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前言
据说伟人毛泽东曾风趣地说过这么一句话,“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我觉得此话,虽是个笑话,但也是个实话。
几年前,我就过了七十三,离八十四也不是很远了,由此,便产生了一个念头,想把自己的身世和经历,写个回忆录,留给后人作个纪念。但反复一想,我又不是一个人物,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没有写的价值和意义,加之文化水平又低,无写作能力,故一直未敢动笔。
近年来,有时与几个老朋友、老同志在一起聊天,回忆起一些往事,深有感触:我们这辈人,从旧社会到新社会,经历了两个朝代,加上现在的特色社会,眼观三个社会了,社会各方面的变化,确实大得很。七八十年的经历和见闻,内容是丰富的,如果写出来,也是精彩的。于是,我又动了写的念头。
最近,远在华南理工大学工作的大女儿,得知此事后,也鼓励我写,当过小学教师的二女儿,更是多次提及此事,说题目都跟我想好了,叫做“曾老倌的故事”。
因此,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拿起了笔,根据自己的经历,起草了一个目录,共二十个小标题。就按照这些标题,写一个算一个吧。反正每天在外聊天、下棋、玩小牌,也是混时间,不如少玩半天,在家里坐半天,边想边写,边写边翻字典,也是混时间,还免得输钱。所以不管它有无价值,我将坚持写下去,反正又不是为了出版,希望晚辈们能够看得到祖辈的故事。虽然是些普通故事,但也可从中了解一些历史,吸取一些经验教训。这也是我留给后代的一个纪念品。
一、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七十多年前,从我记事起,我家就只有母亲、弟弟和我三个人,(在我三岁前,祖父、祖母、父亲和外祖父,都先后去世了),所以我写这个回忆录的第一个内容就是“孤儿寡母,相依为命”,首先简单介绍一下我出生的地方。
湖南地大物博,有“湖广熟,天下足”之誉称,著名的“湘、资、沅、澧”四水,汇集美如画的“八百里洞庭”。在洞庭湖西边、澧水河畔、八宝湖旁、武陵山脉白云山下,常德、澧县、安乡三县交界处,有一个几千人口的小集镇,名叫“渡口”。
渡口历史悠久,名胜古迹也多,如“白云观、文昌阁、姬公庙、界福庙、天鹅寺、严华寺…..”等寺庙,自西汉到唐、宋、元、明、清直至民国,香火未断。渡口原名洞口,一千多年前,洞庭湖一带,农民起义首领杨幺,设有一个哨所在此而得名(宋高宗绍兴五年,即公元1XX年,民族英雄岳飞元帅,亲率官兵来此,镇压了杨幺)。清朝末年,改为武陵后河渡口市,民国时期,改为澧县渡口镇,解放以来,一直沿用此名,现在改为津市市渡口镇。
自二十世纪初期,新民主主义革命起,渡口也随潮流而动,渡口的很多男女志士青年,为推翻压在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帝、官、封),打倒新军阀、成立农民协会、打倒土豪劣绅,付出了血的代价,不少革命志士和共产党员,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其中雷立岳在学校入党,在渡口被杀害;刘士保任过“南、华、澧、安”四县党的特派员,也被杀害。其他革命豪杰,如雷秀江同王震将军一起参加革命,刘士友随贺龙元帅参加过二万五千里长征,解放后,他任过江西省副省长。
渡口人杰地灵、山清水秀。我童年时的渡口,东南湖水滔天,盛产鱼虾,尤以“红眼银鱼”(眼睛上一点红),闻名省内外各地;湖州良田,土地肥沃,物产丰富;西北山丘,连绵起伏、树木参天,虎豹等野生动物出没其间。渡口集市,是方圆几十里,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历来是百日场(不须定期赶场,一年三百六十天,照常营业),大街小巷七八条,主街贯通南北,长约一里多,宽约四五米,街面由麻条石铺成,平整清洁,两旁是砖木平房和二层楼房,门面整齐兴旺。街道中间,有一道青砖拱门,将主街分成南北两段,北段街名“北头”,右转弯是横堤,再过去是文昌阁,南段街名“下码头”,直抵河边。河街码头是岩石台阶,一共有七十二等,称为“江山等”,江边停靠着过往船只。由于水路四通八达,故经济活跃,工商业发达,一百多家商铺作坊,欣欣向荣,其中酿酒、榨油、糕点、米厂数家;金银首饰、竹木铁器等加工作坊是样样俱全;绸布、百货、南杂、烟酒等商店,互相争荣;粮、棉、鱼行、树行、柴火行沿河而建,来往客商云集,市场繁荣;文化教育事业,同步发展,有小学、私塾数所、戏院一座,可容纳千余观众,戏台建造精致,木工雕龙刻凤,两边木楼耳台雅座,专供富贵名人看戏。每当八月秋收,正月过年或清明祭祀期间,必请戏班登台演出,尤其春节,从腊月二十四过小年开始,直至正月十五,龙灯狮舞、彩龙船、蚌壳精、竹马儿、老背少、三棒鼓、唢呐说鼓等民间娱乐活动,接连不断。人们尽情欢乐,街上热闹非凡。这就是我出生并生长的地方,我的第一故乡。
民国二十三年(公元1934年)农历九月初六日,我就出生在这个镇上的一个小商之家——曾家渔行。祖父曾广志和祖母刘一姑,就是这家渔行的男女主人,家庭成员就是父亲曾秉钧和母亲周三英(祖父有两儿两女,两女早已出嫁,小儿子童年早逝,大儿就是我父亲)。父亲在安乡县城我外祖父开的绸布店里当管账先生,母亲在家侍奉公婆、哺养儿子、操持家务。由于家住渡口,离安乡有七八十里路,父亲只能每月抽几天空闲,回渡口探家,有时也将母亲和我接到安乡住几天,所以父亲没有参与管理渔行的生意。
何谓渔行,现在的年青人,没有见过的可能不懂,简单说就是:凡有固定地点、固定门面、进行水产品交易的场所就叫渔行。每天渔民将捕捞的水产品运到渔行后,由渔行代售给消费者(也有将鱼直接卖给渔行的,但价格低些)。渔行将鱼卖完后,再付款给渔民,渔行只扣除手续费(中介费),这是代销零售业务,还有外来客商采购水产品的,由渔行直接向渔民收购后,再卖给采购商,这是自营批发业务。渡口有好几家渔行,曾家渔行是同行中诚信最好、生意兴隆、名望较高的一家,年深月久,曾家渔行也就有了一些名气,成了一户“名门”家庭,加上祖父的书法很好,很多人家逢年过节,都请祖父写大门对联,所以街坊邻居,都对祖父很尊敬,称他叫“老爷”,称祖母为“太太”,称祖父母的女儿为“大XX,二XX”(其实空有其名,家底并不雄厚,只是玩得活套而已。)
祖父原本不是商人出身,老家离渡口不远,地名叫“枫树湾”,是一个丘陵山村,全村多数人家,都是曾氏家族,曾氏祠堂就在此地,故称此地叫“枫树湾曾家”。此地可能有清朝大臣曾国藩的后代,全国“颜、曾、孔、孟”四姓统一族谱,“兴、育、全、纪、广、昭、宪、庆、凡、祥,……”的派行,就是曾国藩亲自主持修订的,所以全国四姓不乱派,四姓不开亲。我的祖父是广字派,在清朝晚期,考过秀才,虽不是富贵之家,也算是书香门第,后因仕途不通,才将几亩田地卖了,迁居渡口从商,由于资本不大,根据渡口盛产鱼虾的特点,开了渔行。在我未满一岁的时候,祖父母都先后病逝了,曾家渔行也就随之消逝,因为渔行的房子是租来的,我和母亲就到安乡和父亲住到一起去了。
听母亲说,在安乡住的一段时间里,发生了一个有趣的小故事:我和母亲住的地方,离“家公”的绸布店不远(渡口安乡的方言,称外祖父母为“家公、家家”,常德一带地方称“外公、外婆”),由于家公长期与小妾在此开铺坐店,把“家家”长期丢在渡口单独居住,母亲为此抱不平,遇有机会就找外公出气,一天,母亲抱着我来到店里,进门就把我往柜台上一放,对着一些先生(店员职工),指桑骂槐吵道:“这么大个绸缎铺,钱都养了别人(指外公的小妾),让别人享福,这个当外孙的(指我),没有衣穿,你们看怎么办?”(母亲明知外公和他小妾,在后面房里听得到,故意吵给他们听),先生们都知道,我外公一贯宠爱我母亲,除了我母亲敢于耍娇吵闹外,其他人都不敢如此放肆,所以一个个连忙接待母亲,并陪小心说:“三XX,您来了,请坐请坐,莫吵莫吵,你只要看得起的布,要好多,我们帮你拿好多”。于是就将各色布匹,扯了一大捆,外公的小妾准备出来吵一架,被外公拉住了,父亲连忙从账房里出来,劝外公的小妾要大人大量,不要计较,又到外面来把我抱起,一边劝母亲不要闹,不要影响营业(父亲与母亲的感情非常好),一边笑着对我说:“聚源长(绸缎铺的招牌)的孙少爷没有衣穿,大河的水都要干了”,说得先生们都笑了起来,外公也出来,从父亲手里把我接过来抱起,笑着说:“我的乖外孙没有衣穿,那还了得,是你妈妈扯谎吧,今天看你的面子,(指我),就算了,下次不可胡闹了”,接着就吩咐一个徒弟把一捆布送到家里去,母亲这才抱起我走了。
父亲是民国二年(公元19XX年)腊月二十六出生,系“昭”字派,派名我不知道,只知道他的学名是曾秉钧,他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大姐名叫曾大年,是我的大姑妈,姑父名叫雷文玉,在我出生前好多年,他俩都过世了(他们有四子二女,名叫建甫,坤甫,菊甫,怀甫,甫英,双英),XX姐名叫曾小年,是我的小姑妈,姑父名叫李桂林,他们只有一个儿子,名叫李国安(由于小姑妈从小娇生惯养,XX作风严重,出嫁后,又仗着李家发财,摆少奶奶格,我父亲很不喜欢她,俩姐弟不讲话,很少来往),父亲的弟弟,就是我叔父,童年早逝,所以父亲是我祖父母唯一的儿子,祖父母对他疼爱有加,所以我父亲从小熟读诗书,写得一手好字,在我外祖父绸布店里当学徒时,我外祖父就特别喜欢他,几年后,看他聪明能干,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就将我母亲许配了他,并让他在店里当了管账先生,也算是店里的半个主人。
正当父亲年轻有为、施展才华的时候,我和母亲来安乡还未住上一年,不幸的事情发生了,父亲患了严重的痨病(现在叫“肺结核”),经常咳漱吐痰,痰中带血。这种病,在医药还不很发达的当时,就像现在的癌症一样,听到就吓人,是不治之症,虽然父亲吃了很多中药,但总不见效,病情日益加重,水米不进,有时大口吐血,结果不幸逝世了,这天是1936年古历七月十八日。
父亲死时,只有二十三岁,母亲才二十二岁,我还未满两岁,不知“死”是何意义,更不明白父亲的死就是我家的天垮塌了,母亲哭得死去活来,一切丧事都是外公料理,所有治丧费用都是外公承担,店里停了营业,先生们(店员职工)忙于跑进跑出,办棺木等事,又包了一支大船,送父亲灵柩回渡口,外公也随我们上了船(白发人送黑发人),到渡口时,天已傍晚,灵船停靠渡口码头,外公和一个帮忙的先生,上岸料理事情,安排晚饭,我和母亲没有上岸,在船上守灵,住在渡口的舅父和小姑妈两家亲人,以及大姑妈的几个儿女,都来到了船上,大家都哭了,母亲哭得更厉害,特别是外婆和甫英姐(大姑妈的女儿),抱着我和母亲,哭得声嘶力竭,泣不成声,还有一些其他亲友,也陆续上船来看望,这一夜,船上几乎没有断过哭声。第二天送葬(葬在祖父母坟旁的),母亲执意要跟着送上山,大家都拉住她,不让她送,因为她还年青,以后还要嫁人的,如果送了葬,就不能再嫁人了(这是传统风俗),但是母亲不听这些,拼命拉住抬杠不放,双手紧紧吊住抬杠,好多人都没把它拉开(大家也不敢放肆拉,因为母亲此时已怀胎七个月,怕把胎儿拉下来),母亲硬是拖着怀身大肚,坚持把父亲送上了山(坟地)。
办完父亲的丧事后,我们孤儿寡母,没有地方可去,没有安身之处,渡口没有自己的房屋,祖父没有留下半点遗产,父亲没有留下分文积蓄,曾家又无亲可投,外公只好让母亲和我,暂时住在舅父家里,同外婆住在一起,就这样,舅父挤出了一间房,让我们母子住了。
舅父的住址,在背街河边居民区,是外公在好多年前修建的一栋四逢三间一偏的木瓦平房(母亲就是在这个屋里出生的),住有两户六口人,一户是舅父周承林,舅妈袁桂姑,表姐周双英(表姐比我只大几个月),另一户是老女姨妈,周桂姑及其养女谷姐,(谷姐比我大两三岁),我和母亲住进来后,就是三户八口人了(包括外婆),这么一大家人,都没有固定收入,舅父也没有正式职业(在赌场当二拐,混日子),生活来源,长期以来是靠外公供给,外公虽然做绸布生意,但资金也很有限,况且他小妾为人精明,掌控了经济实权,外公不可能放敞往家里供给钱财,因此,全家人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三个小家,挤在一个屋里,日子久了,矛盾自然而生,这是后话。
父亲去世六十八天后,古历九月二十五日,母亲生下了弟弟“国安”(小名叫“小羊儿”,因我的小名叫“羊儿”,有了弟弟后,我就叫“大羊儿”了),按说这是一个喜事,母亲不但没有笑容,反而更加伤心,泪流不止,别人劝母亲在“月里”不能哭,免得以后坏眼睛,但母亲还是每天泪流满面,此时,我刚满两岁零十九天,望着母亲天真地说:“妈妈不哭”。
母亲是民国三年(公元1914年)古历二月二十九日出生,当时家庭成员,除父亲周恒昌(我外公)和母亲石月香(我外婆)外,还有一个亲生姐姐(五六岁)和一个抱养的哥哥(两三岁),由于外公做绸布生意,比较富裕,在母亲出生后两年,为了传宗接代,就抱养了一个儿子,所以母亲出生后,家里就有五口人了。后来,外公到安乡开绸缎庄去了,又在安乡讨了一个小妾,家里就只有忠厚老实的外婆,一人住在渡口,哺养两个女儿和一个养子。大女周桂姑就是我姨妈,从小双目失明,终身未嫁,是家里养的老女(她为了老有所养,又抱养了一个女儿,就是“谷姐”)。养子周承林就是我舅父,从小娇生惯养、不爱读书、吃喝玩乐、游手好闲,是渡口有名的一个小混混。小女周三英,就是我母亲,从小聪明美貌,惹人喜爱,外公很喜欢她,很小就给她裹了小脚,五六岁就让她发蒙读书,读了几年私塾,什么“三字经、百家姓、女儿经、增广贤文”等等,她都能背诵,十一二岁,就学会了针线刺绣,做鞋纳袜,十四五岁,纺纱织布、洗衣做饭,样样能干,在出嫁前,是渡口周围闻名的一个“知书达理、勤劳贤惠”的窈窕淑女(美女),一些富家子弟上门求亲,外公都一一拒绝,他挑选女婿的标准是“只要人才优秀,无须门当户对”,最后选上我父亲曾秉钧,是看上他“德才兼备,品貌兼优”,所以母亲出嫁时,外公不惜钱财,置办了很多嫁妆(陪嫁品),木漆家具、金银首饰、绸缎衣被、瓷器摆设,样样俱全。
母亲出嫁后,在生我之前,生过两胎,可惜都早产了,没有活成,我是第三胎,弟弟是最后一胎,来到世上就是孤儿(背父所生),母亲看到两个孤儿,就悲从中来,更加伤心,更加思念父亲,时时以泪洗面,日日愁积于心,外婆和姨妈,陪伴守护,当着母亲劝解,背着母亲也暗自流泪,母亲的一些童年好友,经常不断来安慰,劝母亲要想开些,说是两个儿子很乖,有儿子就有希望等等。在亲人和好友的鼓励下,母亲慢慢擦干了眼泪,把悲痛埋在了心里,为了两个儿子,她决心坚强起来,勇敢的生活下去。
母亲不愧是一位“中华民族贤妻良母”的优秀女士,但也是一个“封建时代从一而终”的追随者,她要学“贞洁牌坊”的古人,遵循“三从四德”的封建礼教,终身守寡,她牢记父亲临终前的嘱托,立志要把两个儿子养大成人,于是,她卖掉了自己的金银首饰,作为纺纱织布的本钱,请木匠做了一个织布机和纺纱车儿(这种纺织工具,现在只能在博物馆看到),开始了纺织生涯,每天和外婆、姨妈一起,日夜不停纺纱织布,姨妈虽然双目不见,却是一个纺纱能手,一天能纺两斤棉花,母亲从小就学会了织布,也是个纺织高手,织得又快又好,我经常站在母亲身旁,看得聚精会神,从购进皮棉,到织成土白布,有十几道工序,首先要将皮棉弹成棉花,再卷成一根根棉条,才能在车儿上纺成纱,再经过倒纱、牵纱、浆纱、网纱、上机等过程,然后才坐在机上,用梭子织布。就这样,每天不辞辛劳,凭着她一双巧手,凭着她勤劳俭朴的高尚品德,挑起了养活一家三口的千斤重担。
正当母亲含悲忍泪、发奋图强、艰苦操劳的时候,安乡来人报丧,说是外公病故了!听到这个噩耗,如晴天霹雳、猛砸惊雷,全家人都惊呆了,因为在这之前,没有听到外公任何得病的消息,怎么会突然去世呢,这是一大家人的灭顶之灾,全家老少无不惊恐,无不悲痛。此时我还未满三岁,弟弟未满一岁,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情,母亲哭着将我和弟弟交给外婆和姨妈后,与舅父立即动身,赶到安乡,一进门就哭倒在外公身旁,要外公讲话,是怎么死的,问外公是不是有人害死的,可是外公睡在地下,阴阳两隔,不通语言,任你怎么哭,怎么问,他也不开口说话了,舅父一把抓住外公的小妾,要她说出原因,否则就要打死她,她也哭着说,外公是得的急症,不信,有医生作证,母亲也拉着她,要同她拼命,很多拉劝的人说,不要错怪她,她不会害外公,就这样,边吵架,边办完丧事后,将外公灵柩运回渡口安葬了。外公的绸布店早已关闭,财产被“小妾”霸占去了,她说本钱早已亏空,而且还欠有外债,所以母亲只跟舅父分得很少一点钱。(后来,舅父一家将这点钱在渡口开了个猪行,就是生猪交易所,以此为生)。
外公逝世后,一大家人断了经济来源,生活更艰苦了,一个屋里,住着三个小家,三个锅伙,挤在一个厨房里,原本就有很多矛盾,加上经济越困难,矛盾就越多,每次母亲与舅父发生口角时,外婆就护着母亲和姨妈,三家人都不愉快,我们母子三人,本来就是暂时寄居在娘家的,为了不让外婆为难,母亲在附近租了一间房子,我们就搬出来了。不过我和弟弟,还是经常到这边来玩,有时也在外婆那里吃。
一个贫穷的青年寡妇,带着两个幼小的孤儿,除了承受“愁吃愁穿”的生活压力外,还要承受一些“流言蜚语”和抵制“流氓骚扰”的精神压力。坚强的母亲用刻苦耐劳的毅力,养活着两个儿子,用高尚的品德捍卫着自己的尊严,就这样,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熬过一天又一天,熬过一年又一年,我就慢慢能够懂得一些事情了,知道自己没有父亲,也知道家里很穷,还知道母亲很累很苦,并发现了两个秘密,一是发现母亲经常暗自流泪,有时受了委屈,还悄悄跑到父亲坟上哭一会;二是有时无钱买米,家里断了炊,弟弟到外婆家吃了,我就到姑妈家去吃,母亲从来不说自己没吃饭,她也从来不到别人家去吃一餐。记得有一次,家里只有一碗现饭,母亲炒给我吃后,让我上学去(我只六岁多,刚刚发蒙读书),要弟弟到外婆家去吃,她自己就饿着肚子纺纱。这些情景,我一直没有忘记,永远都记得。就这样,我们母子三人,在渡口熬了六个春秋,那是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啊!在这些日子里,母亲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我是无法计算,所以我曾说:我和弟弟的童年,与其说是在苦水里长大的,还不如说是在母亲的泪水里泡大的。
童年是贫苦的,也是快乐的,儿时玩耍的情景,永远是美好的回忆,记得三四岁时,与雷秋儿、张幺儿几个小伙伴,把红绿纸顶在头上当帽子,披在身上当衣袍,手拿竹棍,舞动着学戏子演戏,玩得很开心;五六岁时,与一些小朋友学唱“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万山丛中,抗日英雄真不少,青纱帐里,游击健儿逞英豪……”等歌曲,虽不理解歌词含意,也是唱得很起劲;逢年过节更是好玩,放鞭炮、看花灯,尤其是“北头”的“彩龙船”队伍,与“下码头”的“蚌壳精”队伍比赛,非常精彩,围观人群,男女老少,拥挤争看,热闹非凡,表演的节目很多,都惹人发笑,特别是那个“打渔佬”丑角,戴顶乱草帽,背张破渔网,瞧见漂亮的蚌壳精后,千方百计想戏弄捉住她,一不小心,反被蚌壳咬住,不是咬到头就是咬到脚,扯又扯不掉,滑稽的样子,使人们笑得前仰后合。现在想起来,小时候过年真好玩。
说到过年,我还想起母亲带着我和弟弟,到几个远方亲戚家里去拜年的情景,一户是“家公”的妹夫家里,姓雷,住在“北头”正街,开的广货铺(百货店),家里很发财,一进门,母亲就要我和弟弟,给“姨家公”全家人行大礼拜年,就是双腿跪在地下磕头(这种礼节,解放后逐步取消了),然后坐下来喝茶吃点心,摆了很多茶食糕点,我虽然很想吃,但不敢乱拿,作为穷人家的孩子,到大户人家做客,规规矩矩,不敢乱说乱动,怕别人说穷人家的孩子不懂礼貌,弄一满桌菜,招待我们,我们吃得很香,但没有乱抢菜,都说我们很斯文,饭后走时,跟我和弟弟给“打发钱”(等于现在的红包),我望了一下母亲,不敢要,但没推掉,还是收了。他家有几个孙儿,其中一个最小的,称我叫“大羊哥”,名叫雷朗春,现在与我还有联系。另外两户,是“家家”(外婆)的哥哥和姐姐家里,住在“大砖桥”和“小砖桥”的,离渡口约十多里路,两户相隔不远,外婆和我们母子三人,是坐一条小船去的,先到外婆的姐姐家里,我称她叫“姨家家”,家庭虽不很富裕,但对我们非常亲热,在他家过了一夜,第二天同我们一起,到了外婆的哥哥家里,我称他们叫“舅家公”和“舅家家”,称他们的两个儿媳叫“舅舅”和“舅妈”(有一个舅舅叫石日成,后来当过乡长),他家是当地的一个小财主(地主),砖木房屋很大,四周有围场,堂屋上挂有黑漆匾额,两旁挂有抱柱匾,厨房里挂有很多腊肉腊鱼,养有一条水牛,一条黄牛,水牛是耕田的,黄牛是拉磨的,还养有一条狗,是看家的,很恶很吓人,一个猫儿很乖,是捉老鼠的,我很喜欢,很好玩,全家人对我们也很客气,留我们住了好几天,每天都是鸡鸭鱼肉招待,走的时候,送我们到船上,舅家家和姨家家,忍不住还流了眼泪,叮嘱我母亲要好好保重,好好过日子,好好把两个儿子养大,还送了我们一包衣服和腊肉等东西。在这里住的几天中,他家的两个孙儿(比我稍大一些),陪我到处玩得很开心,满山遍野的花草,到处是古树竹林、流水小桥、鸟语花香,至今我还留有美好的印象。这些都是我在第一故乡渡口的童年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