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园悲歌钗头凤:陆游与唐婉的生死情
有一片蒹葭,在露白风清日,看城上斜阳,听画角之哀伤,复见诗人陆游又在沈园里老泪纵横!这简直是不可想象,年八旬犹在此间泪如倾,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此生情衷路,最苦难相守,付一生伤痛,多少清泪,郁孤台下流。多少愁悲,一番惆怅,有情人,总难如愿。怨!怨!怨!纵使生死两茫茫,却难忘当年缠绵处,佳人早逝红粉成土。枉自嗟呀空悬念,谁怜两心,夜深无寐,望空中正月华如练。憾!憾!憾!
宋高宗绍兴十四年,青梅竹马的陆游和表妹唐婉喜结良缘。然而唐婉的才华横溢,以及她与陆游的亲密相爱,引起了封建家长陆母的不满,最后发展到强迫陆游和她离婚。在封建礼教的压制下,虽然陆游进行了种种哀告和恳求,却终归只能一纸休书说分手,于是这一美满婚姻就这样被拆散。
十年后的一个春天,在山阴城沈家花园里,上演了那著名的沈园重逢一幕。悲剧的最高潮还不是陆游一扬头喝下唐婉送来的那杯苦酒,尔后在粉墙之上奋笔题下《钗头凤》这首千古绝唱。
红酥手,黄滕酒。
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
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
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
锦书难托。
莫,莫,莫!
最震撼人心的是,在陆游题词之后,唐婉孤零零地反复诵读《钗头凤》,再愁怨难排解地和词一首《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
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
欲笺心事,
独语斜阑。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
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
怕人寻问,
咽泪装欢。
瞒,瞒,瞒!
唐婉不久便郁闷愁怨而死。
后陆游七十五岁,住在沈园的附近,“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胜情”,并为纪念心上人而写下数首《沈园》诗。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问世人爱是什么?竟能够如此深沉地伤痛,在“美人作土”、“红粉成灰”之后的几十年,还让形容枯槁的诗人用将枯竭的生命力吟出“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伤心桥下春波碧,曾是惊鸿照影来”这样的血泪篇章、这样的断肠诗句!
人世间什么样的事都可以销磨殆尽,而真情真爱却会历久弥新。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岳飞的这个名句之于放翁,看其唯一的红颜知已却如惊鸿一瞥,转眼却逝,空追忆,却一生不复能再得,这样看,放翁一生真是过于凄凉。霜白寒侵,红叶漫山,湖上轻舟人成各,淡淡风拂面,却黯然神伤。
西风吹,落黄花瓣瓣,香飘几多远,人儿难相约。伤心莫听钗头凤,忍泪几多行,沈园不成行,黄花无语,城上斜阳留一抹夕阳残红,一阕钗头凤,引古今多少诗心起共鸣。
宫墙柳,一片柔情,付与东风飞白絮;
六曲栏,几多绮思,频抛细雨送黄昏。
这是钱君陶先生在沈园书写的对联。
陆游北上抗金,又转川蜀任职,几十年的风雨生涯,依然无法排遣诗人心中的眷恋,他六十三岁时,“偶复来菊缝枕囊,凄然有感”,又写了两首情词哀怨的诗:
采得黄花作枕囊,曲屏深幌闷幽香。
唤回四十三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
少日曾题菊枕诗,囊编残稿锁蛛丝。
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
在他六十七岁的时候,重游沈园,看到当年题《钗头凤》的半面破壁,触景生情,感慨万千,又写诗感怀:
枫叶初丹桷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
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
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
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蒲龛一炷香。
陆游的文才颇受新登基的宋孝宗的称赏,被赐进士出身。以后仕途通畅,一直做到宝华阁侍制。这期间,他除了尽心为政外,也写下了大量反映忧国忧民思想的诗词。到七十五岁时,他上书告老,蒙赐金紫绶还乡了。陆游浪迹天涯数十年,企图借此忘却他与唐婉的凄婉往事,然而离家越远,唐婉的影子就越萦绕在他的心头。此番倦游归来,唐婉早已香消玉殒,自己也已至垂暮之年,然而对旧事、对沈园依然怀着深切的眷恋。常常在沈园幽径上踽踽独行,追忆着深印在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一幕,这时他写下了“沈园怀旧”。
其一: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其二: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无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疑是惊鸿照影来。
沈园是陆游怀旧的场所,也是他伤心的地方。他想着沈园,但又怕到沈园。春天再来,撩人的桃红柳绿,恼人的鸟语花香,风烛残年的陆游虽然不能再亲至沈园寻觅往日的踪影,然而那次与唐婉的际遇,伊人那哀怨的眼神、差怯的情态、无可奈何的步履、欲言又止的模样,使陆游牢记不忘,于是又赋“梦游沈园”诗:
其一: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
其二: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沉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此后沈园数度易主,人事风景全部改变了昔日风貌,已是“粉壁醉颗尘漠漠”,唯有“断云幽梦事茫茫”。
婉儿婉叹
那首小提琴协奏曲如泣如诉缠绵不绝,我就是千百年来传说中的那只蝶,化入尘世,被世情所薄,被人情所恶,纵使我振翅飞越八百年风沙,却无奈于雨送黄昏花易落。
而今桃花落尽的沈园,一直沉默不肯言,忘不了山盟虽在锦书难托的当年,我依然萦绕在闲池阁畔,穿梭在尘封的旧梦间,倾诉着绵绵无绝期的思念。
我的泪痕晓风吹不干,难以传递的无限心事徘徊再三。昔日甜蜜共依偎时,千万朵的绚丽芬芳让我留恋,与君共用妙笔写入千古诗篇。现在我用蝉翼般的生命独倚斜栏,对抗着风雨交加的凄紧夜晚,一声声在心里对你的呼唤,转成凄美缠绵的一咏三叹。角声寒彻,而夜已阑珊,枯萎的我怕人寻问而咽泪妆欢。
在内心里用全部的赤诚,开成一朵哭泣的红玫瑰,病魂似秋千索一般纠结于我,我的生命在花红柳绿间惨淡枯竭,我调谢于一个冬日黄昏。残阳正如血,映照出这一只蝴蝶,穿越了这一生的爱情和青春。
你是我心中的强者,传说中那些你写给我的诗,都是把泪和血咽下后的呜咽。我在死后的四十多年一直追你而行,以我的微弱和执着。
为你抵御八面来风,我用八百年不变的温柔,在梦中续写海誓与山盟。
我华美的羽翼是千年的标本,在时光之流中,恒久地展示着不变的瑰丽。我的心凝固成一滴泪,你在黄藤酒里醉倒,我的伤痛随你踉跄了千年,至今未休。但其实我知道生者比死者更痛,好男儿志在四方,你不能仅仅儿女情长,我还知道你赤胆忠心,一直在忧国忧民。
红颜难逃薄命,相知相爱却不能长相厮守,我只能为你把此生挣扎成一次壮烈的牺牲。
苦吟着你的诗,等待不屈的旗帜将正义鲜明,八百年来,高举着光大公正,我们的灵魂一直翩然在黎明。
小楼关不住我的思念,思念草一样地疯长。而浇灌它的正是我晶莹的泪光。
满城春色,而我眼中只有这宫墙柳。向着你的方向,暗暗挥动红酥手。凋落了我生命的最后时光,原来就是这一次邂逅。
分离在我的世界里,装满太多的忧郁和哀愁。十年后的这一次相逢是命中注定,用整个生命来等候,我的心其实一直守在你必经的路口。
一年又一年,爱你的心依然故我。亲爱的表哥,我依然是你的那只蝶。这一世不变的衷肠与痴情被后世演绎成传说。
东风恶欢情薄的那一夜,你一定不能眠了。泪痕红浥了鲛绡透,在我的枕边,有你的相思在等我。几年离索,曾经的相亲相爱却连绵不绝,错确实是错,不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月下的烛光是时间的移开,永远移不开城上斜阳映照画角哀,伤心的仍是桥下春波惊鸿照影来。只见梅花不见人的无奈何,唱响了八百年的一阕挽歌,关于爱情与命运。这难道就是注定的必然结果?
亲爱的表哥,这一朵泣血的玫瑰,早就在天亮之前破碎,是坚定和执着在为你保留着最后一抹红,此刻,我的面容苍白而憔悴。
我望穿秋水的目光汇成长长的江河,可为什么长河中总不见你归来的帆影?夺命的严冬摧毁了我坚守的最后一道防线,为你,我就是再死上一千一万次又何妨?
关河梦断,这一生壮志未酬。爱又不能爱所爱,凭吊遗踪,你泫然神伤。而我也在九泉之下为你心碎。
梦断香消的四十年,沈园的柳都老到不吹绵。可是想念之外还是想念,千古传唱钗头凤,叹!叹!叹!叹人间,情难断!
爱了就是爱了
我看到江南的丝丝小雨,八百年来一直漫天飘洒着,淋漓在古老的小城,和魂牵梦绕的沈园。这江南烟雨是奔流了八百年的眼泪,淹没了缠绵和幽怨,于是那个永恒在钗头凤中的温婉女子款款而来,那个惊鸿一瞥的哀怨佳人凌波照影在伤心桥下,那个匆匆而别、终作土的美人从八百年不堪的幽梦中柔情醒来,翩然而至……
沈园还在吗?斑驳的壁永恒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只是因为那《钗头凤》。唐婉是在陆游的描述中,让世人知道她那双柔软的“红酥手”,通过沈园这个悲剧大舞台,清晰出她那黛玉一般的清高气质。
是的,不论世事如何无常,也不论时光如何无情掷人而去,在她心底里真正爱的,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是的,当然是他。那样绝妙的美丽开局,那样跌宕起伏那样荡气回肠的爱的经历,还有那么样无可奈何的收场,还有欲罢不能欲说还休的余情燎绕。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爱了就是爱了,即使音信断绝,那份爱也不会消没,更不会被忘记。真心爱过的两个人,即使不能两相厮守天长地久,但它却必定刻骨铭心,一生只有一次。
只好也只能“怕人寻问,咽泪妆欢”的现实,销磨了青春与活力,风刀霜剑严相逼,让她的眼神从最初受到不公正对待时的惶恐和无助,再到在命运的绝决中,强烈的失望让她的眼中只剩下了失落与无奈;最后,恰似因误会而揉碎桃花倾倒玉山的尤三姐横剑时死也不能瞑的双眼,目光冰冷如霜;无力自主命运却才干不凡的探春面对着滔滔江水时眼中的绝望;黛玉魂归离恨天时对这个红尘世界万般无奈的最后一瞥,凝结住了悲痛的空洞。这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茜纱窗下的凄婉,黄土陇中的遗憾,一声叹息,最终都在无用的挣扎中沉默以至灭亡。
世事炎凉人情薄,险恶人心更难测,雨送黄昏,片片桃花易落。当此凄凉情景,我心忧伤,晨风悄悄吹干了昨晚的泪痕,心事不能写下来,只能倚着斜栏,在心里向着远方的你,低声轻语心里话。可是,可是,你能听到吗?我心中至今仍在痛着的是那曾经的美好时光,难!音信断绝,心事怎么和你倾诉,更难!在世情薄人情恶的残酷境遇中生存,难上加难!
如今,他在他的岸,她在她的桥,可是在某些个深夜,干枯的心会在忽然情动时,那样清晰地忆起曾经的爱的甜蜜,于是便开始了一阵阵的作痛。
他和她曾经如此真诚地相信这世间有爱情有缘分。但缘分是什么呢,有人说缘分就是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遇到对的人,但他和她没有,他和她是在绝对错的时间、绝对错的地点,却遇到了绝对对的人,一个永远的世间再无第二个的人,对于她和他来说。他和她曾经如此努力,因为他们相信爱情就是一切,但是生活是现实的,现实的生活里仅有爱情是不够的,就这样爱情最终敌不过一些暗礁。只好放弃了,是的,就这样放弃了,极不心甘极不情愿地放弃了。
可是悠悠十年过去了,历历往事,仍然以最鲜明的记忆活在心里,也痛在心里。当年的情有多浓,爱有多烈,现在的痛就有多强多大。为什么爱到最后就是痛?爱过,哭过,怨过,痛过,伤过,她在这一次爱里耗尽了全部的感情,其实他也是。
红尘紫陌那么辽阔,可总有一些狭路相逢的故事发生。满城春色宫墙柳,叹息复叹息:东风恶,欢情薄!
这是陆游与唐婉的重逢,几年离索后沈园里的重逢,泪痕红挹鲛绡透。唐婉早已是风雨黄昏中一朵易落的花,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谁知道此刻我的心是怎么样的寒,夜风刺骨让彻体生寒,远处钟声让心中再生一层寒意,是的,夜已将尽,脆弱的我也将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满腹心事无以诉说,无尽的痛苦只能无奈忍受。此时的唐婉犹如秋千架上的绳索,飘飘复荡荡,自己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长夜无眠,角声凄凉,却还得强作笑颜。
唐婉死了,留给陆游一生无尽的痛楚与思念。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这是已为八旬老翁的陆游重游沈园所作,而此时唐婉已死四十余载;往事虽历经四十轮春秋的时光荡涤,凭吊遗踪,陆翁犹潸然泪下。
沈家园里花似锦,半是当年识放翁。
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这是陆游写的最后一首悼唐婉诗,数日后陆游也离开了这个世界。爱了就是爱了,刻骨铭心,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