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任“门卫”的日子（*之五）

九

啵啵弄清楚了，他们的加工地点就在老式厕所里。不过，孤掌难鸣，啵啵没办法揭发他们。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一天凌晨，老柳打开铁门，放进了那几辆满载废弃地沟油的车，拉着啵啵出去散步，习惯性地没有锁门。啵啵感到有生人进入了里面，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跟在汽车后面，但他没声张，他希望是刺探情况的“侠客”。

果然，汽车快回来的时候，里面几个灰头土脸的工作人员赶出来两个人，两个年纪都还很轻的男生，手里都抱着摄像机什么的。他们争吵着，工头如一尊天神，两手叉腰，堵在大门上，问两个陌生的年轻人人要摄像机，陌生的年轻人怎么也不肯给，三下五除二，把摄像机折叠塞进挎包里。工头火冒三丈，上前夺下一个人的挎包，搜出摄像机，摔下去，顿时破裂成几块，另几个如法炮制，夺下另一个的挎包搜出摄像机，摔在地上，然后把他们赶出门外，警告他们，如果再来生事，打断他们的腿。年轻人的脸上满是血迹，身上的衣服也破成了几大块，可见他们在里面就争执了好一会儿。无奈对方人多势众，两个年轻人只好连爬带滚，逃之夭夭。

“我们要投诉你们！”

一个人边跑边大声说，他回过头来的样子，好似一只斗鸡，弯着脖子，把头扬着，眼睛里射出仇恨的光。另一个年轻人咻咻地喘气，两只手几乎要爬到地上。

“柳科长，您怎么忘了锁门？”工头气咻咻地问。

“哎呀，每天不都这样吗，谁知道他们在这里蹲守。”老柳叫道，“我就出去一会儿，让啵啵出去拉屎。哎，我这门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关键是你们里面的门不是？”

“恐怕要出事了，您给蔡董打个电话，说说情况。”工头说完，垂下头，带着他的人进去了。

“他妈的，防不胜防！”老柳唠叨着，“二十分钟不到，每天不是等车子出去了才锁门嘛！他妈的真是，里面的门才是至关重要的，现在反倒问我的门！”

事情既然出了，老柳不得不给蔡董打电话，蔡董大发脾气，给了那些听不见电话的人一顿臭骂。骂完，讨好似的的对老柳说，从现在起，眼睛一刻也不许眨，要死死地看好大门，哪怕是离开一分钟，也要锁上大门。老柳嗯嗯应着，不敢多一句嘴。

老柳其实是间接地受训，受完训，反过来训斥啵啵，“啵啵，你给我听好，耳朵要竖起来，时刻听着动静！我就不信，才走几十步远，你就没听出动静！”

啵啵耷拉下脑袋，垂下尾巴，表示出无辜的样子。哦，啵啵的心里可是无比高兴，就跟贪嘴的孩子抢了一块桃片糕似的。呜，你们不是很嚣张吗，我看你们嚣张多久！

“别装出可怜相，如果再失职，看我打你！”老柳厉声说。

老柳把摔坏的摄像机捡起，装在一个塑料袋里，锁上大门，拿到里面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回来，仍不住的唠叨，说是马上打报告，不看这劳什子门了，他堂堂一个国家干部，看他妈什么门，没事找事做。

不管怎么说，老柳没走成。他的确给某人打过电话，但是，某人告诉他，当初不仅仅是把他老柳当钉子安插在这里，同时也是考虑他老柳的实际困难，如果不把他老柳安排在这里，他老柳必须跟其他人一样，拍拍屁股走人，一家人拿那点可怜的退休金过日子。老柳说，风险太大，怕吃不了兜着走，已经内退的人，不想担风险了。那人说，这是老柳自己的问题，什么方方面面他都打点好了，前几天不是来人吗，马上就有消息，预防措施多得力，以后必须万分小心。一句话，他马上想办法，查出捅漏子的人，同时不会亏待他老柳。

啵啵呆在自己的屋子里，舔着自己的婴儿般的手。

连续几天，半夜没有集装车进来，恐怕是他们觉得事情蹊跷，以防万一。油耗子一样的工人们穿上了得体的衣服，晃荡着胳膊，在四处闲逛，不时蹲在门卫室闲聊。

饼干也跟着他们，在远远的地方蹲着，眼睛可是闪烁不定，时刻担心他的对头扑过去咬他。肥猫有时候也来走一回，努力耸起圆滚滚的背脊，打个哈欠，然后慢慢地折回去。

老柳看电视，看报，和这些人呱唧，跟老韩下棋。有时候把啵啵锁在大门里，一个人回家逍遥。

十

老柳电话里的某人及其蔡董廖总他们，用了几天时间也没查出所以然。两个年轻人好像突然蒸发了。只有啵啵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依靠狗一种特有的直觉，啵啵觉得他们时刻准备着伺机进来。

时间一天天消耗，蔡董没有觉察出异常，命令开工。这个时候，胆小的老柳说什么也不肯干了，他情愿回家守着自己的那点可怜的退休金。蔡董不得不亲自来处理。

硕大的秃头如一个巨大的南瓜生在肩膀上，用手敲敲，再敲敲，发出空洞的声响。敲击完，蔡董终于说了，“您就回去吧，我在工人中间找一个。工资么，您明天去找廖总。”

老柳听蔡董表完态，精神一下子高了许多，如一颗努力生长的禾苗。他走了，临走时摸摸啵啵的脑袋，叹息一声，却没有言语。

接替老柳的是一个叫老吴的矮个子半大老头，年纪跟老柳差不多大，眼睛始终看着地面，他的一辈子似乎就是为了数清地上的土块或石子。他对狗一窍不通，拿着一根棒子，总是吆三喝四，命令啵啵这，命令啵啵那。啵啵心里可是充满了鄙夷，不过他没有表露什么。现在的啵啵，真的成熟了，如熟透的西瓜，一个钢筋铁骨的西瓜。想吃西瓜的人，你们切吧，你们咀嚼吧！崩断你们的刀，崩碎你们的牙！

一天夜里，老吴睡熟了。老吴喜欢打呼噜，长声，短声，高声，低声，呼号声，嘴皮在气流的鼓吹下发出的吧嗒吧嗒声，吞咽口水的嗞嗞声，织成一首叫人无眠的曲子。啵啵失眠了。突然，他从老吴制造出的声音的夹缝里听见铁门外有人靠拢，细碎的脚步声，脚脖子上膝弯里好像装有弹簧。啵啵一阵兴奋，脖子上铁链的长度刚好可以让他挨近铁门，他不声不响地靠近铁门，突然发出人声，“年轻人，要整倒他们，守在铁门上是没有用的。”

外面的人大吃一惊，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待看清发出人声的竟然是一只狗，嘴巴更是合不拢了，眼珠掉出来到处寻找着什么，舌头滑出来要舔着地上的什么，木木地站在那里，似乎是着了魔。

“要拿到证据，得绕很大的圈子，爬上后面的院墙，里面叫饼干的狗不管事。”啵啵继续指点他们。

一个年轻人好不容易回过神，摇摇脑袋，总算把眼珠子舌头什么的抖回原来的地方，喘着气问，“你为什么不发出警告出卖我们？”

“我原本是警犬，被他们偷来替他们看门。说来话长，不说了吧。你们别在这儿，真的。”啵啵说，“他们下半夜——大约凌晨三点钟的时候才运地沟油进来，你们下半夜在后面院墙上蹲守，一定有收获。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啵啵说完，拖着铁链钻进自己的屋子里。他听得清楚，两个年轻人小声嘀咕了几句，离开了。

他心里既高兴又担心，不知道两个年轻人有没有本事整倒这群王八蛋。现在，他渴望磨牙来陪自己说说话。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磨牙才姗姗来迟。

“磨牙，你告诉我，饼干还管事不？”啵啵问。

磨牙不知道啵啵为什么会问饼干，但还是说了，“他进了里面，伙食没这里好，怨气可大喽。说到管事，里面有什么事可管啊。”

“我问的是他管事不？”啵啵加重语气。

“反正里面也没人进去，不知道。”磨牙说，“也许脾气大了，见了生人会发泄一回。”

啵啵的心忽地沉下，对磨牙说，“你们注意后面院子也就是他们做工的院子里的情况，如果饼干朝哪个方向叫，你们就往那个方向跑过去，还要打架。”

“为什么？”磨牙不解。

“这几天后半夜可能有我的人在那里，不能让这群人发现。”

磨牙想了想，说，“我有些明白了，放心，我会组织我们的队伍，守在后院，一旦发现情况，按你说的一定配合。”

“谢谢你，磨牙。”啵啵激动地说。

“谁叫我们是好朋友呢？”

“嚯——嚯——嗯——”老吴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