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苞米地十三
曾经洁白的墙面已不再洁白,上面横七竖八地有一些字,字迹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也不一样,显然不是一个人所写,也不是同一时间所写。胡军仔细看了看上面所写的内容,只见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悔,悔,悔,后悔有什么用,妈,我真想家呀!你知道女儿在外面受的苦吗!另一行比较清秀:亲,我对不起你,我做了错事,我怎么还有脸见你,想死!还有一行是:这个鬼地方我再也不会来了,我恨男人!胡军知道这些字是那些被抓进来的XX们写的,男人被抓进来不会写这些字。
在走廊斜对面的隔断里小雪在嘤嘤啜泣,她呆的地方跟自己呆的地方一样只能用隔断来形容,一个隔断有三四平米的样子,应该是监房吧!走廊一侧全是铁栏杆,胡军想哭,但是只有悲哀没有伤心所以他哭不出来。小雪伤心欲绝,自从进来她就没有看过胡军一眼,胡军被她哭的心里很难受,他想劝一劝她,但是她不看自己,而声音小了她根本听不到。小雪蜷缩在角落里,昨晚的青春飞扬早已不见了踪影,她的内心一定感叹时光的瞬息万变,命运的飘忽不定。就像自己的所思所想一样,昨天是天堂,今天是地狱。
做笔录的时候胡军感慨万千,这个派出所就是自己几个月前救人之后来过的那个派出所。那个度假村早已被县公安局盯上了,只是在昨晚的联合执法中才被查处,胡军恰逢其时。做笔录的警察还是那个警察,警察看到他就笑了,胡军恨不得地上有个缝也要钻进去,还说什么呢!人民警察公事公办,按部就班把笔录做完就把他关进了这个监房,警察告诉他:罚款三千,交钱走人,否则,拘留半个月。自己兜里那点钱被抓时就被警察翻走了,肯定要不出来了。自己能打电话的只有景厂长,但是这种电话怎么打呀!望着墙上的字胡军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又笑了,笑里有苦涩的味道,这间监房是不是几个月前关押被自己抓获那个人的监房,斗转星移,换了人间。
外面下雨了,雷声滚滚,闪电连连。监房里的灯已经熄灭证明天亮了,因为下雨所以熄灯之后的监房里还不如夜间明亮,幽暗的监房里幽幽地飘荡着小雪悲伤地啜泣声,胡军听出她的嗓子已经哑了,胡军想到了小雪的难处,她怎么向家人开口说明自己的处境,如果没人管她又怎么能离开这个地方,也许她是外地的,身在异乡,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胡军想到墙上的那些话禁不住深深地同情起小雪来了。毕竟自己是男人,而小雪一个姑娘。小雪是一个姑娘,晓玲也是一姑娘,此时胡军才想起了晓玲,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晓玲,只是他在有意回避,他不敢去想,墙上那句话刺痛了他的心:我做错了事,我怎么还有脸见你。此时此刻,晓玲仿佛就是圣女一般,自己肮脏的身体怎么能去碰触她,自己肮脏的心灵有怎么能去亲近她,晓玲洁白如玉,美玉无瑕。胡军懊悔不已,自己怎么有脸去见她!
在警察的催促下硬着头皮把电话打了出去,但是这么长时间也没有反应,胡军的心情越来越低沉。打电话的时候,他还没有说明情况就感觉景厂长反应冷淡,这出乎胡军的意料,等他吞吞吐吐地把情况说完景厂长只是嗯了一声就把电话挂断了,不置可否,再无下文。
走廊那边脚步声渐渐多了起来,已经到了上班的时间,来办事的人也多了,声音逐渐嘈杂,昨夜连男带女被抓来有七八个人,随着时间的推移都被陆陆续续放走了,包括他那两个哥们瓦匠,两人路过胡军跟前的时候告诉他不要着急他们会想办法。
时间一点点的在过去,最后胡军感觉就只剩她和小雪了,小雪已经哭不动。窗外依然下着雨,监房窗户太小,昏暗的阴影里他看小雪倚在旮旯里两眼空洞的盯着地面。
“胡军,有人来看你了,”随着铁门的当啷声警察领进一个人来,胡军一听之下一喜,等见到来人又是一惊,只见进来的人是被自己救过的那个姑娘,胡军感觉自己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胡军目光闪烁,她不敢看姑娘那一双惊讶的眼睛,姑娘张开的嘴一时间合不拢,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姑娘难以置信,曾经救过自己的人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回事?”姑娘问。胡军低下头,“你说,到底怎么回事?看我帮你!”胡军依然低头不语。“嫖娼!”旁边的警察说。“什么?”这回姑娘可惊住了。“走吧,姑娘。”警察劝道。姑娘满脸疑惑地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一个警察进来了,打开了胡军监房的铁门:“胡军,你可以走了。”胡军低着脑袋向门外走去。“哥,哥,你别不管我!”绝望的小雪仿佛抓到了救命草绳一般冲到铁锒门前,胡军回头看着哀求的小雪心里很难过,自己这尊泥菩萨都不知是怎么上岸的还有心管别人吗?胡军无奈地摇摇头,又不忍地点点头,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拒绝,“哥,你别不管我!”小雪又哭出了声,声音嘶哑,小雪从铁栏杆间伸出手仿佛要抓住他的样子,胡军转身向外走去。
任雨水洒到胡军的头上身上,他不想遮掩,他想让这雨水浇个透,他想让自己清醒清醒。但是一把雨伞遮挡住了雨水的淋漓,他知道擎这把伞的是谁,是那个被他救过的姑娘。两人默默地走在雨中,胡军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自己已经把自己最肮脏的一面呈现在别人面前,而且这个人曾把自己当做榜样一样看待,自己的形象在她心中已由昂然屹立转为轰然倒塌,虽然这种形象不是自己刻意追求制造的,但是形象的倒塌却是自己一手造成的,这种天壤之别不要说是别人,就是自己也觉得太滑稽了。
“现在已经是中午了吧?走吧,咱们去吃饭。”姑娘说。
“走吧,实在是太饿了!”
“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选了一个靠近窗户的地方坐下之后那个姑娘说。胡军点了点头,“我叫思琪,你救了我却没有问我的名字,我一直很好奇。”“是吗?”胡军平静地问,实际上他心不在焉。“人哪有不犯错误的,第一要自己改正,第二要别人允许你改正。也许你自己真心改正而别人不允许你改正,那才是最可怕的,那样一个人就会自暴自弃。”
“是吗?”胡军心有感触地看着思琪,想不到她看问题还真是一针见血。自己所思考的就是晓玲能否原谅自己的问题,让自己放弃晓玲自己怎么舍得,唯一就是求得她的原谅,她能原谅自己吗?
这时胡军的传呼机响了,胡军看了看,是筷子厂的电话号。“你等我一会,我去打个电话。”胡军站起身要往外走。“不用,我这有,”思琪说完侧身在包里拿出了砖头一样的大哥大,“你说号码,我给你拨,”“想不到你还挺先进,”胡军说。“先进啥,我爸就留给我这点财产了!”思琪幽幽地说。“怎么?”胡军关心起眼前的姑娘来。“一言难尽,你先打电话吧。”
呼叫胡军的正是胡军妈姚大美人,电话里姚大美人以从未有过的心情急切地询问事情的经过,在电话里也不便直说,就告诉他妈直接来县城吧带三千元钱,正好直接把这笔钱给思琪。思琪一再推辞说这个钱就不要了,但是胡军心想自己怎么能花人家的钱呢!
思琪要了一瓶白酒,胡军心情郁闷不愿说话,另外他也不知道她有多大的酒量,何况彼此还不了解,所以他只是感觉惊讶也没有阻止,两人吃饭的时候基本上是思琪一人在说话,胡军默默地听着,忽然他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刚才说老爸只给你留这点财产是什么意思?”胡军对思琪的故事感兴趣了,他想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我爸你认识。”思琪凭空一句倒把胡军给说愣了,他很吃惊,“我怎么会认识你爸!”“我出事的那天晚上你跟谁吃饭了?”一句话把胡军的思绪又推回到那个春风沉醉的夜晚,那天是为了晓玲家的事才到的县城,办完事吃饭的有景厂长,医院院长,公安局长……还有……“你爸是医院院长?”“不是,要是他就好了。”“那是公安局长!”看着思琪沉默中默许的样子,胡军不吱声了,过了一会,胡军问:“老人老了吗?”思琪摇摇头,“那是……”“腐败了……家也没了……我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呵呵……”胡军更加沉默了,思琪告诉他本来采访他的稿子第二天就发了,谁知当天晚上杜记者就打电话告诉她发不了了,第二天老爸就被抓走了。同是天涯沦落人,但是自己的沦落是自己造成的与别人无关,他越想越郁闷,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两人推杯换盏抒发着自己的郁闷。思琪哈哈大笑,“这就对了,我爸被拿下了,贪污腐败,行贿……受贿,数额巨大,黑社会……保护伞,抄家了,知道吗?眼见起高楼,眼见楼塌了!”思琪喝多了。胡军常年在外酒量不成问题,他感觉不能再让思琪喝了,她是在借酒浇愁。
姚大美人找到了两人所在的酒店,把三千元钱交到了胡军手上,胡军要把钱还给思琪,思琪说什么也不要,胡军想到还在派出所里的小雪就把钱收下了,他把喝多的思琪安排在了一家小旅馆,就硬着头皮到派出所把小雪取了出来,小雪泪水连连,问胡军自己将来怎么找他,胡军说算了,我们今后谁也不认识。痛苦的小雪消失在人流中,也许这段痛苦的经历她终生难忘,而自己的这段痛苦也会铭记在心。
华灯初上,胡军和思琪漫步在大街上,几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他和晓玲也曾经这样漫步,思琪酒已醒,“本来我是上派出所办点事,谁知警察竟然说你被关在里面,真巧,唉,人生真是机缘巧合。”“等我挣钱就把这个钱还给你。”胡军说,他把小雪的事告诉了思琪。“你打算上哪?”胡军问,思琪沉默了一会,“我打算去南方闯闯,我也没脸在这个县城呆了。”“好吧,祝愿你一帆风顺!”“你呢?”思琪问。“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我今晚该怎么办!”胡军幽幽地说。
两人在车站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