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归根(入土)
中午时分,幺舅风风火火赶了来,说是家里一切都在准备,棚子要搭两间屋长;村长决定把路边最好的一块地划给你,紧挨着二舅的梨树园,中间只隔了一条流水沟,请了风水先生看了风水;并请好了“八大金刚”,从打井到下葬一起包干,分文不要,只和大家一起吃顿饭;席匠也请好了,并按十桌包买菜;姑爹专门为你买了一口上好的棺材,据说是一位台胞为他的老母亲定的寿材,红松木的,油漆都打好了,还没来拖,价格是一千一百元,姑爹又加了一百元请材厂再加一道漆和补一口棺材的赶工费,这一切晚上全部备妥。
当时我的脑子是木的,分不清对错好坏,既然幺舅这么说了,就这么办吧,再改主意也来不及了。呼吸器的小白灯仍然在一闪一闪的亮着,但心电图明显的几近一条直线。不容再迟疑,赶快联系汽车,辉儿又找到了他的两位同学,同学又找到了同学的朋友,很快联系好了一辆小140和一辆中巴。这时瑶瑶买了一大堆盒饭,让我吃点东西回家休息,可是又怎么吃的下去呢?已经两天一夜了,我说一定要跟着去,瑶瑶执意不肯,幺舅也说:“无论如何不准哥哥去。”孩子们也都说不能去,我只能听从大家的。
瑶瑶要送我回家,我说辉儿还没有回来,这里离不开你。来到医院门口她要给我拦辆的士,可是的士老等不来,我只好自己走回去。沿着路边我慢慢走,只觉得天昏地旋,脑子忽而一片空白,像是一个充气球,忽而涨到天上去,像是整个地球都装得下。这都是怎么回事啊!难道会成为事实?明明准备今年过个好年的,难道你真的舍得离开我和孩子……不,不!绝不会,你一定会回来!不知不觉来到了六楼,看见那个转角的地方,小柴灶和铁锅依然在那么摆着。刚刚进屋坐下,老孙和孙婶就来了,埋怨我怎么不早给个信?我说怎么给信呢?还不是和平时一样?
五点钟左右,瑶瑶和杜娟回来给你拿衣服和首饰,眼泡都红红的,一副哭兮兮的样子。孙叔叔厉声地对她俩说:“不准哭!谁也不准哭,你们平时对妈妈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要的就是这一时。要是你们现在哭哭啼啼,你爸爸怎么受?孙叔叔又怎么想?”说着他的声音已经梗咽了。我们的孩子最听孙叔叔的话,都强忍着悲伤给妈妈找衣服,把你平时舍不得穿的衣服翻了几件,他们走了以后老孙对我说:“这个时候你还真要人陪,瑶瑶有心眼儿,你前脚走她后脚就给我打电话,不让我去医院,让我直接到家来陪你,要不然你还真无法过。相信他们,他们会把事情办好的(他故意避开‘后事’二字)……”
这时天已经黑下来,小雪继续下着,两辆汽车开进了医院的大院,由两个同学拿了一付新铺板、一床新被单、一床垫花絮和一床棉被。对医生说了声:“好了”,护士拔掉了你身上所有的管子,呼吸器的小白灯立即停止了闪亮,让观察室的病人没有感觉到其实你早已经离开了人世。几个年轻人轻轻把你抬到车上,幺舅、瑶瑶、辉儿、华清、华明、小梅、张筱娟、龙泽芬一起上了汽车。来到幺舅家,四面八方的亲戚全部到齐,这天是星期日,上班的全休息,当老师的和学生们刚刚放了寒假,所以从马家店、江口、仙女庙、七星台到紫荆岭,枝江整个一片各家各户全部空巢,人数六十余口,加上宜昌去的人,青山大队的远近邻居以及肖家山老家的幼年朋友和同学,共计百余人等候你落叶归根。几个孩子和至亲的表弟表妹为你守灵一夜,第二天中午把你安葬入土。就是这么迅雷不及掩耳般地把你送走,日期是腊月二十三,第二天是小年,虽然含着悲痛,不影响任何人家过春节……
仿佛一切都是计算好了的;
曾记得,这一年你提前退休;
按照“男做虚,女做实”的民间习俗,这一年你为我操办了隆重的六十大寿;
这一年,你把平时省吃俭用的零钱,集中存入了一个银行,把6000元的一张定期存款单交给我;
就是在这一年的腊月十八,你为最小的外甥女小萍的出嫁,赶去送了最后一个下辈的人情。回来你对我说:“枝江的全部‘人情’我还完了,以后那一方我再也去不成了。”
也就是在你临走的前一天,腊月二十日,你为你心爱的外孙辰辰拿了小学一年级的第一张成绩单……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你事先安排好了的?虽然你不止一次对我说过:“我是专门为你生下来的。”可是我没有理会,以为这是夫妻之间的温存话,可是后来我想,你执意要为我生下辉儿说明了一切。
那是一九六七年,“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就是因为一部小说和一份“反右材料”,我又被第二次戴上帽子,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反人民的“三反”分子,可以说,成了党和人民的头号“敌人”。我实在想不通,轻生的念头溢于言表,你笑着对我说:“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里面的问题你难道看不出来?这哪里是‘共产党’,简直是‘拆白党’,你要是去死,就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怀。他们不是想让你死吗?你就不死,留一根刺扎扎他们的眼睛。实话告诉你:活着就是胜利!”一个大丈夫,哪里就轻易听信老婆的话。你就毅然决然地对我说:“我要再给你生个儿子!”我说:“你饶了我吧,一个瑶瑶我都养不活,还让你们背个‘反动家属’和‘狗崽子’的名声。如果再有一个儿子,我真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你说:“就是要给他们看看!”我又说:“生儿生女你又不能掌握,万一再生个女儿……”你拦住我的话说:“你别管,一切都听我的。”果然,我们有了儿子。一个农村出身的妇女,小学毕业的文化程度,要不是有点来历,哪来的这么大的能耐?试问天下人,中外古今、现实虚构,在那样的高压政策和生活压力下,有谁能够做出如此大胆的举措?而且取得了成功!从此,我在你的羽翼庇护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现在我一切都有了,可是你却离开了我,不声不响,不悲不痛,就像是回娘家,一去再不复返,转瞬就是十六年。我再也得不到你的关爱,再也得不到你的庇护,你给了我幸福的晚年,给了我亲如手足的兄弟姐妹和一大群绕膝的儿孙。我再也没有眼泪,再也没有话说,在你十六周年的忌日,我只能说一声:“永别了!贤德之妻、仁义之妻——我的爱人!祝你的在天之灵永远安息,多多保重!”
(2011-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