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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 最后时刻

耕石叟 《拂袖尘嚣(浮生若梦 续)》 都市小说 2012-12-29 08:20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21128 · CHAPTER-00164067

一九五九年十月十日,那是一个不见天日的年月,秋风撕裂着阴霾的天空,也撕裂着人的心房。

母亲卧床不起已经有月余了,这一天显得格外憔悴。我知道母亲得的是绝症,已经不行了,身上瘦得如一把干柴,一条腿肿得像水桶,一条腿简直就是一根柴禾棒。

这时上身只穿一件小褂,盖一床薄棉被,说话有气无力,可是我从来没听见过她一声呻吟。

“娘,您想吃点嘛?”

我下午劳动回来,替换了照料母亲的艾妈妈,艾妈妈名书元,是厂里的家属,丈夫因公逝世在厂里做杂工。多亏了艾妈妈,母亲临终之前身上、床上都是干干净净的。

娘很清醒,摇摇头说:

“我嘛也不想吃,孩子。”

在老家的时候,娘一直喊我的小名,1957年的10月和父亲一起投奔了独生儿子来到了异地他乡,不曾想仅仅100天父亲因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撒手人寰,自此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也改口喊我“孩子”。

我还是端来了一碗鸡杂面,当时一块钱一碗的鸡杂面贵的出奇,但还是蛮有味道的。

我把娘的枕头垫高了点,扶娘半躺半靠,坐在床边上一口一口地喂娘吃面条。没喂几口娘说不吃了,想躺着,我又重新把娘放平、盖好。

外面的风很大,我关上后窗,前面的窗户靠小院被对面的二层小楼挡着,加上天阴沉沉的,屋里显得很昏黯,我拉开了25瓦的灯泡,屋里还是昏黄的。

“孩子,你别忙活,陪娘坐会儿。”

我重又坐在床边上,娘很吃力地从被子里面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我知道娘想做什么,就用双手把娘的手握住。

“娘想跟你说说话。”声音很微弱,我只能从床上下来半蹲半跪在娘的头前听她说:

“那个小孩就别管她了,她不是咱家的人,娘不喜欢,”

那个“小孩”是指我的“未婚妻”,在我正红的时候死乞白列地追我,我倒下去了一脚把我踢开,要不是他拼命地讨好我娘我怎么会和她定下“婚约”?当时我没有精力谈恋爱呀!

“娘不信她的话,像个小孩……”

我弯起身来扑在娘的枕头上,哽咽地说:

“娘,我知道,只是这口气咽不下,她欺骗我不要紧,不该欺骗您……”

“气?嘛气?你爸爸常说,做人要的是志气……”

听娘提到我爸爸,我禁不住痛哭失声,娘伸出另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头,吃力地说:

“孩子,咱不哭,从小还没听你哭过,娘难受……”

我急忙从床上起来跪在了床头:

“娘,我不哭,爸爸也常说,做人还要坚强……”

“这就对,他们说你反党,咱不反党,咱们根根底底都是党的人……”

我再也忍不住了,可我不敢哭,我知道一哭就等于催娘的命,只有跪在床头哽咽着。这时娘说:“娘热,你把后窗给娘打开。”

我说:“不行,风从后面来的,外面风大。”

娘用命令的口吻又说:“打开,娘热。”

我起来打开后窗,外面还有一层支撑的木板,我支开木板,一阵冷风吹进来使我打了一个寒颤,屋子里的光线亮了许多,但是外面的天气更昏暗了。

我转回来,娘还说:“娘热,你把被子给娘揭开。”

我说:“不行,娘,外面风大你会着凉的。”

娘坚持说:“娘热,你把被子给娘揭开。”

我只好按娘说的做,揭被子时看见娘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多揭点,娘热……”

我只好再揭,露出了母亲的胸怀,我给娘掩了掩小褂,娘说:

“还记得吗?你吃奶吃了几岁?”

“还记得,娘。”

“小时候看得娇,娘的奶你吃了七岁。”

“院里人都羞我……”

“让我在奶头上抹辣椒、抹老虎油……”

“我还要吃……”

“现在你要再吃吃娘的奶……”

“娘……”

“娘想……”

我只好俯下身去吃娘的奶,发现娘的胸口上果然冒着豆大的汗珠,但身上却冰凉冰凉的……

娘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好像是对我爸爸说:

“我就要来了……才呆了一百天……这都是嘛事呀……怎么都落在咱孩子身上……别说是孩子……就是大人这事搁在谁身上谁也受不了……”

正在这时外面停了电,屋里的电灯熄了,眼前一片漆黑,孤独的小木楼摇摇欲坠,我蹬蹬瞪地跳下楼梯,飞快地跑到电厂营业处,那里有维修组,专门负责晚上修电灯,可是我跑去以后值班的工人都出去了,我如热锅上的蚂蚁,转了两个圈子又跑出来,跑到半路上又跑回去……

终于见到一个熟人留了一个口信,跑回家里只见我娘高举着一条胳膊,紧紧地攥着拳头,偏着头,紧闭双眼,额头上凝着汗珠一动不动……

“娘!”我竟忘记了哭,放平了娘的胳膊,扑在娘身上就不知道身边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艾妈妈抱起来,抬头一看屋里通亮通亮的,头顶上换了一盏大灯泡,屋里除了艾妈妈以外还有工会主席李庆云,团总支书记王淑芝,以及修灯的师傅董慕尧……

我朝娘扑过去,被大伙拉住,我扑通一声跪在娘的床前,对着头顶上的电灯泡大声恸哭,呼天抢地:

“不孝啊不孝!儿不孝啊……让爹娘就这样丢在了异土他乡,我还算个人吗……娘啊娘,您不能走,您这一走世上就只丢下我一个人啦……娘呀娘,您说话啊……”人们把我拉起来,我拼命地挣扎,大声喊着,“是我害死了爸爸!是我害死了娘……”

可是我喊天天不语,呼地地不应,娘去世那年才四十八岁,而我才只有二十四岁……

从此我一到秋天就莫名地悲伤,眼里也时常涌着泪,但再也不会失声痛哭……

(2006年10月10日)

注:本文写进《王小曼》,这里是真实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