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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婉转《十离诗》:薛涛与韦皋、元稹的情感纠结

小米拉006 《唐诗宋词里的爱情》 言情小说 2013-01-06 22:2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21264 · CHAPTER-00164256

其一:犬离主

驯扰朱门四五年,毛香足净主人怜;

无端咬着亲情客,不得红丝毯上眠。

其二:笔离手

越管宣毫始称情,红笺纸上撒花琼。

都缘用久锋头尽,不得羲之手里擎。

其三:马离厩

雪耳红毛浅碧蹄,追风曾到日东西;

为惊玉貌郎君坠,不得华轩更一嘶。

其四:鹦鹉离笼

陇西独自一孤身,飞去飞来上锦茵。

都缘出语无方便,不得笼中再唤人。

其五:燕离巢

出入朱门未忍抛,主人常爱语交交。

衔泥秽污珊瑚枕,不得梁间更垒巢。

其六:珠离掌

皎洁圆明内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宫。

只缘一点玷相秽,不得终宵在掌中。

其七:鱼离池

跳跃深池四五秋,常摇朱尾弄纶钩。

无端摆断芙蓉朵,不得清波更一游。

其八:鹰离鞲

爪利如锋眼似铃,平原捉兔称高情。

无端窜向青云外,不得君王臂上擎。

其九:竹离亭

蓊郁新栽四五行,常将劲节负秋霜。

为缘春笋钻墙破,不得垂阴覆玉堂。

其十:镜离台

铸泻黄金镜始开,初生三五月徘徊。

为遭无限尘蒙蔽,不得华堂上玉台。

以上这十首七言绝句《犬离主》、《笔离手》、《马离厩》、《鹦鹉离笼》、《燕离巢》、《珠离掌》、《鱼离池》、《鹰离臂》、《竹离亭》、《镜离台》,被统称作《十离诗》。在诗中,薛涛不惜把自己比作是犬、笔、马、鹦鹉、燕、珠、鱼、鹰、竹、镜;而把韦皋比作是自己所依靠着的主、手、厩、笼、巢、掌、池、臂、亭、台。只因为犬咬亲情客、笔锋消磨尽、名驹惊玉郎、鹦鹉乱开腔、燕泥汗香枕、明珠有微暇、鱼戏折芙蓉、鹰窜入青云、竹笋钻破墙、镜面被尘封,所以引起主人的不快而厌弃,实在是咎由自取,无可辨白!

薛涛(768~832),唐代女诗人,字洪度,长安(今西安市)人。父薛郧仕宦入蜀,死后,妻女流寓蜀中。薛涛姿容美艳,性敏慧,洞晓音律,多才艺,声名倾动一时。德宗贞元(7XX—804)中,韦皋(746—808)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召令赋诗侑酒,遂入乐籍。后袁滋、武元衡、杜元颖、郭钊、李德裕等相继镇蜀,她都以歌伎兼清客的身份出入幕府。韦皋曾拟奏请朝廷授以秘书省校书郎的官衔,格于旧例,未能实现;脱乐籍后定居成都浣花溪。

薛涛是节度使韦皋的校书,相当于今天的“秘书”。领导的宠信,让她忘乎所以,以致在幕府中,与众多宾客往来,加上其狂逸不羁的天性,竟私自代韦皋收受下属呈送金帛,让吃醋的韦皋将薛涛贬到偏远的松州做营妓。很懂得事务的薛涛经历边地之劳苦,无奈之下在赶赴松州的途中写下了著名的十首离别诗,差人送给韦皋。这就是《十离诗》的写作背景。

薛涛孤鸾一世,写诗五十余年,但诗作多已失传。薛涛诗的风格从整体看,不失其“清奇雅正”。它情景浓艳自然,绝无脂粉气味。“前溪独立后溪行,鹭识朱衣自不惊”(《寄张元夫》);“二月杨花轻复微,春风摇落惹人衣。它家本是无情物,一向南飞又北飞”(《柳絮咏》)等。清菁艳丽,缥缈幽秀,表现了诗人轻颖高雅,婉媚舒阔的性格。“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十四州。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筹边楼》);“千垒云峰万顷湖,白波分去绕荆吴”和“延英晓拜汉恩新,五马腾骧九陌尘”,托意深远,气势凌云,雄健中见秀气,非常裙屐可以及,表现了女诗人的舒旷气质。然而,由于命运的折磨,其诗中也明显流露出感物伤情、负怨不堪的低调。时而轻声细语而自羞自萎,时而黯然销魂而自忖自量,甚至会去嫉妒“鸳鸯草”,这些应是不幸遭遇使然。不过,真正能够表达对中唐社会人情世故的真实感情的作品,要首推《十离诗》了。

《十离诗》是薛涛在被逼无奈的困境中写成的,这似乎公认无疑。但是,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促使一个歌妓写出如此凄婉的诗来呢?众说纷纭。明本《薛涛诗》题下注:“元微之使蜀,严司空遣涛往侍,后因事获怨,远之。涛作《十离诗》以献,遂复善焉。”《全唐诗.薛涛.犬离主》题下注:“涛因醉酒争令,掷注子误伤相公犹子,去幕故之。”上述两说,从时间上推算,殊难置信。张篷舟先生已有考据。笔者认为,按下述说法较为确切。贞元五年,薛涛时年二十。据五代十国文学家何光远(今江苏连云港人)的《鉴戒录》载:“涛每承连帅宠念,或相唱和,出入车鱼,诗达四方,名馳上国,应衔命使车每届蜀,求见涛者甚众。而涛性已狂逸,不顾嫌疑,所遗金帛往往上纳。韦公既知且怒,于是不许从官。涛乃呈《十离诗》,情意感人,遂复宠召。当时见重如此”。顺沿这条线索,似乎可以解开薛涛写《十离诗》的秘密。薛涛“连帅宠念,诗达四方”,以致“名驰上国”。加上求见者甚众,使韦皋在情场上产生了嫉妒之心。二是薛涛对求见者所赠金帛毫无顾忌的“往往上纳”,使韦皋恼怒不已。这两种原因都是存在的。但是,仅以此作为惩罚薛涛的原因,其证据尚嫌不足。在蜗角争利的封建官场中,作为封疆大吏的韦皋,索贿受贿,接受别人馈赠司空见惯。即便对他手下人的巧取豪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自己的宠妓接收点馈赠恐怕不至于落到不许从官,“罚赴松州”的地步。笔者认为,其病症还得从当时的社会制度和在这个制度下一个女人特别是被统治者视作玩偶的歌妓的地位上去找。韦皋是四川的太上皇,他把薛涛视为自己独有的消遣工具,绝对不许别人染指。然而,此时的薛涛诗达四方,文人骚客“求见者甚众”,加之薛涛“性亦狂逸”,不顾嫌疑,这不正戳到了韦皋的痛处。嫉妒使韦皋暴露出暴戾的面目。“四五秋,已玩腻”的薛涛被韦皋“接受别人的馈赠”的借口一脚踢开。此时的薛涛作为被压迫在社会底层的歌妓,是无力反抗的。

《名媛诗归》说《十离诗》“非才人、女人不能。盖女人善想,才人善达故也。”乍一看来,《十离诗》往往会给人一种错觉,认为它是一个文弱孤女在弱肉强食的社会里对权贵们的乞求和哀诉,对命运的妥协和期待。对恶势力的忍让和屈服,很少看到反抗和希望。然而,恰恰相反,细心研读,略加分析,即可感触到除了乞求和期待之外,其最强音是一个歌妓从封建社会的最底层发出的呻吟。那呻吟是对自己身世的倾诉,对主人以及社会上层的指责,对当时社会时事的鞭笞。并饱含着对自由幸福的向往和追求。所以,《十离诗》愤懑多于乞求,追求多于期待,鞭笞多于屈服和妥协。

从诗中可以读到她对自己身世的倾诉。建中四年(公元783),泾源兵在长安叛变,拥朱泚为秦帝。德宗出奔奉天(今陕西乾县)。不久朔方节度使李怀光与朱联合共反朝廷,德宗又逃奔梁州(今陕西汉中)。在这战乱频仍之中,其父薛陨为逃避战火,趁蜀中外补之机,携带家小来到四川。十三岁的薛涛便随父宦游成都。不幸的是,父母相继过世,历尽颠沛流离,艰辛跋涉的陇西孤女精神上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她入韦皋幕府后,作为一个艺伎朝暮侍酒献歌,每每遭到幕僚们的欺凌和侮辱。特别是主人情场的嫉妒怒气,一股脑儿发泄在这个纤弱女子的身上,最后导致“罚赴松州”。此时此刻,一个孤女首先会想到的就是往事。所以,在《鹦鹉离笼》里,张嘴即吟出“陇西独自一孤身”的悲叹之句。陇西这里代指长安,诗中用“独、自、一、孤”四个字来强调自己的孤单。她形影相吊,茕茕孑立,时常怀念留下自己而故去的父母。这种怀念,暗示了无限的憎恨。她憎恨战争,使她这个才华出众的鹦鹉飞来飞去,违心的飞入朱门锦茵,沦为歌妓。在“出入朱门四五年”和“跳跃深池四五秋”那漫长的歌妓生涯里,她直白地说,要像狗一样去领会主人的心事,讨得主人的欢心。要像五彩金鱼一样去戏弄主人垂下的纶钩,乞来主人的嗟赐。心里无限愁绪,还要对那些行尸走肉的权贵们笑迎媚送。她只有将满腹惆怅埋在心底,默默忍受,度日如年。在这“主人常爱语交交”的幕府里,他苦熬了四五个春秋。然而,主人欲壑难填,一旦“朱尾摆断芙蓉朵”,一旦“出语五方便”咬着主人的“亲之客”,就会横祸飞来,轻者抛弃,重者罚边。不是吗?再看《笔离手》,这首诗是诗人表现韦皋对她宠爱的自白。有人曾说诗中有隐喻污秽淫荡之意,这是有伤于薛涛孤芳清拔的品德的。正是这首诗才更能倾诉她身世的坎坷。“越管宣毫始称情”说明韦皋在薛涛入幕府之初是称心如意的,朝云暮雨,寻欢作乐。“红笺纸上撒花琼”,说明诗人在韦皋面前不断显露出非凡的才华和倩美的身姿。可是,一个纯清幼稚的少女万万没有想到“越管宣毫”用久了是会锋头秃尽的。在韦皋眼里,薛涛就是一个会说话的奢侈品,一旦主人玩腻了,“红笺纸”就会失去原有的吸引力,随手扔进废纸篓里。再看《燕离巢》。燕子作为寄居主人梁下的宠物,要生存下去就必须有个“窝”,“筑巢”则是天经地义的事。然而,像“衔泥污枕”如此区区小事,竟被主人“捣巢逐燕。”这是何等野蛮无理,作为一个感情丰富的薛涛来讲,又怎能忍受。薛涛正是在此时弄懂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冷暖和世态炎凉。在松潘,诗人在向韦皋写的《罚赴边上韦相公》的诗中总结了她在韦皋幕府四五年的经历。此时此刻又尝到了“按辔岭头寒复寒,微风细冷彻心肝”那凄楚辛辣的苦果,在最后才向主人表白“但得放儿归舍去,山水屏风永不看”的决心,终于道出了诗人埋藏在肺腑深处的积郁和愤懑。

诗人毕竟是清白人家的才女,虽然她无力改变现实,追求美好的生活是消极的。但是,她向往自由和幸福的理想并未泯灭,追求的态度是真诚的合理的。然而,在她还没有弄清楚大千世界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父母双亡,萍踪漂泊,浪迹天涯,沦为歌妓。一个纯洁善良的少女,从此心头蒙上了尘垢。不过,当她一旦有所醒悟,她会冲破阴霾,抖落尘埃,会去大胆的追求。在《马离厩》中,她把自己比作一匹漂亮的骏马,那似火的鬃毛,雪白的刀耳,浅蓝色的飞蹄,俨然是一匹神驹。那神驹在空旷的蓝天下,碧绿的原野上,身披霞光,沐浴朝阳,用追风般的速度驰骋遨游。那么,她的愿望实现了吗?显然没有。然而,在薛涛看来“追风曾到日西东”就是自己的愿望。其实,那是对现实浪漫的误解。诗人认为,结交名流就是幸福,酬答唱和就是自由,追求着向往着,终于将愿望变成了现实。岂不知这种现实是寄托在豪门权贵享乐的基础之上的,并使他日后满怀忧愤而不能自拔,付出沉痛的代价。

薛涛是一个不幸的女子,社会制度与其不幸有着必然的关系。她摆脱不了那种制度的束缚,也不甘心对她才华的埋没。于是《鹰离鞲》中说,“爪利如锋眼似铃,平原捉兔称高情。”诗人羡慕雄鹰,自比雄鹰,佩服雄鹰的勇猛和敏捷。在《竹离亭》里,诗人更是将追求自由,向往光明作为宗旨着意去写。自喻为浓郁的翠竹,一年四季垂荫华堂,无论寒霜冻雪都能虚心自持。接着话锋一转,写自己不甘于高墙下的寂寞,要像力鼎磐石的春笋一样,倔强的穿透高墙,到牢笼外边去寻找丢失的青春。诗人用“春笋破墙”的隐喻道出了其内心深处萌发的秘密。她十分厌恶禁锢自由的权贵们使他失去了美丽的青春,并使她这个出生高门、入世卑贱,受封建礼教束缚的风尘女子的脖子套上了层层枷锁。诗人也清楚的知道,哪怕它有“常将劲节负秋霜”的顽强性格,坚韧的忍耐力,也难改变可悲的结局。韦皋镇蜀时,南越献孔雀一只,时间不长死了,不久,薛涛也去世了。当时孔雀成了薛涛的代名词,不少文人唱和之间都将孔雀暗喻薛涛。公元807年,武元衡写的《西川使宅有韦令公时孔雀存焉,暇日与诸公同玩,座中兼故府宾妓,兴久之,因赋诗用其广意》一诗和白居易在《和武相公感韦令公旧池孔雀》一诗中写道,“顶毳落残碧,尾花销暗金。放归飞不得,云海故巢深”。一语道破了文弱孤女“欲飞又有笼篱缚”的根源所在。表现了一个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对薛涛追求自由,向往幸福的极大同情。

薛涛在韦府“性格狂逸,不避嫌疑”,作为歌妓本不算是么越轨行为,更何况是“诗达四方,名馳上国”的才女,却招致罚徙。但凡有一点血性的人都不会不进行反抗。《犬离主》中“为知人意得人怜”一句,说明薛涛还是很有心计的。她知道在那样的社会里一旦入了囚笼,就只有讨人欢心,才能苟延度日,否则,便“不得红丝球上眠”。《笔离手》把这个问题揭示得更透彻。“越管宣毫始称情,红笺纸上撒花琼”这里,她首先承认了自己的才华。但是,“承认”不是目的,其目的在于悔恨自己出众的才华却委屈地为豪门做供奉。其次,他抱怨自己的青春像“华琼”一样为无情的权贵们所抛洒,所牺牲。哪怕是像《珠离掌》中的“皎洁圆明内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宫”的珍珠,只要有一点点污点相秽,也照样像废物丢弃。在《竹离亭》中,诗人把韦皋比作“严霜”;在《马离厩》中,诗人把韦皋比作既吃肉又嫌腥的伪君子;在《鹦鹉离笼》中,诗人自比噤若寒蝉。在这环顾四壁皆黑暗环境里,她再也没法忍受了。罚徙被释后,便毅然跳出火坑,在江边修筑“吟诗楼”,闭门寡居,进行着无声的反抗。

韦皋离蜀后,元稹使蜀。当时元稹已经很有诗名,他与薛涛二人在唱答中字里行间都有属意。薛涛给元稹《赠远》诗中说:“锦字开缄道是愁,月高还上望夫楼”。书信用“锦字”作比,与元稹以夫妇称谓,表现了薛涛从良心情迫切。但是,当时社会沿袭北朝以来重门第婚姻的旧习,元稹从骨子里极端鄙视下等女人。尽管他与薛涛卿卿我我,那只能是一时消遣解闷罢了。到这时,薛涛的幻想彻底破灭了,她的生命与其青春一样,被封建社会吞噬了.

《犬离主》中“出入朱门四五年”,说明薛涛在府中逢迎勤侍和含辛茹苦的时间;“为知人意得人怜”是诗人陈述其生活环境,即通过“知人意”而换取主人对他的同情;第三句“近因咬着亲之客”与尾句“不得红丝球上眠”的因果关系,形成鲜明的对比。写诗人在权贵面前地位的低下和屈辱,同时还写朱门的遗老遗少对歌妓的百般刁难,动辄抛弃甚或罚赴边州。这种写法,通过一首诗就可以使读者了解到诗人的整个身世、处境和遭遇,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给读者以深刻的印象。又如《鹦鹉离笼》,前两句“陇西独自一孤身,飞来飞去上锦茵”。作者直抒胸臆,毫不隐晦的说明自己出生于陇西,父母双亡,孤独一人。由于战争而颠沛流徙,来到蜀中沦为歌妓,出入于韦皋幕府。“都缘出语无方便,不得笼中再唤人”。含蓄的诉说自己的苦衷。这里明指鹦鹉,暗喻自身,倾诉自己像鹦鹉学舌那样而不能畅所欲言。这种含蓄的写法,也使朱门子弟的凶恶蛮横的嘴脸一览无余。

《十离诗》用民歌化的语言平易凝练,通晓流畅。辞采清丽,情意深婉。清朝章学诚在《妇才》中论述薛涛诗时说:“名妓工诗,亦通古义,转以男女慕悦之实。托以诗人温厚之词,故其遗言,雅而有则,真而不秽,流传千载,得耀简编”。明朝钟惺在《名媛诗归》中说:《十离诗》“情到至处,一住而就”。这些评价说明了《十离诗》在语言艺术上的锤炼之功。如“越管宣毫始称情,红笺纸上撒花琼”婉媚流丽,郎朗有声,表现了歌妓出众的才华。一个“撒”字便显现出薛涛开朗的性格和翩翩的气质。“常将劲节负秋霜”一个“负”字,暗示出诗人在韦皋幕府中忍受的屈辱。作者曾在《酬人雨后玩竹》中说:“虚心宁自持,苍苍劲节奇”。她把自己比喻为翠竹的“苍苍劲节”,然而,被那残酷的严霜征服了,使人黯然销魂的真情实感跃然纸上。“常摆朱尾弄纶钩”一个“弄”字,更写出了诗人作为一个被征服的歌妓把所受的凌辱埋在心底,从而赢得读者的极大同情。还值得注意的是,十首诗中每首的第三句,诗人均是在陈情以后才讲出失宠的原因。而原因有近有远;有客观原因,也有主观原因;还有不是原因的原因。她在用“为”这个虚词上下了很大功夫,并且很有分寸。如“为缘春笋穿墙破”,“为缘无限尘蒙蔽”,“为惊玉貌郎君坠”,前边都冠以“为”字,说明这些是客观原因。并非自己有意所致。“近缘咬着亲之客”的“近缘”,说明是近因。“只缘一点玷相秽”是仅仅为什么,有责备归咎他人之意。“无端窜向青云外”和“无端摆段芙蓉朵”的“无端”,则刻画了诗人自认为出发点是好的,而效果则相反的自遣自责的心情。

《十离诗》的艺术特点还在于大量借助比喻和隐喻。使人想象丰富,比喻生动,含蓄委婉,十分感人。作者把自己比作犬、马、鹦鹉、燕子、鱼、竹子、珍珠、笔和镜子。借助如此多的比喻,却围绕着一个主题,即倾诉着一个孤弱的女子的身世,向往和追求自由,鞭笞和痛斥黑暗。她以翠竹自比去表白自己的“苍苍劲节”;以珍珠自喻去描写自己的单纯和天真;以苍鹰自喻去揭示自己酷爱自由的心理;以骏马自喻去指责主人和社会的无情等等。

尽管有如此分析,诗人是一个聪明谨慎而懦弱的女性。她把怨恨和愤懑埋在心底,不敢大声疾呼,公开反抗。每首诗的尾句却带“不得”二字,闪现出对韦主人乞求哀怜。薛涛这十离诗把身边寻常事写得曲折动人,如泣如诉。薛涛精心设置了种种比喻来向韦皋请罪,于是节度使大人转怒为喜,很快就将她召回成都,宠爱如初。可以说,《十离诗》诗非常成功,但我还是要说,十离诗中充斥着刺耳的不和谐音,那就是乞怜!而且这种摇尾的色彩非常之浓烈,完全淹没了一个文人应有的气节,着实让人从心里不舒服。

美丽而有才,缺一不可,后蜀何光远《鉴诫录》上说薛涛“容姿既丽,才调尤佳”。古代文人更加看重女人的精神世界。他们认为,女人长得再美,针线活做得再好,不读书,不会吟诗,不能称“雅”,而不懂得倚栏赏月、怨春伤时的美人,就像木偶人,所以他们总结了一个观点:女子无才不美。

薛涛就不同了,四万八千首的《全唐诗》收录了薛涛八十一首诗,为唐代女诗人之冠。薛涛还出过一本诗集《锦江集》,一共五卷,存诗五百余首,可惜到元代就失传了。可见她是一个真动人的美女。

自古红颜多薄命,才女亦命运多舛,如兵荒马乱中的蔡文姬、李清照,惨淡一生,怎一个愁字了得。从其留传下来的作品看,薛涛无疑是才女,却不幸沦为乐伎。虽有其幕主韦皋力荐,却终未能入仕。

薛涛幼时即显过人天赋,八岁能诗,其父曾以“咏梧桐”为题,吟了两句诗“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薛涛应声即对“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一语成谶,薛涛的对句似乎预示了她一生的命运。

十四岁时,薛郧逝世,孽涛与母亲裴氏相依为命。迫于生计,薛涛凭自己过人的美貌及精诗文、通音律的才情开始在欢乐场上侍酒赋诗、弹唱娱客,被称为“诗伎”(卖艺不卖身)。

薛涛生命中的第一个情人是剑南节度使韦皋。

薛涛本是官宦之女,因父亲薛郧亏空钱粮,受牵连被没入乐籍,成为官妓。韦皋慧眼识明珠,特将她召到府中侍宴赋诗,还让文采出众的她做一些文字工作,于是薛涛成了他的“女秘书”,不过那时叫“女校书”。

感恩让十五岁的薛涛向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解开了香绣衣。薛涛的这份感情里,很大成分是一种“恋父情结”。

薛涛即席写下一首《谒巫山庙》——

乱猿啼处访高唐,一路烟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尤是哭襄王。

朝朝暮暮阳台下,雨雨云云楚国亡。

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

韦皋看过赞叹不已,传阅给席间众宾客,大家也都叹服。薛涛这首诗写的是过巫山神女峰,《谒巫山庙》的情景。其实这样的诗不算特别出奇,只不过自从宋玉的《高唐赋》以后,巫山云雨已经成了男女欢爱的代言,薛涛却偏偏写出了点惆怅怀古的味道,大有凭山凭水吊望,感喟世事沧桑的味道。所以薛涛的诗好,后人赞:“工绝句,无雌声。”

韦皋打算向朝廷举荐薛涛任校书郎,韦皋手下的几个满脑子封建意识的卫道士,认为此事不合大体,反对上报,此事就不了了之了。事业上受到挫折的薛涛,心灰意冷,索性破罐子破摔,当起了“交际花”。出门有车相随,达官贵人为了求见她,纷纷送她钱物,她照单全收,真是红极一时,风光无限。

韦皋越来越吃醋,爆发的体现就是薛涛由官妓降至营妓,送往松州边地“慰问”军士。这是怎样一种难堪的经历啊,那种粗鲁的蹂躏令薛涛绝望而窒息。当然也有说是在途中即被召回,但我认为事情不会这样简单,粗暴的摧残还是发生了的。《十离诗》正是这种无奈的结果,在她写出的十种脱离依附的悲伤结局里面,有自己的悔恨,有对韦皋的哀求,却唯独没有对韦皋的爱。

被韦皋开恩召回的薛涛,这时,却看清了权贵反复无常的真面目,于是她提出“辞职”,韦皋没有批准,后来韦皋暴卒,年六十一,而这一年,薛涛三十五岁。

在韦皋之后,继任剑南节度使的李德裕同样非常欣赏薛涛之才,在薛涛的有生之年,剑南节度使总共换过了十一位,而每一位都对她十分青睐和敬重,她的地位已远远地超过了一般绝色红伎。

在韦皋死后四年,她等来了元稹。元稹这一年三十岁,正值男人的青葱岁月,建功立业的雄心和拈花惹草的心思并行不悖。

这一年元稹是以御史身份出使蜀地的,他早就听说了薛涛的艳名和诗名,对薛涛很感兴趣,意欲单独造访。司空严绶成人之美,驱遣薛涛前去与元稹会面,会面之前,严绶肯定将元稹吹嘘了一番,给薛涛一种感觉:此次前去相见的,是一位前途远大、才华横溢的青年才俊。等到见到比自己小十岁的元稹之后,这位四十岁的女人第一次经历了爱情的强烈震撼。

那是元和四年(809)三月,在司空严绶的撮合下,薛涛在梓州结识了当时任东川监察御史的元稹,很快就爱上了这位比自己年小十余岁却名满天下的风流才子。

一见面,薛涛走笔作《四友赞》,赞砚、笔、墨、纸云:

磨润色先生之腹,濡藏锋都尉之头。

引书媒而黯黯,入文亩以休休。

使这位“贞元巨杰”大为惊服。

两人的情感在三个月的同居中火热又缠绵,“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就是薛涛对那段甜蜜时光的浪漫回忆。

元稹为何让薛涛如此倾心呢?一是元稹潇洒的外表对薛涛颇具吸引力。元稹是不折不扣的美男子。二是元稹的才华对薛涛的彻底征服。在当时,元稹的诗歌具有相当的轰动效应,“每一章一句出,无胫而走,疾于珠玉”,他的诗歌走俏,比珠玉转手还快。所以,在大诗人元稹面前,她忽然变低了,变成了一位谦逊的“文学女中年”。女人爱男人是因为崇拜,男人爱女人则是喜欢被崇拜的感觉。

薛涛虽为风尘女子,但她以前都是属于那种卖艺不卖身的高级诗妓(姬),周旋于蜂蝶之中,却一直是洁身自好。而这次一切都不同了,与元稹见面的当天夜里,她就把自己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心爱的人;第二天清早起来,还真情所致地作了一首《池上双鸟》诗:

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

更忙将趋日,同心莲叶间。

这首诗俨然就是一个柔情万种的小妻子,在向丈夫诉说对生活的向往,奏响追求挚情的心曲。在薛涛身上,可以说谁也没能象元稹这样真正享受到她内心深处的恋情。多情公子元稹也深为薛涛那绮丽的情意而沉醉,当时他留下的一首诗就记载了这样的情事:

诗篇调态人皆有,细腻风光我独知;

月夜咏花怜暗淡,雨期题柳为歌欹。

同居到第二年二月,元稹完成了蜀地的任务,离开成都返回京都时,两人不得不挥泪分手。

元稹在离开成都时,薛涛写了一首《送友人》诗:

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

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

这首送别诗,表现出诗人对爱情的执著。分别在“月寒”、“夜有霜”的深秋季节,本来就教人伤怀,可诗人偏说“谁言千里自今夕”,反伤感之意而安慰对方,其伤感之深沉可见一斑。

元稹离开成都后,薛涛对他的思念是刻骨铭心的,她相信元稹说过要回成都见她的誓言,不惜以全部身心等待与心上人再度相逢。在长庆元年(821),元稹入翰林时,薛涛寄去自创的“深红小笺”,元稹在笺上作《寄赠薛涛》七律一首,托人捎来给薛涛。诗曰:

锦江滑腻峨嵋秀,生出文君与薛涛;

言语巧似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

纷纷辞客多停笔,个个公侯欲梦刀;

别后相思隔烟水,葛蒲花发五云高。

在元稹写给薛涛的这首诗中,说她蛾眉秀美如卓文君,口才与文采都好,“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并发誓说:“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言下之意,我要走了,走得远远的,但是我会想你的。

薛涛也写了《寄旧诗与元微之》,其中有“长教碧玉深藏处,总向红笺写自随”的表白。

当时与薛涛交往的名流才子甚多,如白居易、牛僧儒、令狐楚、辈庆、张籍、杜牧、刘禹锡、张祜等,都与薛涛有诗文酬唱,但牵动她内心深情的却只有元稹一个。元稹离开蜀中后,薛涛朝思暮想,就象一个丈夫远出的空闺女子一样,等出满怀的幽怨与渴盼,汇成了流传后世的名诗──《锦江春望》四首:

其一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其二

揽革结同心,将以遗知音;

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吟。

其三

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

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

其四

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

玉簪垂朝镜,春风知不知。

起初时,薛涛只是揪心的相思和期盼,期望情人重续旧欢的时日;可是春去春归,音信渐渺,薛涛越盼越失望,她甚至望着天上的云彩、江畔的垂柳、院中的春花,都幻化成元稹的形象,与它们诉说离情之苦。她的一首《咏牡丹》,就是以牡丹拟人,在夜深露重中与盛开的花儿细诉衷情。诗云:

去年零落暮春时,泪湿红笺怨别离;

常恐便同巫峡散,因何重有武陵期。

传情每问馨香得,不语还应彼此知;

只欲栏边安枕席,夜深同花说相思。

元稹真的值得薛涛全身心地投入爱情吗?

元稹的私生活很糟糕。在正式娶妻之前,他就抛弃过一位叫莺莺的女子。二十一岁时,元稹与一远亲家的少女崔莺莺相爱,于后花园私定终身,莺莺曾赠玉环给元稹,并痴情嘱咐,说“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始终不绝”,既表明自己忠贞不贰,也期待元稹不要辜负她,哪知元稹进京后,就断了与莺莺的联系,娶了三品大员韦夏卿十九岁的女儿韦丛为妻。元稹玩弄崔莺莺,丝毫不感到歉疚,甚至还对这次艳遇津津乐道,在《会真诗》里,卖弄“身体写作”。

对于妻子韦丛,元稹谈不上什么忠贞,至少在韦丛还未死时,他就与薛涛同居了。而在韦丛死后,元稹写下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经典诗句以表悼念,但是元稹后来的感情生活,完全是“曾经沧海还爱水”的做派,妻子韦丛死后,他因为工作关系,离开了薛涛,两年后,就娶了小妾安仙嫔。四年之后,他续娶了裴氏。

十年后,元稹到浙江当官,终于想起了薛涛,本来想把薛涛接到他那里去住。偏这时一位新人进入了元稹的视野,使他再一次把薛涛抛在脑后。

这位新人叫刘采春,是一位XX,和她做戏子的老公一起来元稹府上献艺。刘采春擅长演参军戏,又会唱歌,那种XX的成熟妩媚让元稹神魂颠倒,他写诗赞她“言词雅措风流足,举止低徊秀媚多”。他霸占了刘采春达七年之久。

除此劣迹外,元稹还向他的老朋友白居易“借”过官伶玲珑,看来他的“曾经沧海难为水”只是一时感受罢了。

可是薛涛怎么可能对元稹了解那么多呢?所谓“诗品即人品”,多半是骗人的鬼话。从元稹的诗歌中,薛涛是不可能了解其为人的。而且,那时候的薛涛正处于感情的真空期。恋爱中的女人都是瞎子。她明明知道元稹是有妇之夫,而且两人地位悬殊,一个是朝廷要员,一个是官妓之身。这样的“姐弟恋”加“婚外恋”明显没有好结果。但她不管不顾,如飞蛾扑火般和元稹双宿双飞,尽享欢乐。当元稹一去不回头时,薛涛对他心中很难说有多少恨,更多的恐怕是宽容和思念。

一个男子要娶一个比自己大十岁的官妓,需要多大的勇气啊!年龄是最大的障碍,其次是身份。薛涛理解对方的难处,却不能理智地为自己设计未来,而爱情,本没有多少理智的成分可言。

薛涛的才华与相貌优势,都掩盖不了她的年龄劣势,谁叫元稹生得那么晚呢?如果他比薛涛早出生几年,说不定会娶薛涛做妾的,但仅仅是妾,绝不会是妻。

元稹52岁时,在武昌得病暴亡。就在第二年,终身未嫁的薛涛也跟着郁郁而终,时年63岁。可是“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的元稹,实际上是一个负心汉,薛涛在锦江畔刻骨铭心地思念着他,元稹却又到浙西与年轻貌美的刘采春热恋得如火如荼。风尘才女薛涛毕竟只是他生命中的一支小插曲,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而这份悲哀伴随到这位才女的生命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