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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边上

醉笑春风 《暖阳》 言情小说 2013-01-11 16:5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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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沙滩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着金光。滩堗地里的庄稼叶子半卷着,耷拉着脑袋,好像要断了生命的绿意。

金柱抬起头,眯着眼瞅了瞅太阳,看天还不到晌午,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掏出一支被汗水浸湿了半截的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才拿着火柴划着了火,坐在锄把上吸了起来。

家里的五亩花生要在今天锄完,明天还得忙活拉粪的事。自己没有架子车,还得借人家的,可这时候,谁家的架子车能在家里闲着?

日头毒辣辣的,把沙滩蒸出了热气,蜿蜒小路上有了几个稀稀拉拉的人影,是妇女们回家做饭的时候了。家里的老爹卧病在床,金柱还得伺候着。他收起了锄头,顺着地边往回走。

“柱子,没骑车呀?来,姐把你捎回。”大老远的,邻家的小玲就和金柱搭起了腔。

“不了,姐,你先回家吧。俺在寻思点事,走路心静,好琢磨。”金柱不好意思搭乘女孩子的车,也不会说过多的话,就支支吾吾的应道。

小玲是一个远近闻名的美人胚子,是村里小伙子、老光棍们议论的主题。虽然和金柱年龄相仿,但金柱还是有点摸不开面子。

“没事的,柱子,姐还有事要跟你说呢?”

“那你就说吧,沙土路不好骑车,你也带不动俺。”金柱不敢和小玲说太多的话。内向的他平时受不了村里老娘儿们开的被窝里的玩笑。有时候在集市见到同村的姑娘结伴赶会,连个招呼都不敢打。一个大小伙子,养成了见女人就害羞的毛病。还没和小玲说上几句话,他的脸就红得猴屁股一样了。

小玲咯咯的笑了,下了车,将车把往前一送,“哟,柱子,你还怪知道疼人哩!知道我没力气,你就不会带带俺?将来哪个姑娘嫁了你,可算找对人了。”夏季的阳光对待女人好像格外的怜悯,小玲洁白的草帽下面的那张脸没有一点汗渍,只是被太阳从她诱人的皮肤中蒸出了阵阵的少女特有的幽香。和金柱满身的烟味、汗臭形成了一种对比。

金柱闻到小玲身上特有的香气慢慢地向他漫浸过来,如同一汪清泉,滋润了他干涸的心田,他内心平静的水流就像被投入粒石子,一圈圈看不到的涟漪在向外扩展。他的眼光落到了小玲粉红色的上衣映衬下的洁白皮肤,如羊脂,又像太阳光的颜色,金金的亮亮的,直刺入他的心脏,足以让他窒息。他及时刹住了心旌荡漾,将贪婪的眼神移到别处,慌忙去接自行车。肩上的锄头顺着他松动的胳膊掉了下来,小玲眼疾手快,伸出一只手接住将要砸到金柱脚后跟的锄头,“咯咯”地笑起来,笑得眼泪快要流了出来,欢快得如同一只燕雀。

金柱的脸更红了,有点发烫,再不敢拿正眼看小玲。心突突地跳着,仿佛要从那瘦瘦的胸膛里蹦出来。他赶忙做了个深呼吸,用喉咙口的那口气压住心的突突乱跳,一歪一斜的推上自行车向前走去。

黄河滩一望无际全是细细的沙子。连绵起伏的沙丘像一个个蒙古包,阻隔了人们的视线。一阵风吹来,浮沙被掀起,宛如海浪向前涌去。偶尔也有一阵风旋转而来,凝沙而成庞大的陀螺,旋转着直冲云霄。庄稼苗在风中痛苦地摇曳着,好像随时要被连根拔起。一股雨前特有的土腥味袭来,天要下雨了。金柱不敢再浪费时间,他对小玲说:“玲姐,这天不保险,咱们还是快点回家吧。”

沙丘中间,是一条不明显被人踏踩出来的小路,上面的那层沙子像地毯般柔软。风是雨的头阵,河滩霎时成了舞台上黄色的幕景。风沙漫卷,吹进了金柱微张着的嘴里,金柱眯着眼、猫着腰,用力蹬着车,整个形体如同一只弓背的大虾。

坐在后座上的小玲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肩膀,那是一片被阳光蹂躏过的皮肤,黝黑而又放着光亮。背心的吊带下有着一条明显的界限,黑与白的交界处脱了一层皮。这是农民和自然亲密接触的结果,也是农民夏日劳作的印记。小玲禁不住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触了一下,她想把那层薄如蝉翼的尚连接着肌肉的白色的皮揪掉,但当她的手指接触到他的肌肤时,一股莫名的躁动感传遍四脚百骸,她扉红了脸,但仍没停止她的举动。

黄豆大的雨滴就滴了几下,天就放晴了。正在全神贯注骑车的金柱冷不丁的感到肩头痒痒的,禁不住回了一下头,正和小玲的目光对到了一起。小玲也感觉到了自己的鲁莽与不得体,看到金柱那疑惑的目光,扉红的脸更红了,羞得低垂下头。

“柱子,跟你说个事。我爹这两天要去看我大爷,听他说他们那矿上现在要人,你想去吗?你要愿意,今晚来我家,俺给俺爹说说。”小玲用话打破了两人间不自在的尴尬。两个人说着话进了村子。

金柱爹躺在床上,不停的咳嗽,声音撕心裂肺。好像要把一生的苦难咳出来。

金柱蹲在院子里,手里夹着燃了一会的半支烟,想着心思。沉思半晌后,刚要去抽,才发现已经熄灭,他将烟头的黑灰掐掉,把湿了一半的烟头塞进裤子的口袋。

靠近黄河岸边的乡亲们闲着没事,晚上总汇聚到一个公众场合唠嗑。说些村子内的风流韵事,说点外面世界的花花草草,山南海北的胡侃之后,再揉着发困的眼各回各家,搂着婆姨进入梦乡。孩子们没事干,也三五成群聚拢在破旧的校园。这一代的尚武之风,是祖上传下来的,听说是以前茫茫的金沙滩上虽然荒凉,却也是连接晋冀鲁豫的交通要道,兵荒马乱的年代,经常出现商家赶路遭劫。所以,三里五村的乡亲们为了维护地方声誉,组建了巡逻队之类维护地方治安的自发组织,当然了,山东地界一向流行武术,每个村里都有几个场子,在闲暇之余也教给庄稼汉们一些防身之术。久而久之,这种风气就沿袭下来,一到晚上,孩子们风雨无阻地聚到破旧的校园里,舞XX弄棒地练上一阵。他们联系的拳种较杂,主要的就是燕青拳、梅花拳、小洪拳等。

月色皎洁,白天小玲的话让金柱动了心事。南院的二忠来喊他,他不好意思拒绝,就先安顿好老爹,又给牲口加了点草料,随他来到场子上。场子里都是年轻人,金柱和二忠到的时候,侯三正拎着一条链子鞭虎虎生风地抡着。其他人不是在压腿,就是拿石锁,耍钢刀,二忠看见墙边靠着两根棍,就抄起一个扔给了金柱。接着,二忠扎好马步,一个凤凰点头,等着金柱亮招。看着有人对打,侯三收住了链子鞭,站在一边叫起好来。

这是场子里的规矩,两人对练必须讲究礼节,并且点到为止,其他人只能看,不能评论。金柱没有准备好,对手不能进攻,看着两人架势拉好,大家就自动闪开了场地。金柱接过棍子,立于身后,单掌前推,右脚后撤,亮出一招夜叉探路,算是做了回应。礼毕,二忠左脚前移,双手握棍,一个力劈华山砸向金柱面门,金柱一个鹞子翻身躲过,二人棍来棒往,战在一处。

一场打斗下来,二忠气喘吁吁,金柱也虎口发热。二人收住架势,环四周抱拳谢过。

休息间,二忠劝说金柱,老爹的病不能再耽误了,但家里的条件太差,需要一个可以保障生活的经济来源。小玲是个好心人,她知道金柱家需要这样的机会。金柱将右腿搭在一堵半截墙上,双手扶住腿,仰望着星空……

上午,小玲来到金柱家告诉他,自己的大爷在河南一家煤矿,现在要招收合同制工人,工资挺高的,一月下来能顶上农村一个家庭一年的全部收入。金柱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就趁吃晚饭的机会和老爹商量。

老爹半晌没吭声,木然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要走,得把地里的活儿忙完再说。这眼看就要大忙了,你要一走,地就荒了,一年的收成就完了。”老爹一边咳嗽一边说,“柱儿,不是爹不放你,是怕你飞不起来。到头来还得回咱这一亩三分地上把锄头,让人看笑话。我这半条命,说不定啥时候就蹬了腿,那时候身边再没个人,尸体放臭了也没人管。”老爹的话里话外都透着凄凉。眼神空洞望着外面,写尽沧桑的脸上皱折横生,斑白的头发如同秋后的蒿草,直楞楞地立着。

“不中我去给俺姐说说,你先到她家住一阵子。我到那里看看咋样?不中就回来,中的话就留那儿,混好了就把你接走。也就个一月四十的,不会耽搁太久。”金柱和爹讲道理:“今年的收成不会太理想,大半年了,一场雨也没下,庄稼苗都快旱死了。咱庄稼人盼的就是个好收成,可老天爷不叫咱吃饭,咱也没办法。”

金柱知道,自己是老爹的命根子。自己一走,父亲就没了精神支柱。姐姐家也是穷的叮当响,平时还靠父亲接济。姐夫做木工活,玩电刨不小心打掉一只手,成了个残疾人。木匠的活已不能做了,他们家因此断了经济来源。两个孩子上学,家里地里就仗姐姐金梅一个人忙碌操持,父亲去了也没人照顾。

金柱爹是个艄公,早些年追随着解放军转战南北,没少出力。黄河、长江、京杭运河上都留下过他的汗水。那时候没有机船,都是弄个桅杆,扯上一块帆布,船员们每人拿着一个长长的竹篙,深水区就划,浅水区就撑。遇到搁浅就得下水推。搁着夏天还好点,寒冬腊月破了冰下水,河水刺骨的凉,再强壮的身体也撑不住。

金柱爹苦熬了十几年,解放后被安排到航运处干老本行。可该享福的时候,他的身体却垮了。肺气肿、心脏病、关节炎一大堆的病。天天离不开药,单位看他不能上班,就给他办理了退养,一个月XXXX多块钱的工资。回到家里,金柱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床,床头整天摆着大瓶小瓶的药,成了名副其实的药罐子。好在单位还给报销一部分医疗费,要不然,家里早该卖房卖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