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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无涯 《远山的呼唤》 言情小说 2009-06-29 11:58 责任编辑:云居士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2446 · CHAPTER-00016387

七月天,猴儿脸。

瞧,刚还是天高云淡,骄阳似火。倾刻,狂风嘶叫着,伸出巨灵掌曳扯着黑沉沉的乌云,将天际罩了个严严实实,远山隐没了,碧绿的森林消失了,天、地溶入了一片黑暗中。鸟雀们惊慌地尖叫着,四处乱窜,寻找着巢穴……一道眩目的闪电,唰地撕裂了锅底似的幕帐,伴随着“轰隆隆”一阵撼心震肺的雷鸣,“哗啦啦—”,黄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狂泻下来,天、地间一片迷蒙。田野、坡道、沟沟叉叉一股股混浊的泥水,迅速汇集着、凝聚着,形成一条条暴啸的狂龙,摧枯拉朽般地倾向山野、河川……

野狐坪小小村落在一片鸡鸣犬吠中苏醒了。

“想起那年考文会,

包公金殿中高魁。

国母笑咱面貌黑,

头带黑,身穿黑,

浑身上下一定墨,

三尺红绫遮面额……”

放羊老汉德顺挥着羊鞭赶着羊,一边抬高嗓子吼着《秦香莲》,沿着弯曲、陡峭的山路,向村庄底下的河道走去。

一场透雨,将山野冲洗得分外纯净,满目苍翠。德顺老汉坐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从腰里摸出旱烟袋来,悠然地装上烟,划着火柴,“咆吃,咆吃—”扎了两口,抬起头来,望着对面山腰上村落,望着那稀稀疏疏飘荡的炊烟,眼里闪出一丝没落、无奈、不安和急燥,雨后的清晨和河水,搅着阵阵寒气袭来,“呵嚏—”,他不仅打了个寒颤。

野狐坪地处陕甘交界的陇东丘陵沟壑区,距凤鸣县城九十里,距辖区政府---八里镇五十余里,北行三十里,就是甘肃灵台的地盘了。沿着页岭山脉蜿蜒的村级公路西行,至四十二号道桩名叫十里岔的地方下车,从路边两米多宽的黄土路向北走去,山路崎岖,蹒跚难行,拐过十八道山弯三十里地,眼前才展现出野狐坪的模样:群山环卫着一洼平地,五六十座破烂不堪土木结构的瓦房,零星还加杂着一些茅屋,一条不宽的河水从村庄底下绕过,鸡鸣、犬吠、牛叫声此起彼伏,四周绿树如荫,景色如画,一派田园风光。八里镇有名的阴阳“活半仙”刘福儒老先生,曾拄着拐杖、搭拉着老花镜、托着祖传的八卦罗盘,逛遍了野狐坪的山山水水、旮旮旯旯,逢人便讲:这真是古今难寻的风水宝地,左倚青龙,右偎白虎,南拥朱雀,北拱玄武,后辈儿孙要出达官贵人、发大财哩!然而,历史延续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外面的世界一派灯红酒绿、歌舞升平景象,野狐坪还是一个字—穷,老少二百余口,清一色的陈姓村民,活守着祖宗留下来的二千亩贫瘠山地,老牛拉慢车式的在土里刨食,一年到头只落得肚儿圆,穷得叮当响,一丝“大发”的迹象都没有。

野狐坪人有两大值得骄傲的事,足以令村民们昂首挺胸、趾高气扬。一是村背白虎岭顶上的“野狐祠”。相传,远古时,村子是一座方圆几百里的平原,水美地肥,风调雨顺,庄稼年年大获丰收,村民们和睦相处,过着富足的日子。但是好景不长,一条龟缩在深山修炼的蟒蛇精,看上了这地方,不时腾云驾雾出来,残害人畜、庄稼,弄得村民叫苦连天。这时,狐仙出现了,她与蟒蛇精拼杀了三天三夜,血把黑龙河都染红了,终于杀死了蟒蛇精,狐仙也只剩下了一口气,为了保护村庄永世安宁,她用自己的身子,化成了四座拱卫的大山,把蟒蛇精的尸体镇在了山下。村民们感恩戴德,把村名改为“野狐坪”,并纷纷解囊,在白虎岭山顶修筑了一座“狐仙祠”,祖祖辈辈修葺、祭奠,香火不绝。“狐仙祠”旁,还建有一座“将军祠”,是村里又一大骄傲。一九七八年的某一天,那位消失了半个世纪的德顺老汉的堂兄—陈福娃(大名陈震)突然西装革履、坐着屎爬牛(村里人对小轿车的俗称),在二十多位省、市、县、乡领导的前护后拥下,回乡探亲了。陈司长(领导们对福娃恭敬的称呼)小时侯,家里上无片瓦,下无果腹粒米,爹娘早亡,靠吃“百家饭”长大。十七岁时,不忍再拖累乡亲,便背井离乡,“流亡度日”。一九三八年在太行山参加了八路军,戎马半世,九死一生。建国后,被授予少将军衔,文革中遭到迫害,平反昭雪后担任国家水电部电力司司长。司长伸出颤抖的双手,挨个抓住儿时伙伴的手,嘴里呼唤着玩伴的名字,感慨万千,激动不已。看到贫苦度日的乡亲,不仅心潮起伏,热泪盈眶,拿出多年的积蓄,叫随行人员挨门挨户各散了五百元。返京后,叮嘱省、市领导立项、落实、协调资金,经县城、八里镇到野狐坪村架设了高压电路,把“光明”带给了家乡人。“记着你二大爷,大恩大德一定要报啊!”老人们摸着孙辈的头,千叮咛万嘱咐。遗憾地是,二大爷九0年就去世了。听到噩耗,全村男女老少如丧考妣,披麻戴孝,泪如雨下,自发地组织了祭奠,香裱纸钱,洒遍了村里大沟小叉,燃烧的香烛烟雾,飘荡在十里以外。众人集资在“狐仙祠”修筑了“将军祠”,二大爷的遗像,被放大了近两个平方米,“山乡巨人福泽邻里名垂千古,戎马将军丰功伟绩光耀九洲”,“活半仙”一手飘逸的瘦金体草书对联,经过精心装裱,垂挂在遗像两旁,乡亲们在“将军祠”里足足守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孝。

野狐坪村人有两大耻辱的事,而且令人呕心沥血,疼彻肺腑。一是村里没有学校,孩子没地方上学,一个个都成了“睁眼瞎”。去镇上上学,路太远,花费大,村里穷供不起,眼瞅着娃娃们个个成了文盲。德顺老汉当村支书那会儿,着急了,叫人把村里的“四无”粮仓倒腾出来,伐木解板,自己动手做了二十多套粗制烂造的桌凳,又到八里镇,软磨硬泡,跟屁虫似地胡弄镇长派了一个高中生来村任教,村里人象敬佛爷似的,好菜好饭供着,冬天打来烧炕柴,夏天购来防蚊帐,嘘寒问暖面面皆到。可不到三年,高中生难耐寂寞的痛苦,终于卷铺盖跑了。村里没招了,只好听之任之,从而造就了一波又波文盲。另一件呢,就是村里光棍成群。不知打啥年干起,农村小伙娶媳妇要彩礼,先是五千,涨到八千,再到一万多,再后来,见风就涨,还兴什么“三金”(金耳环、金戒子、金项链)、十身新衣裳,还要什么针工钱、离娘钱、下炕钱、挂门帘钱、红封子钱、酒席钱,没个四、五万元,甭想把媳妇弄回家。村里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一年,也就收入两、三千元,还不够一年的开支用度哩,哪来那么多钱娶媳妇?村里的姑娘们,个个身价百培,成了“金凤凰”,嫌村里穷、条件差,纷纷飞到山外去了。村里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生娃生男娃,掉进无底潭;生娃生女娃,怀里抱金砖。”于是,造就了一拨拨光棍汉,激情燃烧,整日嗷嗷叫,用他们的话说:看见老母猪,都是乖巧的。农闲时、下雨天,闲得没事干,就聚众赌博,什么掀花花、斗地主、推十点半、打麻将、挑红士,五花八门,各显神通。有一次,镇派出所接到线报抓赌,一下子抓了二十多个赌徒,以为又要罚一笔赌财了,差费、奖金都少不了,警察个个喜笑颜开。那想到,挨个搜净腰包、裤头,才搜出十一块七毛钱,要罚款,个个穷得叮当,个个都愿意跟警察去吃“公家饭”。弄得“大盖帽”火冒三丈:辛苦一天,车跑人爬六十多里,连顿饭钱都没弄下,实在窝囊!挨个捅了一顿警棍,怒吼道:“驴日的,没事干,靠墙晒卵子(睾丸)去!这球地方,鸟都拉不出屎来!”。

太阳依着山峁窜了出来,山野笼罩在一派明媚的晨曦中,清新的空气里弥漫着一丝丝山花野草的芳香。浑浊的的黑龙河水,哗哗地唱着歌,欢快地流向远方。一只只洁白的山养,“咩,咩”叫着,在河滩、山坡、树林、草丛中亲昵地追逐、撕打、撒着欢儿。

河道上搭设的独木桥,被洪水刮了个无综无影。德顺老汉脱下鞋光着脚,在齐关节深的水里,摸索着艰难地趟过河去,冰冷刺骨的河水,激得他连连打着寒颤。上岸后,穿上鞋,提着养鞭,向河边的小树林走去。

树林南边的土塄坎,被山上下来的洪水刮出一条沟渠来,一堆儿惨白的东西,在晨光中闪着磷磷寒光,浸泡在污泥浊水里。周围倒伏着被洪水冲倒的树枝、野草。德顺老汉揉揉眼,绕近细看,竟是一堆无肉的人体骨架,吓得手脚酥软、浑身发颤,“啊—”地惊叫一声,摔倒泥水中,慌忙站起,连滚带爬地冲到河边,鞋也没顾上脱,“扑通—”一声跳进水里,跌跌撞撞爬上岸,扯开喉咙吼着:“快来人啊,死人啦!快来人啊,死人啦!”,凄厉的叫声,划破了野狐坪的沉寂,在无边的山野里震荡。

野狐坪沸腾了。

镇派出所闻讯出动了,县公安局刑警队出动了。

那堆白骨被法医细心地收集起来。刑警队长雒千秋带着雪白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拨开白骨周围的树枝、草根和泥土,从土里扯出一堆破烂的衣服,从口袋里发现了一只断了电的BP机。

经查证,机主是陈山。

秀花婶证实,那堆衣服是儿子陈山的。

村里人都说:三年没见陈山了,听他媳妇杏柳讲,陈山拐走了她闺女金桂,跑到南方去了。

警察来到杏柳家,杏柳挺着大肚子开了门,脸惨白惨白的,

她拧身返回屋里,换了一身大红衣衫出来,平静地说:“人,是我杀的,我跟你们走!”

警察“卡嚓”一声,给杏柳带上了手铐,推上三轮摩托车,带走了。

秀花婶发疯地追着摩托车喊着:“杏柳可是好人啊,你们不能冤枉她!那天杀的货,死了活该啊!”。

村里人眼睛红了,德顺老汉长叹了一口气:“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哩!”

雒千秋一肚子疑惑:这女人在县里住高楼、穿时装、进酒店,十几年不见,咋落脚到了野狐坪?经DNA检测、BP机、衣物证实,死者确是陈山无疑。死者脑髅骨呈大面积陈旧性、粉碎性骨折,是人用棍棒一击致死,手无缚鸡之力的杏柳能一下打死陈山吗?陈山死了三年多了,杏柳怀着谁的孩子?她女儿金桂又是咋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