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第三只眼

顾伟民没有专车，不够那级别，所以局长亲自关照办公室给贷款基金会的执行委员们派车。

麻袋厂申请贷款，他得实地去进行一下考察。

顾伟民上车前特地把工商局的牌子摘了下来，怕有人认出后去给麻袋厂的老板通风报信，没想到隔老远顾伟民还是看到麻袋厂老板林富根带了一大帮子人在麻袋厂门口迎候着了。

同去的委员们谁都没在意，只有小赵轻轻碰了碰顾伟民，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麻袋厂的厂房不夸张地讲应该属于楼脆脆之类的房子，红砖，单墙，还是竖着砌的，不用惊动鲁智深，就来一饿了三天的老头，保证也能一拳打出两个洞来。

小赵嘴快，扭头对顾伟民说：这也能算厂房？

顾伟民面沉似水，两眼深不见底，跟探头似的。

后来才知道，这里原是当地生产队一座堆放化肥的仓库，后来农民全转成市民了，地也没人种了，仓库就空了下来。林富根请队长吃了顿饭，就把仓库低价给租了。

走进去，只见水泥地坪高低不平，采光全靠仓库顶上的几扇气窗，根本谈不上什么采暖通风。好在麻袋的生产工艺要求不高，还能凑合，只是苦了工人。

见到考察团，林富根就象见到亲娘一样，跑前跑后地带着委员们参观，边走边讲解自己要实施的扩厂计划，讲得头头是道，听得委员们不住地点头。

只有顾伟民没点头，不知是预感还是本来就情绪不好，他的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老婆这几天见顾伟民没有坦白的迹象，连菜都懒得翻花头了，天天弄几个样板菜，不是蕃茄炒蛋就是蛋炒番茄，而且常常炒得缺油少盐的。

顾伟民知道，只要老婆不把石红的事弄清楚，冷战就得这么一路打下去。

当一行人走到保全部门口时顾伟民无意中向里看了一眼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只见十多个民工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老师傅和一台织机在学习怎么拆装。顾伟民马上脑子里跳出了一个问号：一百多台织机是否需要那么多保全工？

你知道今年流行什么菜吗？小赵大概觉得特没劲，悄悄走过来问。

吃菜还流行？顾伟民有点奇怪。

这你就不懂了！小赵一脸得意：不是讲吃也是文化吗？跟文化搭点边的都有一个紧跟流行的问题。今年流行美容健身，所以今年大家都在吃凉拌蛇皮和美芹炒百合。

你就知道吃！顾伟民知道小赵肯定在想中午的那顿饭了。不管到哪里，由接待单位备宴，这是惯例。

每次下基层顾伟民最烦的就是这顿饭了，但下去的人不是他一个，总不能不让别人吃吧！

厂房多看有什么看头，我们又不是专家！见顾伟民还想到别处去看小赵有点不以为然起来。

顾伟民白了小赵一眼：现在给你一个做专家的机会。去，想办法了解一下保全工的定员定额。

小赵一愣：有这必要吗？

叫你去你就去！顾伟民有点不耐烦起来：注意隐蔽！

小赵跑了几步想起什么又回头：如果林富根高规格请吃我们吃不吃？

他不会的！

如果会呢？

那就不吃！顾伟民不再理小赵，快步跟上了众人。

没出顾伟民所料，林富根把这顿饭定在了自己的办公室，他跟大家一起吃盒饭。

林富根贼精，早以打听好顾伟民的嗜好，他今天的主攻目标是顾伟民，其他人么，只好对不起了！

趁分盒饭的空隙林富根给大家作了个揖，说今天怠慢各位，我不是请不起客，也不是心疼钱，我是怕破坏大家的廉政形象，更怕你们怀疑我是别有用心，把真的弄成假的了。我先放个屁在这里，等扩大了生产，我一定补上今天欠的，我请大家去超五星级酒店痛饮庆功酒，到时请大家一定赏光！说完一阵大笑。引得大家只好一起陪笑。

林厂长，你们平车的周期是多少？顾伟民很随意地问。

大平三年，小平六个月。林厂长把一口饭噎在了喉咙里：顾会长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马上改！

千万不要改，我是随便问问的，没别的意思。

顾伟民跟小赵交换了一下眼色：如果按照这个周期来的话我发现你们这里的保全工好象太多了点。

顾会长不愧是专家。

林富根又笑了，这回笑得象京剧里的小生，拿腔拿调的：我是代人家培训的，过几天就走。说着故意压低声音：这些人帮我做生活，我还收代培费，一举二得，知道吗，这就叫千做万做，蚀本生意不做！完了放声大笑。

林富根笑着的时候顾伟民发现那个自称是厂长助理的女人闪出了办公室，一直到他们离开这女人都没露过面。

基金会执行委员们一致通过了贷款给麻袋厂的决议。看是看不出名堂的，唯一站得住脚的理由是相信林富根不会把钱瞎用，这推理来自那顿很革命化的中饭和林厂长很农民的形象。就是撑死了，这种人的肠子能打几道弯？！

顾伟民最后在报告上签字时手有点抖，阿胖见到林老板时那种过份的殷勤、林老板接待他们时夸张的热情，还有局长废纸篓中那些撕得并不彻底的文件－－－－，这一切老在顾伟民的眼皮底下晃，凭直觉，他觉得事情好象并不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