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教子二三事
我的父亲是继父,一九五八年冬天就去世了,XX九二年生,今年当是他老人家的一百二十岁诞辰。手工业工人,没有文化,可是从小爱听书爱看戏,接受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对我的教育刻骨铭心,以致影响到了我的第三代。为纪念这个日子,这里只讲他两三个小故事,遥寄缅怀。
破涕为笑
记得上小学以前,一天爸爸说是有个应酬,要穿旗袍马褂戴礼帽,我好心好意帮爸爸把礼帽拿出来放在镜台上,爸爸临走的时候一戴帽子不曾想从帽子底下掉下来一件东西。那是我唯一的玩具,用腊做的兔子吃赖葡萄,白白的身子红眼睛,赖葡萄是橘黄色的,还有两片绿色的小叶子,非常好看。一见我最心爱的玩意掉在地上我就哭了,捡起来一看没坏。爸爸从我手里要过兔子重新扣在帽子底下,让我给他拿帽子,那时我个头很小,虽然抬起帽子可以不碰兔子,但心里正委屈有点紧张,一带,又把兔子带掉了,又没坏,爸爸一脚把兔子踹碎了,二话没说戴上帽子就走了。
我那个哭呀,撒了大泼,谁劝也不行,娘把我抱在怀里哄了半天总算不踹了,抽抽嗒嗒地哭。这时爸爸转回来,手里提了一个新玩意,一个透明的球,里面装了小半球水,水面上凫着两只小天鹅。塑料做的(当时叫“赛璐珞”),球上有一根线,用手提着一动弹天鹅在水面上游啊游的跟活的一样。爸爸在我眼前一抖落,我连忙双手从爸爸手中抢过来,看着爸爸,笑了。
晚饭后爸爸把我抱起来放在他的腿上,对我说:“你那帽子底下扣的是个蜡兔子,要是把刀子、剪子怎么办?一带掉在脚上,不就一辈子成了瘸子了吗?”
买豆腐
上小学了,一个星期天的上午爸爸在做饭,给我拿了一个菜碗和一些零钱让我到对街的豆腐铺里去买豆腐(称“端豆腐”),临走的时候还嘱咐一声:“路上小心点。”我说:“知道。”
那时我家胡同外面的一条大街正在修马路,中间挖了一条一人多深两人多宽的大沟,路旁堆了一大堆鹅卵石。鹅卵石上围了一大堆人,在我家胡同和邻近两条胡同之间,很近,我出于好奇心也走了过去,一看是邻近那条胡同的一个小孩在挨打,打的很厉害。这个小孩是后娘,他娘带来一个生了一个就把他夹在中间经常受虐待,看的人很气愤,未免有点躁动,我心里本来也很难受,被人们一挤脚底下的石子滑了,我的身子往后一仰坐了一个屁股墩,碗虽然拿在手上但被石子一磕磕成了两半。
我把两个半边碗斗着碴拿回家去,爸爸问我:“豆腐呢?”我说:“碗劈了。”爸爸二话没说又拿了一个同样的碗让我再去。
这回我不敢分神了,拿着碗过跳板,快走到头了来了一个抱小孩的妇女,走在跳板的中间生怕掉下去,我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往一旁让,谁知只踩了半只脚,身子一幌只顾了人没顾到碗,掉在沟里摔成粉碎。
我空着手走回家,吓的有点发抖,要是爸爸像打那个小孩一样地打我,我连哭都不敢哭。一进院子门爸爸看见我那副德性就问我:“碗呢?”我嘟囔着嘴说:“掉沟里了。”爸爸没说别的,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不‘知道’,”然后问我:“钱没掉吧?”我说:“没掉。”爸爸反而笑起来了,进屋里拿出了一个蓝边细瓷碗。那是我们全家都喜欢的,只有四个,只有过年和来了客人才用的。爸爸把碗递给我,我心里犯嘀咕,爸爸说:“你要是把这个碗再摔碎了,我就自己去,”说着摸了摸我的脑袋,爱抚地说:“去吧。”
我接过碗战战兢兢,这回不但不分神,而且专心致意了。过沟的时候把前后左右都看清楚,确保前后都没人挤过来,才慢慢地走过去。回来的时候也一样,欢欢喜喜把豆腐端回来,爸爸正好下锅,一天再没提这事。
吃了晚饭我画图画,是在图画本上给小猫填颜色,爸爸坐在炕桌的对面看我填。在填尾巴的时候我非常细心,填的光光溜溜,填身子的时候反而跑出了几笔,爸爸在一旁也不作声。填完以后爸爸指着小猫身子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只有看着小猫身上长的那几根“毛”傻笑。过了一会爸爸对我说:“因为填尾巴,太细,你必须用心填,这个身子嘛——”爸爸笑了,“反正是猫,就让它长‘毛’呗。”……
一巴掌没落下来
天津解放那年我上小学六年级,冬天,提前放了寒假。那时传说中把共产党形容成洪水猛兽,且战争吃紧,为了安全把胡同口用砖封死了,旁边有一条死巷子打开通往另一条胡同进出,那条胡同有一个茅房(厕所),在靠我们胡同这边用洋铁皮做了一扇小门,规定晚上六点钟锁门。
那时很早就把晚饭吃了,晚上街上戒严,还要实行灯火管制。大约五点半钟过了,我想上茅房,就去了,回来的时候经过一个小人书铺,有赵宏本画的精美连环画。那时没有任何文化娱乐,只有小人书,而我最喜欢看小人书,就走了进去。把新书拿在手里一翻就舍不得放了,看着看着天快黑了,爸爸找了来,我看见爸爸来了把小人书一放就往回溜,爸爸把手举起来,气的那样子恨不得把我宰了,那一巴掌要是落下来我的脑袋不劈也得落个歪脖子。爸爸生得人高马大,平时慈眉善目,有事再愁脸上也自然带着笑容,这种样子我从来没见过,连忙闭上眼睛把两条胳膊弯过来护在头上,等了半天没动静,只听爸爸说了一声:“还不快回去!”我才睁开眼睛,看见爸爸的脸上虽然怒气没消但手放下来了,我的胳膊也放下来了,心却没放下来,连忙往回走,爸爸跟在后面。刚进了小门,只听身后小门的铁皮“咣当”一声巨响,跟打雷一样,爸爸正跨在铁门的中间。我的心跟掉下来了一样,爸爸一把把我抢过来抱进屋里放在炕上,然后走了出去,又走了回来,拿了一把木匠用的凿子,从铁门的木门框上挖出了一颗手XX子弹。
这一声巨响把整条胡同的人都惊动出来了,爸爸拿着子弹给大伙看,是颗流弹,从地上弹起来的,恰恰从爸爸的两腿中间穿过。
我心想这回祸惹大了,从小没尝过挨打的滋味,这顿打挨上身,不比临街的那个小孩子恐怕也会记一辈子。
爸爸回来了,和平常回家一样,放好了凿子把子弹拿给我玩。我接过子弹眼泪就掉下来了,抽抽哒哒地对爸爸说:“爸爸,我错了。”
爸爸像没听见,停了一会才问我:“错在哪你知道吗?”
我说:“不该在外面玩,解手就解手,看小人书就看小人书,跟大人说清楚,免得大人操心。”
过了一会爸爸说:“问题不在这,再过几年你就是大老爷们了,大人不能总跟着你,你在外面混事由(家乡语,本意是谋生、参加工作,这里有走向社会的意思)自己管不住自己怎么行呢?”
我说:“我知道了。”
爸爸摇了摇了头:“不要急着说‘我知道’,其实有很多事情你还不知道,等你长大了首先要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不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自己想做的事做起来容易,不能养家糊口,该做的事情才是你的正路。”
我的心里无比愧疚,这顿打不挨在身上心里不舒服,于是对爸爸说:“爸爸,您打我一顿吧。”
爸爸又摇了摇头,仍然很严肃:“不,我打你一顿你会记一辈子,把道理弄明白了同样记一辈子。要是那颗XX子儿(子弹)再高一点打在爸爸腰上,爸爸就会残废一辈子,要不是从地上弹起来,是从天上打过来你就没爸爸了,谁再打你也没用,那一辈子恐怕你的心里天天在挨打。”
我终于忍不住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