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任“门卫”的日子(*之六)
十一
又是一个艳阳天。啵啵的心情好极了,他在等待,等待激动人心的那一刻,他相信,这一刻快到了。他看着天上的太阳,独自笑了。
终于熬出头了。一天,几辆警车悄悄地来到这里,要老吴打开铁门。老吴懵懵懂懂地看了他们好一会,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不敢不开门。他抖抖索索地抓起遥控板,对着铁门的电子锁一按,大门哗哗啦啦多来米法索拉西一阵哼唱,开了,警车呜呜地鱼贯而入,呜呜呜,酷酷酷,陡地发出刺耳的啸叫,啸叫声撕破了蓝花花的天幕,掀翻了静止的空气,这一片常年空旷的地方被啸叫声搅和出漫天旋转的光波,几棵喘息的树瑟瑟颤抖,楼房瑟瑟颤抖。老吴还想把他们拦下,但他们不理不睬,直往里冲。
老吴急忙给蔡董打电话。蔡总也急了,说马上派老廖来处理,要老吴跟进去,相机行事,有情况及时报告。
老吴拉着啵啵,屁颠屁颠地跑在后面。警车里下来一个警察,对跑步跟上的老吴说:
“开门。”
老吴瑟缩着身子,结结巴巴地说,没钥匙。
“撞开!”里面一个警察命令。
为头的警察加足马力,只听哐啷一声,接着啪啪两声,门洞大开。几辆车徐徐进去。进去后如法炮制,几声巨响,然后警察全部集合到最后面的院子。
老吴拉着啵啵跟进去,如风中老杨柳,摇摇摆摆。啵啵几乎要咆哮了,但是,他努力控制着情绪,冷静地观察这一切。
警察们下了车,到处走动,跟啵啵打过两次照面的两个年轻人也在,他俩四处张望,希望找出那些跟老鼠一样的人。可是,除了门板紧锁的房子,到处不见一个人影。
不可能!啵啵想。他们在里面,我怎么才能指引给警察呢?
警察见老吴挨过来,马上截住他问话。
“你是这里看门的,多长时间了?”
“几天吧。”老吴嘿嘿干笑着,声音很沉着。
这个老东西,变得真快!啵啵想,春天孩儿脸,说变就变,滴水不露。
“你们的仓库呢?”警察问,“这么大的公司,总得有仓库吧。”
“我暂时还没看见。有事吗?”老吴讪笑着,露出一嘴烟牙。
“有人举报你们加工地沟油。”
“没有的事!”老吴大声喊冤,“纯粹是胡扯!我来这几天怎么没见过?啊,警察同志,我说的是实话。”
“还没说你们肯定在加工地沟油,激动什么!”警察铁青着脸说。
啵啵知道他们这样是找不出证据的,趁老吴一个不留神,挣脱铁链,朝一个角落跑去。老吴慌了神,忙猫腰跟过去,虽然五十几岁的人了,还猴子似的机警,啵啵也不过做个姿态,希望认识的那两个年轻人明白就行,所以让老吴逮着了铁链。两个年轻人看了啵啵的举动,如菩提灌顶,豁然顿悟,朝啵啵指点的方向快步过去,转眼人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他们跑回来对警察说,后面厕所里有情况。警察听说,除缠住老吴问话的人外,其余人跟过去。很快,一个警察回来报告,厕所里面不但有七八个人,还有几只大铁炉和许多装着油的铁桶,看样子早上的初加工已经完成。
“会选地方。”守着老吴的人说。
“他们把门关得死死的,不准我们进去。我们砸了门进去的。”
“全部拷上,押回去审问。”
“我去上个厕所。”老吴想开溜。
“别,跟我们到局子里上厕所,我们那里有。”
老吴顿时萎了,拉着啵啵的铁链不觉滑落。啵啵得到自由,扬眉吐气,迅速离开老吴。他是多么希望警察把他也带走啊,可惜他不敢在这种场合说话,他心里没底,警察会不会把自己当做妖魔鬼怪。他看着两个熟识的年轻人,希望他们提醒警察,可是,他俩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只顾对鱼贯而出的油耗子们啪啪地摄像。
唉,狗就是狗,狗有狗的顾忌。
十二
除了啵啵,饼干,肥猫,还有后院的猪们,喘气的人都被带走。
啵啵心里既高兴又失落,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躺着。秋季的阳光已经退去燥火,瓦蓝瓦蓝的天拱得老高。一个夏季,所有的房屋都烤酥了,仿佛刚刚从烤箱里出来,散发着灼热的气浪,等到下午,热气退尽之后,便是温馨的凉意。饼干的心里现在只感觉到了燥热,胸腔里翻腾着热浪,脑海里一片火光,他狂躁不安,他看着一个个喂养他的人被塞进车里,心如刀绞,这些人把他从小养着,犹如再生父母。他看着山一般高大的啵啵,脑门愈加发热,哦,你看,啵啵幸灾乐祸的样子,关键时刻挣脱铁链替大盖帽指示方向,可以肯定,是啵啵出卖了他们。饼干是一只没有流浪过一向过着优裕日子的狗,他不知道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吃饭的问题如何解决,啊啵啵,你毁去的不单的一个黑厂房,你毁去的是饼干的依靠!明知不敌,满腔怒火的饼干一变他的软弱无能,开始咆哮。
“你个内奸,野种,是你,出卖了他们,我要除了你。”饼干站在啵啵面前吼道。
啵啵不屑地看了饼干一眼,淡淡地说,“我是内奸,野种,那么你是什么?后院是你守卫的,你怎么让他们发现了里面的秘密?”
“他妈的,你狡辩!”饼干哭叫着,扑上来。
啵啵纵身一跳,脱离了饼干的攻击圈。
“你不是对手,还是算了。”啵啵嘲讽地说,“你耳朵上的花儿凋谢了?”
委屈和泪水如泉水般一起涌出,饼干歇斯底里嚎叫,“不是对手也要咬你,咬你一口是一口!”
毕竟,饼干跟这伙人有着老子跟儿子一样的关系,他虽然明知不是啵啵的对手,也要全力一搏,这种精神,让啵啵嘘吁。
“死爹了?死娘了?对着你的爹娘伤心啊。”啵啵极尽挖苦之能事,嘴里的话虽是漫不经心地说出,却是极其刻薄。
饼干再一次扑上。啵啵又是一跳,饼干扑了个空。
“有种别躲。”饼干说,“肥猫,上啊。内奸,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肥猫呜呜噜噜跑开了。他把命看得比一切都重要。
啵啵嚯嚯大笑,看饼干窜上来,还是避开。饼干气愤不过,发一声吼,掉头再攻击。啵啵可不客气了,侧一侧身子,如一道闪电,划一个美丽的弧,张开大嘴,咬住饼干的后腿,用力一甩,饼干一声惨叫。
“滚!”啵啵怒喝一声。“不要脸的奴才,让我再看见你,小心扭下你的头。”
饼干惊恐地回望一眼,三只脚跳着跑了。瘸腿上殷红一片,如枯黄的败叶中一朵硬插进的大红花,极不协调。肥猫在一旁,尖叫一声,也呼啦呼啦跑掉了。
还算有狗的血气。啵啵喃喃自语,对Q三,我有这份忠心吗?
“英雄!”磨牙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这里,鼓掌欢呼。
“英雄!”磨牙的后面,黑压压的一群,全是他的族类。
老鼠们唧唧叫唤着,看似凌乱,却极有秩序,灰色的毛让太阳镶上一道银边,格外精神。他们匍匐在啵啵面前,给啵啵行注目礼。
啵啵对他们表示友好,挥挥手。老鼠们立刻围上来,唧唧地亲热着,谁都想摸一摸英雄的手。
“排队,站好。”磨牙立起身子,挥舞着有力的前爪,大声呼叫,“我们给英雄唱支歌,好不好?”
“好!”
接着,磨牙指挥,群体合唱。老鼠唱歌,啵啵第一次听见,唧唧唧唧,吱吱吱吱,轻柔婉转,还真不错。唱完歌,磨牙对他们说,轮流上前,帮英雄解开脖子上的项圈。老鼠们一阵骚动,这个爬过去啃几口,咔嚓咔嚓,那个爬过去啃几口,刺啦刺啦,一个接一个,不多一会儿,牛皮项圈断开了。不可一世的高级铁链,变成了一条死蛇,瘫软在地上,啵啵厌恶地把它拨到一边。
“谢谢大家。”啵啵高兴地向老鼠们鞠躬。
“不用谢,谁叫我们做了朋友呢?”一个老鼠说。
“哈,磨牙曾经也是这么说。”
老鼠们大笑。
“啵啵,我知道,你会离开我们。”磨牙有些伤感地说,“我知道,我们留不住你,你得回去。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见面。”
啵啵心里也生出不舍的情结,有些失落地说,“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不过,有时间,我会回来看你们。磨牙,铁牙,铜牙,所有的鼠兄鼠弟,啵啵谢谢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