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走婚路上的歌声
泽达从土司官寨回到家里时,月亮已经落到了河谷西山。一丝清冷的月光从西窗射进屋里,更显得屋子的漆黑和空寂。少土司沃可阔尔的侮辱和老土司那不屑的眼神深深的扎痛了泽达的心,他明白在老土司心里他始终还是个一文不值的小家奴。想到这些,他没了睡意,便沿着桌子边缘摸到油灯和火石。借着月光,他点上了灯。昏黄灯光掩映下,泽达那消瘦的影子更显得形单影支。养父在的时候,他嫌养父话多,经常一句话要说上好几遍,除了重复还是重复。可是现在养父不在了,他又有点想念养父了。
月亮快下西山了,河谷的风又起了,风声的施虐更显得河谷的空旷。听着呼啸的河谷风声,泽达望着西窗好久没有回过神:“今年我已经16岁了,很多自由民家的小伙子到了这个年纪都已经谈婚论嫁了,就算是土司家的小农奴到了这个年龄也可以恩求土司老爷准婚了。可是我还没有遇上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也许土司家的农奴就不该奢望像自由民一样自由恋爱。可是我不愿意一辈子做奴隶啊,我该怎么办啊,阿爸,你若在天有灵就告诉我怎么办吧。”想到这里,泽达再也无法抑制心中那丝思念和孤独,“阿爸啊,我该怎么办啊!”伴随着那声呐喊,一股清泪从他的双目中涌现出来,月光下就像两道破川的清泉,晶莹透亮,闪闪发光。
他擦拭着眼角的泪水,朦胧的泪光中,一个熟悉的黑影隐现在炉子旁的月光里,那黑影越来越清晰,脸庞已经历历在目了。泽达瞪大眼睛望着,吓得颤颤抖抖的问道:“阿爸,你。。。。。。不是已经。。。。。。。。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你不是在做梦,我的泽达。我是你的阿爸呀。”养父接着说道,“不要怕,我就要走了,走前回来看看你。你既然想象雄鹰一样自由翱翔,就不要怕路途艰辛遥远。土司领地里有自由走婚的习俗,那是一种不分贫富贵贱的自由恋爱方式,你既然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为什么不到处走走看看,也许会遇到自己喜欢的心上人呢?”
“可是土司领地里会有人看得上我这小农奴吗,有时候我真是不明白土司与农奴之间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差别,土司家族的人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摘到月亮,我们农奴却挥尽汗水也碰不到一丝月亮的光。”泽达用忧伤的眼神望着养父。
“雄鹰若是不展翅试飞,又怎么能振翅高飞呢。其实世上很多事往往都在预料之外,情理之中。但没有去做是永远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样的。”养父祥和地望着泽达说道。
“哦,那我明天就到银匠镇去看看,因为那里的姑娘都是自由民。希望在那里会遇到好运气。”泽达满脸幸福的说道。
“是啊,那就好好休息吧,一脸困倦的样貌,谁见了都不喜欢啊。哈哈哈。。。。。。”养父哈哈大笑的时候,身影也在月光下越来越模糊,直至销声匿迹。泽达目送着养父的身影在月光里离去,便吹灭了油灯,扑到床上甜甜地睡去。
夜虽甜蜜但却短暂,转眼间金灿灿的太阳便爬上了河谷的山头,一片金光下的河谷生机黯然,花红树翠,草木芳菲,看来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天还没亮的时候,泽达就起床了,他换上了只有新年才穿的新衣服和新靴子,换上新装的他看起来已经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了。他很早就出门,因为要去一个很远的小镇,镇子里住着很多银匠,至于小镇叫什么名字谁都不知道。只知道那里到处是打造银器的叮咣声,所以人们都说只要顺着叮咣的声音就可以找到小镇,当然这只是人们坊间玩笑了。可对于泽达来说,找到那里并不难,因为他年幼时候就随养父到处送信,走遍了沃可仑土司的领地。泽达去过那个小镇,它离土司官寨不远。
泽达到达小镇的时候已快傍晚了,银匠们都还在忙着。泽达望了望小镇,小镇其实变化不大,只是多了两家银匠铺。小镇的主要店铺便是银匠铺,卖青稞酒酒坊,卖牛肉的铺店和毡衣的铺子。藏历新年到来时小镇会热闹一番,平日里小镇里叮咣的锻银声多过人语声。
于是泽达就走到一个银匠作坊里,老银匠摘下眼镜看看他,又把眼镜戴上看看他。那眼镜就像水晶石似的,看起来给人深不见底的感觉。达泽说:“我想看看银器是怎么做出来的。”老银匠埋下头在案台上工作不理他。那声音锻银的声音和他钉马掌的声音也差不多:叮咣!叮咣!
泽达走上前轻轻敲了敲旁边银杯子说:“我想听听敲打银子的声音吧。”老银匠说:“那你自己过来敲几锤子银器,听听这声音吧。”可当银匠把一个漂亮的盘子递给他时,他竟然不知自己敢不敢下手了,那月轮一样的银盘上已经雕出了一朵灿烂的花朵。只是那双银匠的手不仅又脏又黑,那些指头也像久旱的树枝一样,枯萎蜷曲了。而达泽的双手却那么灵活修长,于是,他拿起了银匠樱桃木把的小小锤子,向着他以为花纹还须加深的地方敲打下去。那铮铮地声音悦耳动听,让泽达听得入神,他似乎进入了一个银光轮绕却深不见底的世界,一轮轮的银光从那里向自己慢慢照来,伴随着一阵模糊的人语让人流连忘返:“来啊,来啊,这是银器的世界……来啊“
突然远处传来的女人歌声打断了泽达的神思飞扬:“月光落地声悄悄,如我的心跳,无论山多高,风多萧,总有人听得到。不管它像雪山般高傲,还是如海一样深奥,只要你听得到拿得到,无论天荒地老,我也会珍藏着你心跳,给你一份真诚的拥抱,只因你捧给我的爱,我了感动一生一世。”清亮的歌声配合着叮咣声的伴奏,宛如一曲优美神曲在小镇上传播开来。泽达听得入神,似乎忘记了自己还在银匠铺里,他仿佛置身于一个乐曲飞扬的银色天堂。
“她叫做卓玛,是大银匠巴思尔的女儿。她不仅人漂亮,歌声也很美。他可是方圆百里内最漂亮的姑娘啊。我如果要是年轻二十岁,我会想尽办法去娶她的。哈哈……”老银匠哈哈大笑道,可那布满皱纹的笑脸中却隐隐藏着一丝造化弄人的无奈和悲凉。
“卓玛,多好听的一个名字啊,她住在哪里?”泽达放下银锤问道。
“要找她还不容易,小镇上哪个银匠铺门前人群熙熙攘攘的就是了。不过你要是能对得上她的歌,也许她会对你感兴趣哟。”老银匠说道。
“谢谢您,那我改天再来看你。”泽达说完便向门口奔去。
他临近门口时,老银匠开口说道:“没事时,你就来看看,说不定你会对我的手艺有兴趣的。你也许是个做银匠的天才。天才的意思就是上天生你下来就是做这个的。”可泽达似乎想看看卓玛长什么样,他道了一声谢,便跟着人们像一座大银匠铺而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簇拥在一座大的银匠楼下,因为此时此刻,卓玛美丽动听的歌声比锻银的叮咣声更加具有感染力。人们在楼下喧哗着:“卓玛啊,再来一个呀,别扫兴呀。”
喧哗的人声中只见一个头戴白帽,身着红杉,一身银器叮当作响的美丽女子打开窗户,对着楼下的人们笑道:“想听歌呀,简单呐,我唱一曲,你们下面的人也要找个人出来和上一首,和得好我就接着唱,要不我就不唱了。”女子说完便吃吃笑道,那笑声如同悦耳的银铃般在小镇上飞扬。
“好啊,好啊,你快唱啊,我们会找人出来的。”吵闹的人们齐声附和道。
“那你们听着了。我可开始了。”卓玛说完便深情的唱道:
“静静的雪山,看似无情,却送去相思的源泉!啊,只有飞鹰知道它的故事,它的故事。只有雪莲知道它的心愿,它的心愿。当晩霞西沉,它托起一轮明月。莫说白白的雪山,没有斑斓,它望着袅袅的炊烟!啊,太阳知道它的眷恋,它的眷恋。风暴知道它的伟岸,它的伟岸。当夜幕退去的时候,它挥舞红云一片。”卓玛唱完便调皮的问道:“怎么样?我唱完了,你们谁上啊。”
痴醉的人们听得入迷,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只好鸦雀无声的望着卓玛。卓玛一看他们没招便嗔怒道:“又没人敢出来?那我可要关窗了。”她一边故意把窗户往里拉,一边做鬼脸望着楼下的人们。
“卓玛,慢着,我试试。”泽达一边说着一边往前挤。如梦初醒的人们一边望着泽达,一边附和道:“这不有人唱了嘛,我们怎么会骗你呢?”
“卓玛,我叫……”泽达本想介绍自己,可卓玛却笑着的望着他说道:“哎,我现在只对你的歌声感兴趣,对你是谁不感兴趣。你要有本事就唱啊。”
泽达便把头一抬,亮开嗓门唱道:“洁白的雪莲含笑绽放,矫健的雄鹰自由翱翔,雪山屹立伟岸,山河奔腾激荡,啊,美丽又可爱的姑娘,我为你放声歌唱,一片春风在心中荡漾,就像新月初露光芒,雄鹰在雪山上起舞飞扬,亲爱的姑娘,我为你放声歌唱,放声歌唱,歌声穿过山川,流向远方…….”他那雄健有力的歌声在小镇回荡,响彻在小镇的山水之间,人们更是陶醉在他的歌声中。
他的歌声正如歌词所说的一样穿过山川,流向远方。似乎连新月都等不及想听听他的歌声。在他雄健有力的歌声中,一轮新月慢慢爬上了东边天际,白色月光辉映下的人们还陶醉在他的歌声中,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雪山笑迎满天霞光,山河卷起千层波浪,一去一荡。雄鹰伴着霞光飞扬,一舞一翔。啊,新月升起,月下美人望着多情郎,美妙无限长…..”“卓玛,我的歌唱的不错吧。”泽达唱完打断卓玛的神思遐想问道。
“不错啊,你唱的真不错啊,你叫什么名字?”卓玛从歌声中苏醒过来,笑着问道。
“我叫泽达。”泽达也笑着说道。
“泽达,就是新月的意思。看来你这人还挺有趣的。”卓玛深情的看了泽达一眼,又把头慢慢低下,因为她不想叫人看见她的脸颊红了。
“是啊,是啊,泽达有新月的意思,原来你也知道。”泽达急着说道。
“那你明天还来吗?”卓玛低着头不看泽达问道。
“来的,我明天要想向一个老银匠学东西。我要拜他为师。”泽达说道。
“那就明天见。”卓玛说完她的心跳得好厉害,堆满红晕的脸上热热的。于是她不等泽达回话便把窗子关了,因为她不想让下面的人们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泽达本想道声别,看卓玛关了窗子便和人们一起离开了银匠楼,他沿着来时的路慢慢离开小镇。
卓玛望着月光下泽达离去的身影,心中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高兴之中夹着一丝期待:他明天一定要来呀,他可千万别一去不复返呀,因为她还想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