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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彼岸舟庄

花言草语 《桃花依旧》 言情小说 2009-06-28 02:24 责任编辑:寇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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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春雨就是这样的东西,默默地潜入你心里,让你在事后的一瞬间似乎回忆起一段不情愿忘却,也不情愿留存的心事。

桃华喜欢在有雨的午后睡觉做梦,临窗涂鸦,或是发呆想心事,偶尔也会找个安静的地方看雨,她不喜欢结伴三五成群话不投机的小姐妹,今天往东,明天朝西的。上海的穆野也和桃华一样,不属群居动物,喜欢独来独往,当然穆言是著名大油画家,而桃华不过是江南小镇--“舟庄”人家里一个不起眼的还没有工作的年轻小女子。

舟庄位于上海和苏州之间,偏近苏州东山。都是水边人家,张家屋檐咬着李家屋檐,家家相通,让人想起“依偎”“沟通”这些词。这里水脉纵横,水上到处可见弯弯的石桥,不过桥下已少有人家船只经过,没有了从前船只繁忙穿梭的景象。桥再衔接细细曲曲的小巷通向外界,舟庄便成了这世界的神经末梢。

事实上,这些的神经末梢上的水乡小镇在江南大地原是星如棋布,因像空气一样的平常,故往往被忽略。随着经济大开发脚步的加快,这些神经末梢也日益萎缩,乃至以很快的速度在人们的眼前一点点地消逝,成了人们再也找不回的旧梦。终于,人们也只能蜂拥至什么油菜花节,桃花节、梨花节……去捡拾一些原来如空气一样自然的水乡记忆。

天地有大美却往往不言,最早到达这些神经末梢的旅人,是一些寻找大美的艺术家,他们在疲劳了现代都市的审美视觉后,在大开发脚步到来之前,最先发现了这些遗落的江南部落-“舟庄”。

穆野放下手里的速写本,视线再次穿过湖边的杨柳,越过雾气升腾着的广袤湖面,停留在遥远的对岸,那里隐约可见高高低低三二人家,粉墙黛瓦映衬在湖面雾气里,似有似无,亦真亦幻。

穆野这样的注视已无数次了,写生从上海一路蔓延开去,此刻脚底下的青城就像他踏过的其他地方一样,已没有了新鲜能留住他,此起彼伏的“人造节”更吸引不了他,湖那边的梦境已召唤他许久,他在积蓄着跨过湖面的冲动,似积蓄着勇气去见爱人一般。

那里毕竟和以前去的地方不一样,隔着三山湖,这让肆意蔓延的脚步得一停顿,让“去”变得不那么容易,也让他有了此岸和彼岸的对比。既是彼岸,就有了不一样的意义,彼岸应是哲学的,另一个世界的,除此,应该还有更多吧?!

终于,穆野收起了笔墨、本本及视线,穆野的眼光急切地沿此岸湖边搜索,既是彼岸,就一定会有渡你去那里的工具,会有带路的人,就像我们要去哪里,说一个地点,出租车会载我们到达一样。穆野登上了一条机帆船,船主是舟庄人,到青城办事的,饭后返回彼岸,他同意了穆野同行,条件只是要一包烟。

看看那彼岸好像近在眼前,船还是开了近二个小时,才减速,慢慢的沿着由湖生发出的水脉驶进了彼岸--舟庄。

在这开春烟雨迷离的时日里,舟庄水岸是千条万条冒着万万千千绿丫丫的杨柳,其间夹杂着桃花、梨花……穆野透过如泻的嫩绿垂帘,慢慢的看见了那些水岸人家,临水的窗开着,窗台上搁着些许修剪得很精细的花草盆景。晾衣竹竿齐刷刷地从一个倚着一个的窗口伸出,上面挂着几件有点呆板的红红绿绿衣服,有三三二二的年轻女子探出头在竹竿上翻弄,一边相互打着招呼,一边抱怨着何时雨过……

这窗口里的女子身影就有桃华,在相似的生活习性、水土滋养下,桃华们的面目神态举止在一般走马观花的旅人眼里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桃华“也是小镇女子最普遍的名字,所以叫她们“桃华们”也似贴切。可总有不一样的旅人,就像穆野,也就有了桃华和桃花的区别。

穆野举头冲一桃华问:“我可以从你家的水桥上来吗?”桃华探身看看,穆野看见了一头长长的黑发,黑发问:“你哪里来的呀?不是走亲戚的?你是来做什么的啊?”桃花一边好奇,一边收身,走下屋里的水桥……

船靠上了桃华家的水桥,水桥是毛石堆砌成的,台阶一路通向人家,那些浸在水里的石阶和水里支撑着人家的石柱长满了厚厚的青苔,长长浓浓的青苔随船激起的涟漪起起伏伏,让穆野想起家里妻养的绿毛乌龟,不过这里的绿毛更为壮观.

桃华一眼就看出问话的是个外乡人,正确地讲是个城里人,她心里疑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嘛?大城市不好?还是避难?她一手拉住了在船上站不太稳的穆野,一手帮他提了包包,穆野恍恍惚惚上了水桥,感觉人还在随水桥起伏着,一脚高一脚低,穿过一个隔开水桥的小木门,拾级上了桃华的家。

桃华见他还在恍惚,让出一个凳子:“要不先坐一下吧,歇一歇。”一边拿出一大碗伸到水缸里:“喝口水吧。”穆野接过水,丝丝缕缕的下去,甜津津的,很是滋润。桃华注意到他灰色的中式衣着有点邋遢和不修边幅,再想那不是邋遢,应该是随意的,而不是她想象里的大地方人走亲戚的衣服。乌黑的及肩发应是很整齐的一路朝后,可能是湖上的风,稍稍有几丝跑了主题,一丝倦容,但眼神是兴奋的。

穆野一眼看定了桃华搁在窗前的涂鸦:“你叫什么?”还没等回答,自己起身走向涂鸦,“你自己画的?”穆野收回眼光认真看向眼前的姑娘,似在疑问。

桃华点头确认了她的涂鸦,笑着回他:“我叫桃华。”

穆野自语着“你该是桃花啊,时下是桃花的季节么。”

桃华笑笑点头,她乐意接受这城里人的想法,心里也就铁了桃花。

知道穆野是个画家,到此便非是走亲戚的,桃花很是欣喜,感觉他就是为她而来的,不然哪会那么巧,他是画画的,而不是做其他的。

稍作休息,穆野迫不及待要桃花带路去小镇上看看,出了家门,穆野理所当然地成了桃花家的亲戚,她一路很是坦然地和乡人交代着:是上海的画家亲戚来了。在乡人回头疑惑张望的眼神里,他们笑而不答,一路而去。

穆野感觉真在彼岸了,小巷一侧倚水,过了一桥是小巷,沿小巷穿过张家屋里,竟到了李家的桥头,奇怪总也离不开的水。这水又是活的,江海的潮起潮落顺沿着经脉波及到这神经末梢,到桃华家的水桥边,那涨落就是强弩之末了,这些末的流还是有生命的,穆野想起青苔,那桃花家餐桌上的鱼鲜蟹虾。

舟庄是繁琐的,小巷里尽是吆饭声、狗吠、小孩的哭闹、水桥上的洗刷,还有哐啷哐啷的自行车声、、、汇聚成一种很是特别的声浪。原来水乡的空灵不是真的空,就像国画里的实和虚。

登上一座高高的石桥,桥下行过的是生活,桥上穿梭的是生活里的桃花,是画里的点。桥沟通着人家和人家,是勾勒的线条,线条从此岸勾到彼岸,从这个屋檐勾到那个屋檐,大片灰黑小瓦屋顶泼墨成画里的浓墨,一片压一片堆在线条旁,无穷无尽,浓得化不开,厚重的感觉如舟庄的生生息息。舟庄属于画的,是水墨画。

隔着三山湖,穆野以为那些人家的山墙是白的,近观发现并非如此。这些屋檐下讲不清颜色的山墙,在江南的烟雨里几度斑驳,露裸出灰色的底子,那灰经过了岁月的洗礼不是纯粹的灰了,带点白和脏兮兮的中庸,在这多雨的季节里,又长了点薄薄的青苔,俨然是一幅淡淡的水墨大写意画,穆野的眼睛离不开那“写意画”了,讲的也是水乡的哲学,是画里的留白,是实也是虚。

他点上烟,对着一山墙发呆,桃花见他半天不动身,就来拉他,并递上了一块糕点,穆野这才看见她手里提了包不知啥时买来的点心。

他们随叮铃铃的自行车流,穿过青石板小巷,穿过舟庄繁琐的声浪。此刻的午后,小巷的春雨变得和上海不一样的了,断断续续地犹豫着,如雾气般地升腾,穆野疑问着这里的雨是想要落下还是想要干嘛?竟如此的羞涩。

这时小巷里传来叫卖玉兰花的声音,是浓浓的吴语,卖玉兰花的乡女,手挎竹篮,一块湿湿的毛巾下整整齐齐摆放着细细长长的玉兰花花苞,雪一样的白。转眼穆野已看见桃花脖子上刚刚挂上去的玉兰花,是一根细细的棉绳并肩穿着二朵白白的花苞,顷刻,那丝丝缕缕的香就在雨巷里和着雾汽散发开来,沁入穆野的心里,这眼前的桃花是那雨巷里的丁香姑娘?

舟庄不大,不一会儿他们就走到了小巷青石板路的尽头,放眼是大片大片金黄的油菜花田,和大片大片绿色田野,穆野激动得手舞足蹈,桃花也被感染了,不知所以地大叫起来。

穆野搞不明白,是舟庄的油菜花远离尘嚣长得过高?还是这神经末梢真的老了,要被这西画里堆起的浓彩荒芜,萎缩?远处的粉墙黛瓦在这色块的海洋里,若隐若现着。

舟庄不仅属于水墨画,还属于油画的了。

这一天的桃花和她的舟庄永远地刻录在了穆野的心里,无论以后身在何方,怎样的沧海桑田,都无法抹去,也抗拒抹去,这最初的刻录是温润而香甜的。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