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44)
44
水静盯着毛泽东苍白的脸,不知说什么好。
“她很激动,你要注意她的情绪,”
毛泽东夹着烟的手朝水静点了一下:
“明天你就送她下山,下山以前,你一步也不要离开她。现在她已经知道我在山上。她出去会乱跑的,碰到熟人,很不好。井冈山时期、延安时期的熟人很多呀,有些就住在你们附近。”
水静感到毛泽东考虑问题真周到。
她当然知道,在离此不远的河南路,就住着不少参加会议的领导人和工作人员,这些领导人很少有不认得贺子珍的。
她于是说:
“主席,请放心,我保证不会离开她半步。”
“还有一件事,最好回去就办,”毛泽东加重语气说,“她抢走了我三瓶XX,说是毒药,她说她就不吃药,也不准我吃药。你要想办法从她手里把药拿过来。那药很厉害,吃多了会出事的。”
“好,我会办妥的。”水静心事沉重地回答毛泽东。
由于贺子珍听毛泽东亲口对她说,第二天还要见她,所以信以为真,翌日起床后便在自己房间里等待着,直到水静和朱旦华领来一个工作人员。
进屋后,这位工作人员就很有礼貌地对贺子珍说:
“毛主席有事已经下山,请你也马上下山!”
贺子珍听说毛泽东已下山,也就随着水静、朱旦华上车回了南昌。
22年阔别,22年等待,只盼得一个多小时的晤面。
谁知,庐山这次匆匆一别,竟成了他们的永诀。
1976年9月,毛泽东弥留之际,李敏赶到父亲身边。这时毛泽东已不能讲话,他向李敏作了一个圆圈的手势。
李敏揣摩了很长时间,猜想可能是桂圆的意思,桂圆是贺子珍的小名。
毛泽东逝世时,贺子珍未能去北京。
等待30年之后,贺子珍秘密参观毛主席纪念堂被安排在1979年的9月8日,毛主席逝世三周年的前一天。
对贺子珍来说,这次的北京之行,她足足等待了30年。
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她想来北京,未能如愿;
1966年,她想来北京,依然未能如愿;
这一次,她终于实现了多年的愿望。
贺子珍的北京之行是非常不易的。
1977年,毛主席纪念堂建成,9月9日对外开放。
1978年,中央开始安排各地老红军、老干部专程到北京瞻仰毛主席的遗容,而贺子珍则在上海足足等候了一年多。
1979年9月3日,在女儿李敏和女婿孔令华的多方奔走之下,中央派专机将贺子珍接到了北京。
一到北京,她就急迫地要求前往纪念堂,经过周密准备,这次瞻仰被安排在了9月8日。
过去的战争岁月给贺子珍留下了一身的病痛,已经70岁高龄的她因两年前的一次中风只能坐在轮椅上,口齿表达也不太清楚。
但银白的短发整齐地梳在脑后,仍然明亮的眼睛,雪白的衣领、蓝灰色外套,干净朴素的装扮,处处透出当年“永新一枝花”的风采。
在毛泽东坐像旁边,贺子珍凝重地坐在轮椅上,目光望着前方的天安门。
她想到了什么?
是42年前的延安之别,还是20年前的庐山匆匆一会?
抑或是女儿李敏告诉她的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毛泽东的情形:毛泽东发现女儿站在面前,但已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想法,就用左手食指和拇指做了一个圈给女儿看。
这个圈,是否就是指要照顾好贺子珍呢?
因为贺子珍的乳名叫“桂圆”。
离开毛主席纪念堂之际,在李敏也进入车里刚刚坐下那一刻,贺子珍忽然转过头,望着纪念堂,微微发红的眼眶里含着泪水,嘴唇颤动着,似乎想倾诉什么;女儿李敏也不约而同地侧头望去,脸上泪水纵横。
想当年,她是叱咤风云的巾帼。她是敦厚善良的贤妻良母。她是璀璨夺目的星星。她是湮没太久而不为人知的明珠。
1935年3月里的一天傍晚,贺子珍所在的卫生部干部休养连的队伍,到达了贵州盘县的某地。正在战士们席地而坐、说说笑笑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阵嗡嗡的响声,只见一架小型飞机钻过山谷。
连长、指导员忙着转移几个老战士和伤员;贺子珍也当机立断,吩咐大家分散隐蔽。
飞机的隆隆声越来越响,它从云缝里钻出乌鸦似的翅膀向着红军休养连隐蔽的地方俯冲下来。
一阵疯狂的机关XX扫射,紧接着投下了一枚炸弹。
炸弹把高坎炸得土崩泥溅,弥漫开来的烟尘火光把贺子珍吞没了。
贺子珍没有被炸伤。她从烟尘中爬了出来,发现一个担架暴露在梯田中央,一个担架员已炸死,躺在担架上的伤病员正在呻吟着,挣扎着想从担架上爬起来。这个伤员是一位红军的师政委。
这师政委是一方面军的一员猛将。在攻打娄山关时,他身先士卒,立了功勋。在后来攻打遵义城时,他断了一条腿。
贺子珍目睹这位战斗英雄生命岌岌可危,奋不顾身地朝担架冲去。
她用手巾利索地包扎好他的伤口,然后把他扶在担架上躺好。
就在这时,炸红了眼的敌机又一次俯冲下来……
贺子珍一下子扑到伤员身上,用自己的躯体替战友做了一道掩蔽体。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过后,战士们看见贺子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蹒跚着跨了几步,又跌倒在地。
她遍休鳞伤,鲜血从豁口里往外涌,染红了衣裳……
贺子珍的肉体中镶嵌了十七块弹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