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高氏女

高氏是长庆的大娘，也就是长家主事的长洪光的正房太太。早年我听得其他的家丁说，这正房太太高氏本是县邑里一个造船富商高崕生的小女儿，因为偶然的缘故，本与黄东镇上的郭家澡堂打杂的小伙郭玉一见倾心，彼此意合，相爱至深。遂不愿嫁与长家做媳妇。由于其父亲高崕生与长家老爷子长忠清是一条生意道上的人，几十年来交往也甚，私人感情还好。于是早些年就约定成为儿女亲家。况且黄东镇隔着县城比较远，高崕生在黄东镇的几家船行全靠长家护佑，才能够维持正常的经营。所以不得不嫁女交亲。

结果是，婚期一过，第二日清晨，高氏女见长洪光不在床上，就一股劲冲出长府，想要逃走，不料被管家王六发现了。这王六进长家几十年，曾对着长老爷子发誓说永远忠于长家，事实也是如此。比如前几年在外边走生意时，几次被山贼劫货，他都赴死拼命，一定要抢了回来，结果被打折了腿，所以他的后半生都是一瘸一拐的。即使是这样，他追高氏女时也是拼了全身力气的。

高氏女一路的跑，后边追来的管家王六越来越逼近，并且嘴里大叫大骂着。高氏女惊慌失措，开始无端的大叫，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拼了命的跑，这一晃就哭到了郭家澡堂。此时，郭玉正坐在郭家澡堂门前的石梯子上呆闷着，低着头在那里骂着什么。因为一大早他就赶走了一位对他无礼吆喝的客人，被澡堂那个大肚子的郭老板使劲骂了一顿，还说要扣押他的工钱。他便气上心头，却没有办法，因为同这家老板签了契约，至少为他干十年，不然的话，他也许都到城里去找翻身立命的机会去了。

他就在那里坐着，想着，骂着，风从他的腿上划过，他仰起头来，打了个喷嚏，却恰巧看见高氏女丧命般的跑过来，于是沉闷全无，一下子就高兴地站了起来，径直跑下石梯去准备接着她。但仔细一看，后边跟来了长家的瘸子管家，又是骂又是吼的，就大概猜出了事情的八九。于是他挥了手，示意高氏女往澡堂大门里面跑去。黄东镇的人都有一个习惯，就是凡晚上做了夜事的男人，第二天都得用五香草煮水洗了晨澡，才能吃早餐，否则就看作是对食神的不敬，是要遭报应的。所以此时的澡堂里热气盈沸，所有的男人都赤着身子，光条条地在澡池子里串来串去，这突然见了一模样俊俏的姑娘进来，便都大声诟骂起来。然而其中独有一人未曾叫喊，只是脸色已经僵白了，在老爷椅上，两眼是冷冷地光。对，是长洪光。高氏女见了长洪光，顿时便呆立了，全身颤抖着，嘴里喘着粗气，热汗一一顺着缭乱的头发往地上滴，澡堂的烟雾让他的脸飘飘袅袅。

瘸子管家猛的冲进来，一把抓住高氏女。

高氏女双手被反绑着，立在长家大院里。

长洪光问道：“为什么要跑？”

高氏把牙齿咬得死紧。

“为什么要跑澡堂子里去？”高氏横了眼神，把头扭过去——院子里的老梅树安静着。

“长家没出过这样的娼妇！”长洪光是使劲了说的，说完以后浑身战栗。他爹长钟清受了惊动，从门里让人扶了出来，却正好看见高氏女撞在了老梅树上。

冬风从西厢外呼呼吹来，依稀可听，老梅树上，梅花颤落的声响，在青石板院子里铺了一地。血红。

众人僵持在风里，成了门外雕塑的石狮子。

“畜牲！”长忠清一声惊天地的吼叫，使所有人复苏过来。

“拉到东边去请罪！”长洪亮站着不动，家丁侍女也不动。

长忠清又大吼一句：“有辱门庭，愧对祖宗啊！”便顺势跪了下去，口中吐了血，长洪亮扑过去，扶起老爷子进屋去了。

他爹仍然高呼着要高氏女请罪，于是气血攻心，从此一病不起。

瘸子管家叫了几个家丁抬了高氏女去了东头的土地庙里，请了镇上的老人作证，将高氏女请罪了。

传说高氏女请罪时，火点了几次，却都零零星星，最后好不容易点燃了，抛尸入火。霎时间尸体却跳起了欢快的舞来。火尽了，尸体就化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