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吴老师的直言,让凤竹有很大的振动,她飘飘忽忽的想到了自己从前没有考上大学时的那种失落感,想到了为了圆大学梦拼命的挣钱让弟妹们去读书的心情,想到了孩子们刚出世时对她们的期望,想到了这么多年来,只忙着挣钱,忙着应酬,却把小孩的教育早已忘到了一边去……
凤竹木木的看着吴老师,听着她说话,吴老师的话如同春风,把她封存已久的记忆一下子唤醒了,她又想起一家人刚搬进县城时的事,那时的小白云是多么可爱呀,看到什么就想学什么,她学过跳舞,学过画画,还学过拉小提琴,虽然都是有始无终,但那时的小白云是肯学的。
如今白云已经十三岁了,她个头都和自己差不多高了,学生头,小脸蛋儿聚集了父母的优点长,很是可爱。转眼间她都上了初二,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呀!就连她自己都已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过去她每次回首往事时总有一种惆怅,她以为那只是为她的青春渐失而惆怅的,可今天想来也不全是这样的,原来在她心灵的深处,她还有没实现的夙愿。她又想到了白燕,白燕也是四年级的学生了,刚刚过了十岁的生日,她的性格像极了她爸,小小年纪就很有独立性,她和白云不同,听大大说过她的成绩一直都很好,可是孩子都是在成长中,白云一开始不也是很好的吗?可如今……,凤竹的心再也平静不下来了,她很赞同吴老师说的一句话:生活并不光是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一个人的人生如果没有了追求,那么他也就没有了好好生活的理由!吴老师的话真是提醒了梦中人,凤竹从内心深处对吴老师说了一句话:听君一度话,胜读十年书!
凤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学校的,她一边走一边思考着,脑海里全是吴老师说的话,她反复的咀嚼着,把自己这几十年的人生又重新审视一翻,忽而感到一种疲劳,那种从内心深处为自己这么多年来只是为钱而奋斗的疲劳,随之又感到一种渺小,那种心中只有臭铜钱的渺小。
这是五月的天气,街道两旁的树刚换了新叶,显得格外的郁郁葱葱,一阵风吹过来,吹到凤竹还有点烫的脸上,凉凉的,她立刻感到了一丝舒畅,她用两只手往脸上抹抹,心头忽然有种新生的感觉,这种感觉给她带来了莫名的希望,她仰头望望天,晴朗的天空是那么的明媚,明媚的一尘不染,几只不知名的小鸟正从这清澈的天空中飞过,凤竹目送着它们远去的身影,心情很复杂,此时的她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或是想要做什么,她只是忽而感到轻松,忽而又感到失望,忽而又觉得人生的渺小,忽而又觉得人生的伟大。她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着,全然忘记了身边的一切,至到路被一群看热闹的人堵住了她才回过神来了。
凤竹一向是不喜欢围观的,本想就走过去,却听得一个女人正在歇斯底里的骂人,因为这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熟,她就好奇地垫起脚尖往里面看,一看,那个骂人的女人她果然认得,是跑杭州大客的老板娘,凤竹很早就领教过这个女人的厉害了,她记得那是刚刚接过小妹的店,可能是第三次去进货吧,因为进的货不多,她就一个人坐车去了,在去的路上,有三个二三十岁的男子上车,当时就是这个女人在卖票,她让他们买票,那三个人说等下车时再买,她就等了,等到那三个人准备下车的时候,她再次让他们买票,没想到那三个人脸一横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说着摆出一副流氓样,还无所谓的就要下车。全车人都在惊讶的看着老板娘,并为她捏着一把汗。没想到,这个老板娘却一点也不含糊,比那三个年青人更凶,她捋着袖子冲上去就揪住其中一个瞪着眼咬着牙说,如果你们今天不买票就能走掉,老娘以后再也不卖票了!俗话说软的欺硬的怕,那三个人见遇到这样一个不要命的主也只好把车票买了。凤竹当时就很佩服她,心想这事如果搁在她身上,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理了。不过,那时这个车老板娘并没有现在这么胖。
胖女人挥着手在骂,虽然天气还不算热,但她已经穿上短袖褂了,这短袖褂好像显得有点瘦,紧紧的绑在她肥胖的身躯上。
凤竹见她象在和谁吵架,又全然不见她的对手,并且周围的人们仿佛只对她骂人的原因很感兴趣,都带着一种看热闹的神情在看着她骂。也许胖女人是过于气愤了吧,她手舞足蹈的在骂,骂的她胸前的那两只大汽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就像是两只不老实的小兔子在里面憋得慌,也想钻出来看热闹似的,终于,她上衣的第一个钮扣散了,露出白色的胸罩,小兔子仿佛还不甘心,继续在干着坏事,凤竹看到她第二个钮扣也要散下去,想到都是熟人,过去又常常打交道,关系也还算不错,于是她就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挤了进去,这才发现原来胖女人的对手正坐在地上,凤竹只看到她的后背,这个女子坐在地上,用手捂着脸在哭,披肩长发披散在低着的头两边,凤竹感觉到这是一个年青的女子,胖女人指着她越骂越欢,那些肮脏难听的话尤如连珠泡从胖女人的嘴里一串一串的冒了出来。凤竹已明白了原因,她挤到胖女人的身边,碰碰她,那个胖女人看到是凤竹,刚想把那个坐在地上的女子的丑事再说一遍给她听,凤竹却附在她的耳边低低的说了两句,胖女人低头一看,上衣的第二扣子就要松开,亏得里面还穿着内衣,否则真得出丑了。胖女人这才停住骂,赶紧把钮扣扣上,周围的看客发出低低的笑声,胖女人刚想再骂,凤竹连拉带劝的把她拉出了人群。
胖女人还在激动着,凤竹边走边劝,前面就是白云商厦,凤竹把她带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倒了杯水递给她。胖女人像个充足气的皮球似的往沙发上一坐,沙发立刻“吱吱”的痛苦的呻吟两声。皮球开始放气了,她一把眼泪一把鼻子的向凤竹诉说着她丈夫和那个女人的罪行,她骂她丈夫没良心,是她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才挣下今天的家业,可那个不要脸的臭婊子,却勾引了她的丈夫,破坏她的家庭,她的丈夫已经几天没有回家了,她说她这一辈子嫁给这样的男人真是倒了霉了,现在不愁吃不愁穿的,日子才好过,没想到家却要破了,这都是钱作的怪,如果没有钱,他拿什么去包二奶呢?如果没有钱,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又怎么能看上他呢?现在她的男人还说要和她离婚,她都不知道今后的日子怎么过了。
胖女人一贯都给人强悍泼辣的印象,没想到遇上这样的事她也是如此的脆弱。凤竹只好安慰她,哪知道胖女人话题一转说,你看你家白玉强多好啊,挣的钱比谁都多,可他就知道一心一意的对你,这样的男人已是世间少有的了。
凤竹说,那也不见得,他作怪,我没看到罢了。
胖女人听了凤竹的话,一下子起了侠义之心,她把眼泪一抹竟为玉强抱起不平来,她说,张凤竹呀,你这么说就没良心了,谁不说白玉强只知道挣钱,只知道疼老婆!
凤竹扑哧一声笑了,她看胖女人的情绪有所稳定,这才说,我是说着玩的,你看时间不早了,要不我请你吃中饭?
胖女人连忙说不用不用,这才又想起她的伤心事,她叹口气,本想再坐坐,可看看时间的确不早了,才怏怏不乐的离去。
凤竹看着离去胖女人的背影,心中忽然为她而感到悲哀,转而又想到吴老师的话,她又为自己感到悲哀,回首往事,一切都像是昨天,刚才她明明看到胖女人的衰老,颓唐,这才几年的功夫呀,那个精明强干的女人变得如此不堪一击,这真如吴老师所说的,有钱并不能说明就幸福。
胖女人走后,凤竹没有急着回家,她把自己摔在老板椅上,然后双腿跷到办公桌上,长发从椅背拖到地上,她全然不顾,她闭着眼,思绪尤如一匹无拘的野马在原野上开始奔驰。
她想起她的儿时,那是个多么无忧无虑的岁月呀,虽然贫困,但有父母给她遮风避雨。她又想起她读书时,作为一个小才女,她带着父母和家乡人的希望,背井离乡。她又想到她破碎的梦,她的眼泪经不住流了下来,她不管,只顾继续的想,她又想到糊里糊涂的嫁给了玉强,想到这么多年来苦中乐,乐中苦,想到成功的喜悦,想到流逝岁月的无情,想到了两个正在成长中的女儿,想到她今后的人生之路……
一阵清脆的电话铃声把凤竹从遐想中惊醒,她看看时间快十二点了,这才走过去接起电话,电话是玉强打来的,他问她几点啦,还不回来吃饭,是有饭局了吗?
凤竹笑道,有饭局也不可能我一个人去呀!
玉强说,那你还不快点回来吃饭?打你的手机也打不通。
凤竹这才想起她的手机一直没有开,她想幸好没有开,否则在听吴老师说话时响起来就更不好了。
吃过饭,大家都午睡了。凤竹睡在玉强的身边,她一点睡意也没有,吃饭的时候玉强就问过她白云的老师找她去的事,凤竹只是望着白云简单的回答说,吴老师让我们要管管孩子。当时,她是觉得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现在当玉强再次问她时,凤竹叹了一口气,然后就把她到学校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中间也夹着把那个车老板娘的事也说了,最后,她感叹道:“吴老师说的太对了,有钱并不一定就幸福,光知道给孩子们钱,将来真的会害了她们!”
玉强听完凤竹说的话,也深有感触的赞同道:“是啊,有钱的确不能说明生活就快乐,相反的还常常有种累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