老大是怎么弄到手的。黄艳秋也不去想这些,安然地盘起腿,端坐着。

一路无话,就像两个木头人,只有红马的身体里,跳动着鲜活的生命。它摆动脖子上飘逸的红色鬃毛,那一刻,犹如一根根金色的丝线飞扬,创造出了世界上最美好的流行线。什么人体的曲线美,什么玩意儿,XX红马的鬃毛在月光里飞扬搅动起绚丽色彩自然和谐,令人陶醉。头上,蓝蓝的天,天幕上镶嵌着闪亮的金疙瘩,马蹄声清脆,就像是用手指敲打头上蓝色的玻璃发出的清越的乐音。路两边的防护树忙着筛下月光的碎块,纷纷扬扬,落在他们的身上。

大哥,耽搁你啦。

驾!

柳老大不回应,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红马加速,但是车身仍然平稳。黄艳秋只得看着天上。天幕上,一颗星星被刚才的一鞭击得粉碎,划出一道火线,落向一个山头。

流星!黄艳秋马上在心里祈祷:木头啊,快好起来。

看得见城里的路灯了,黄艳秋在心里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声问道,大哥,你怎么不找一个呢,嫂子都死这么长时间了。

我克妻,算命先生王八蛋。

黄艳秋怔了片刻,然后不觉笑起来,算命先生怎么王八蛋了?

我师父说,人的命,就是阴阳,阴盛则阳衰,阳亢胜则阴衰,只有阴和阳的力量势均力敌,才能互相容纳。可惜,我命中子星稀缺。

那我呢?

说句你别多心的话,你是克夫命。

黄艳秋的心沉了下去。她本来就是问的这个意思,一旦有人把这层意思说出来,她反而受不了。她也明白柳老大的另外一层意思,虽然他说得高深莫测。但是,表面上,她装傻,她心不由衷地说,大哥嘴里尽是阴阳,谁听得懂。

你干脆说大哥没读几句书,是胡说八道得了。我老实告诉你,我真的不怎么懂,都是师傅说的。我相信我师傅。

柳老大陪着黄艳秋进了医院,把一个布包丢在柳木的身旁,转过身就走了。黄艳秋打开布包,里面是油腻腻的一沓零碎票子。她看傻了眼。

我是个废人了,怎么领得起别人的情。柳木长叹一声,眼角流出两行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