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返故里
(故乡解放64周年断想)
20XX年元月15日是我的故乡——天津解放64周年的日子,断断续续发表的《海河之恋》寄托了我对家乡的怀念,现在这个日子马上就要到了,我把离开家乡以后的记忆片段写下来,作为我对家乡解放64周年的纪念。
1955年的国庆前夕,当我挥手向海河告别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很明白:今生今世我不会再回来了。
“不会回来”不是指回家探望,而是指定居。“天高任鸟飞,水阔任鱼游”,虽然中华民族有“落叶归根”的传统,但是爸爸有一句话说得好:“哪块黄土不埋人?”只要是祖国大地上的一块黄土地,我就可以在那里长眠。
尽管小时候家境贫困,但从孩提到离别,我生活在一个温暖的大家庭里,那是抚育我的摇篮,我成长的地方。在我的第二故乡同样也有温馨抚慰着我,但是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几次重返故里的日子。
那是1976年,“史无前例”刚刚结束,我还在宝塔河电厂改建铁塔厂,新结合的党委书记李忠在我工作的钳台边上站了很久了,有一搭无一搭地和我聊着,最后他问我:
“有几年没回老家了?”
我说:“从来的那天起就没有回去过,整整21年了。”
“老家还有什么人吗?”他知道我的父母全在宜昌去世。我说:
“长辈还有舅父母和姨母,平辈有叔伯哥哥、姐姐和一大群表弟表妹……”
“想不想回家看看啊?”
瞧!这话问的,还能不想吗?于是他说:
“好,等找个机会回老家看看。”
那是强找的“机会”,铁塔厂要正式投入生产了,缺少技术资料,当时的鞍山铁塔厂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同年12月我们一行6人出发了。临走的时候李书记对大家说:
“你们元旦前回来,他在天津留下,想玩多久玩多久,过了年回来也可以。”
当时我“泪如雨下”,不过都流进肚子里去了。
家乡一片狼藉,唐山大地震不久,那时从宜昌到北京还没有通火车,要乘船到武汉,当北京到沈阳的火车开过唐山的时候,见铁路边全用芦席挡着,很长很长,席外目不忍睹,偶见城镇一片瓦砾。时值冬月,东北天寒地冻,我们直奔鞍山,受到了热情接待。回来的时候沿路逛大城市,我留在了天津。
家乡的亲人无恙,但房子没有一家是好的,听二姐夫说,地震的前一天气候特别闷热,空气像胶水一样的凝住了,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夜晚只好在街上睡觉。到了凌晨三点突然下了一场大暴雨,暴雨之大如桶倒盆泼,天凉快下来了,正好回屋里去睡觉,有谁知,4点半钟左右,地动床摇,只好往外跑。大雨继续下着,有的人甚至没穿衣服,就这么“傻站”到9点,才有人提醒,进屋去看看吧,看还有没有可救的。当人们进到“屋”里,那哭声和泪水盖过了外面的天气……
我本来可以在天津过春节的,可是我无法住下去,再一次挥泪告别了海河。
第二次回故里是1989年,因为我女儿于1988年旅行结婚,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我二舅得了胃癌,于是我第二年赶了回去。
我二舅是天津纺织机械厂的高级技师,退休在家养病,住在王串场的一片红砖平房里。那还是1952年,天津发展的很快,房子不够住,就在郊区一片乱丧岗子的王串场盖了一大片红砖瓦房,采用“快速砌砖法”,说是只住5年,谁知一住就是40多年,地震以后重新翻修了一下,看去还像新的。
这时二舅的病没有多大发展,家里人还都瞒着他,只说是胃病加胆囊炎,经常疼的直不起腰来,可是过了这阵子又像好人一般。舅舅对外甥有一种天性,那就是娘对儿子有多好,舅舅对外甥就有多好。那时我还不会喝酒,二舅不敢喝酒,还是买来一瓶好酒每天陪我喝一点。天津的螃蟹多,二舅又爱用水果下酒,于是爷俩每天晚上边喝边聊。那时正赶上两伊战争,二舅天天讲的都是萨达姆……
那年我到母校见了几位老师和留校的同学,由他们又串了几位分在天津的同学,酝酿了第一次同学聚会的事情。
天津的海河是美丽的,可是污染很严重,仍然把天津分隔成两个世界,特别是我的故居津塘支路一带,看去还是个“平民窟”。
1990年,爱人49岁,正赶上这年要普调工资,可是我觉得二舅如果不见上一面恐怕这辈子见不着了。我和爱人结婚已近30年,家里的老人还没有见过一面,万一仅有的几位老人有个好歹将会是终生的遗憾,于是我鼓动爱人退休。爱人舍不得那一级工资,女儿说:“您要是退休我给您长一级工资。”儿子也说:“我也给您加一级,还划得来些,一级变两级。”加上爱人有高血压症,借口退休了。
那年我们的“学会”搞得正火热,可以到外面去“取经”,三峡开发总公司(筹建处)正在承包昌平水库的抽水蓄能电站,两位领导又是我们“学会”的副理事长和副秘书长,于是“假公济私”,以“学会”的名义于那年的9月做了一次带家属“旅游”。
我们在昌平玩了半个月,长城自不必说,有车接送,住的是9块钱一天的双人间昌平宾馆,借着“三峡”的牌子和车子于每天下午3点钟以后逛十三陵,除一个还在封闭和一个毒气还没有散尽的以外,XX个陵我们就钻了11个。九龙宫准备“十一”开放,我们也先睹为快。亚运会自行车赛场我们也看了,真是玩得痛快!
北京正在迎接亚运会,到处是鲜花簇拥的大熊猫,北京一片喜庆,国庆前夕各名胜古迹也都是花团锦簇,我们玩得也很痛快,过后我和爱人到了天津。
二舅的身体显然衰弱下去,但是见了我的爱人就像见到了自幼失去的女儿,什么都不让我们干,可是他已经不能系皮带,走路推着小车当拐棍,早晨过早他要亲自去买,我们陪着他,一起去喝豆浆,天津本来就有许多名吃,像什么馄饨、面茶、豆腐脑、锅巴菜、炸糕、煎饼果子等都具有地方特色,有的地方相距很远,可是二舅一定要让我们样样都尝到。我们只好陪着二舅每天早上遛早。我爱人特勤快,回家以后家里的事情反而不让二舅母干了。
塘沽还有一个二姨,去了以后也是喜爱的不得了。
十月一日我们班上进行了一次小聚会,使我倍受感动的是,我有一位很要好的女同学赵,和爱人提起过,那天她们见面时似乎是故友重逢,二人紧紧地握住双手不放,眼睛里都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1991年9月,和往年一样,秋风送爽,气候宜人,宜昌火车站游人熙攘,小商小贩在广场边上排列成行。我和爱人登上那一百六十级台阶,站在广场边上良久都没有说话。她的眼圈发红,似乎有很多话要讲。火车快要到点了,我说:“你回去吧。”她仍不想走,泪眼痴情地望着我,我的心里也酸溜溜的,又说:“过了国庆我就回来。”她说:“多玩几天不要紧,家里有我了,这次去天津一定替我去看看赵。”我说:“我会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们这一代人哪,就是有点傻。”
是啊,我们这一代人哪,就是有点傻,赵的髋骨有点毛病,一辈子不知道在单位上开刀,还要等到年纪大了,退休了,才回老家动手术。
这年二舅的病已经很重了,1986年动手术的时候医生说他最多不过5年,现在5年已经到了,我们都动员他再次手术,我把他送进了医院,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医生说他扩散得很严重,开了刀以后原封原地缝好,第二年的阴历正月十五,二舅永远离开人世……
第五次回天津是1995年,我们毕业分配40周年的日子,为此我写过一篇《四十年后重相聚》的文章。国庆节的那天,全班共有57人整整到会40人,有6位同学已经去世,新疆、青海、甘肃、陕西、安徽、湖北、江西、内蒙古、上海、北京和天津共10个省、市和地区,这就是我们分布的地方,40年来我们承担了多少艰辛,付出了多少代价,然而我们没有诉苦,没有抱怨,留下的只有一片欢乐和笑声。
这一年的元月我爱人已经去世,当我去塘沽看望二姨时,二姨得了脑血栓,人还清醒,口齿伶俐,只是手在不住地颤抖,当我把爱人去世的事告诉她时,她一直没有说话,两眼痴呆呆的看着我,等我把话说完又停了老半天二姨才说:
“要是上次不来就好了,要是上次不来就好了。”她把这句话重复说了两遍。
二姨的性格很开朗,说话历来很幽默,可是这句话我们没听懂,我表妹问她:
“妈妈,您这是说句什么话?”
二姨说:“要是上次没来我没看见,不知道,可是来了,看见了,现在又没了……”
说着眼睛里含的泪水滑落下来。
时隔4年,共和国建国XX周年的日子,我要享受一下热烈的氛围,于是我去了北京。北京有一位同学杜,一起分配来宜昌,后调往当阳,他的儿子在宜昌读了三年高中,免不了由我们照顾,一直关系很好。现在二老只有一个儿子,退休后跟儿子到北京颐养天年,我在他家住了半个月。这一年的北京花团锦簇,到处一派喜气洋洋。因为要举行大游行,检阅国防力量,长安街上的各条地道也都进行了加固。9月30日杜的儿子说:“明天你们别打算上街,今天晚上我带你们转一趟长安街,看一看节前的夜景比什么都好。”于是那天晚上他开着自己的奥迪带我们由西到东,从公主坟一直开到朝阳门,慢慢开慢慢看,慢慢在车上照相,可是汽车改成了单行道,开得过来开不回去,索性朝着安静的大道往前开,一直开到国际机场才转回安德里。
过了国庆我就去了天津,这时天津已经大变了样子,有很多过去熟悉的地方都不认识了,津塘支路的矮平房几乎全部拆光,李家胡同也没了,王串场也没了,二舅家也全搬了,使得我几乎找不到亲人。要不是那年去了一趟,恐怕我今后再也不认识“天津卫”了。
最后一次回天津是2005年,这一年我已经年满七旬,显然行动有些不便,孩子们不放心,就由女儿陪我再次重返故里。
这时二姨已经去世,家中的长辈只有二舅母一位老人。我们同样于9月出发,在北京玩了5天,显然是不够的,可是我们想在农历八月十五的前一天赶到天津,好和舅母一起过中秋节。
我们如愿以偿了,二舅母当年已经84岁,身体很健康,只是膝盖骨质增生行动不便。我有个表弟在成都,那天我表妹对我说:“我二哥回来我妈都没有这么高兴。”
是的,70岁的外甥还知道每隔5年探望一次老人,我想“孝敬”二字作为一个中国人是不可丢的。
我二妹夫是粮食单位离岗的职工,买了一辆小车开的士,说是想去哪带着我们去转,我说开车不方便,无法踏遍我在家乡踏过的每一个脚印。于是二妹夫陪着我们,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踏遍了天津城。我们去了我的两个母校;去了西头的天津解放纪念馆,东头的周恩来纪念馆,游览了“天塔”和水上公园;逛了古文化街和食品街,天津的中心马路和平路也改成了步行街,我们由“中百”到劝业场一路走完滨江路,在山东路的“狗不理”总店吃了7块钱一个的包子。印象最深的还是我过去居住的河东区,一切的一切全变了,海河的水变清了,又增加了几座桥,过去狭窄的马路变得宽阔整洁,两旁的平房已被造型新颖的高楼大厦所代替,拥挤的十字路口架起了立交桥,城市又向东扩展了二十多里……
家乡啊,你就这样一页一页地在我的脑海里“定格”,我对你的热爱无以复加,可是我也同样热爱我的第二故乡,因为在这里为我的子孙后代创建了第一故乡……
(原稿于2006年元月21日,20XX年1月1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