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是落地秋天（四）

我用被子包裹着自己的头和身子，任凭母亲如何地敲门和呼唤都不应。好像这个世界已经被我用这条被子隔绝，黑暗的被窝就如同我想要的——世界的尽头。

“狗儿！乐乐！快给妈妈开门！听妈妈的话，啊？……”

母亲一次紧接一次地敲打着我的房门，那近乎于央求和带着哭腔的声音让我的心血不由得一阵波动。从小到大，从未见母亲如此这般的为我着急，我开始有点不忍心。想着母亲多病的身体，想着过去对我一点一滴的疼爱，我不由得起，身为母亲拉开了门闩。

母亲一进门把端在手里的饭碗放在炕头上，并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孩子！我的好孩子，你不能怪你的爸爸啊！……”母亲哭了，她真的哭了，我分明感觉到从母亲脸颊处跌落的泪水。

我的头紧紧地贴在母亲的胸前，感受着那轻轻抚摸我的双手传递给我的浓浓爱意。我突然嗅到了从母亲身上散发的那种特有的娘气，这种异常熟悉的味道让我感觉到了一股暖流贯穿着我的全身……原来，我需要的并不是某个黑暗的角落，而是一个拥抱、一种安慰，一种被爱的感觉……这一刻，所有的委屈、难过，都统统化作了一串串的晶莹，在我的脸上胡乱地流淌、汇合，连同母亲的眼泪一起流进我的嘴角，咸咸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母亲抽泣时颤抖的身子终于有所平定，但我依然还能感觉到她不平静的呼吸和心跳声。就在我正享受着被疼爱的幸福地时候，母亲突然把我从怀里推起，两手扶着我的肩膀道：“孩子，你知道吗？我们家快要断顿了，没吃的了，你懂吗？”

没吃的了？我双目疑惑的望着母亲，似乎懂，又似乎不懂。以前我只看见和我玩耍的伙伴，他们饿了时就回家拿一块纯面馍馍吃，而我家里却连和着野菜的馍都很少有。我知道，这是我家穷的缘故，可我从没想过，家里会穷到连两顿饭也吃不到这样的后果，我也不相信。

“没吃的了，马上就没了！”母亲没有看我，只是仰头望着房顶的某一处，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吃的了？那我们以后吃什么？”

“不知道，会有办法的，会有的！”母亲眼神有些呆滞，我分明又看见从母亲脸颊处滑落的泪水。“孩子，妈妈不该给你说这些的，你快吃吧！饭都凉了！”母亲说着话，已经转身走到了门口。

快没吃的了！母亲那严肃而又无奈的表情让我相信，母亲说的一定是真的。“妈！那我以后不要上学了，我好好帮家里干活！”

“不，学一定要上，只是迟早的事，你先吃你的饭！”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严厉，那意思容不得我半点争辩。

终于能上学了，我想我应该高兴，可是望着母亲一摇一晃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虽说是秋天，但正午的阳光还是火辣辣的热。我抡起手中最后一块瓦砾，赶跑了树上又一次来试探我的麻雀，便呆呆地望着山下那一排白色的房子。眼前又出现了曾经不知道多少次想象过的场面——写字、唱歌、追逐、嬉闹……我强迫着自己不再去想，以前我只是觉得和他们不一样，现在我算是真正懂得了和他们不一样，我更是明白了父亲每次所说的那两个字——“钱哪？”那不是气话，而是实情。我突然做了一个连自己都震惊的决定——我不要上学了，我真的不要上学了……

再见，那排白花花的房子！再见，我的伙伴们！……

“乐乐！”

我大踏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却料想一个声音让我不由止住了脚步——是金娃。我大概忘了这正是他们放学回家的时间。

金娃一边喊着我的名字，一边兴冲冲地向我跑来：“乐乐，你看！”

“钱！你哪儿来的钱？”我惊奇的望着金娃手中的两圆钱问道。

“快拿着，报名和书费总共是一圆五，还剩五角买几张纸订个作业本子，再买根铅笔，剩下的咱俩买葵花吃。”金娃满脸笑容的给我算着帐。

“不行，我不要！”

“咋啦？我不让你还的！”

“你一定是偷你爸的钱，他知道会打死你的。”

“他那里还有好几张呢！只要我俩不说，拿一张他不会知道的！”

“不是，我给你说实话，我是不想上学了。”

“为啥？”

“你别问了。”本来以为，一个人坐在田埂上的那个决定是很认真、很坚强的；也以为，我只对着那排白花花的房子说个再见，对着心里的伙伴说个再见就能忘掉一切，可是当我把这个决定说给面前的伙伴的那一刻，我却还是强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你到底咋了？”金娃疑惑的望着我。

“我走了，你快回去吧！”我抹了一把眼窝的眼泪，猛地转身就朝着家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