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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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激起千层浪,慧兰跳井自杀的消息在梧桐谷掀起了轩然大波,它迅速向四面八方辐射,震动了左邻右舍,冲击着街坊乡亲。
自慧兰被诬陷后,石方和建桐一直在琢磨,那个藏在西屋的男人究竟是谁?他们研究分析了多次,建桐对那人的身高、模样和逃跑的样子不厌其烦地多次进行了回忆。他们断定王立昌的可能性最大,但缺乏真凭实据。可有一点应是千真万确的,那就是田丽香一定是阴谋的策划者和参与人。
在人命关天的时刻,石方兄弟和建桐商量了多次,大家一致认为,必须尽快采取措施,为慧兰正名,恢复其清白,从绝望中把她彻底解救出来。必须惩治邪恶,狠狠打击田丽香,阻止她继续诬蔑和刺激慧兰,以防把慧兰再次推向深渊。
石方让建桐一定要做好慧兰的工作,防止她再寻短见。对田丽香采取行动,建桐应暂时回避,不要介入。
石方派人到田家峪告状,希望田丽香的娘家人惩治他们的女儿。但娘家人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既已嫁给石家,她活是石家的人,死是石家的鬼,是打是罚、要死要活都由石家决定,我们概不过问!”
自从诬陷成功,使慧兰陷入深渊后,田丽香已达到了初步目的。眼看着慧兰身体逐步消瘦,眼窝越陷越深,精神一天天萎靡,她沾沾自喜,幸灾乐祸。为了彻底把她摧垮,她落井下石,继续在慧兰的“伤口”撒放“盐粒”。慧兰越是不愿意出门,她越要安排她往地里送饭,到场上晒谷打场,让她接触人群,心灵遭受折磨;她不断降低慧兰的饭菜质量,进一步加大她的劳动强度;她用更加污秽的语言谩骂她、讽刺她。总之,田丽香一不做二不休,她要把她置之死地而后快。
当夜,田丽香听见了陈哑巴的吵闹声,明白慧兰已跳井自杀,她的神经极度兴奋起来,高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但紧接着慧兰被建桐等人搭救,又送了回来,她又开始懊丧、咒骂。她怪陈哑巴不该那天拉肚子,骂他多管闲事。她咒老天爷不成全她的良苦用心。在她谩骂诅咒之后,突感一阵心颤,她自觉已闯了大祸,人命关天,石家能绕得过她吗?慧兰的娘家能善罢甘休吗?她畏惧石方的威严,害怕石二壮的拐杖,她预感厄运将至,她开始不寒而栗!
一天晚上,立桐来家里叫她:“二婶!我爹叫你到我家去一趟。”
她一听是石方叫她,就有些胆怯:“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
她惧怕到大伯子家去,但又不敢不去,只得跟在立桐屁股后面,不情愿地到了石方家里。
石方家的堂屋里,靠南墙摆着一条长长的条几,上有瓷瓶两个,一个插着鸡毛掸子,另一个插着几幅画轴。条几前面是一个枣木做的八仙桌,桌子一左一右放着两把红色圈椅。正中墙上挂了一幅中堂,是钟馗捉鬼的彩墨画。中堂两边是红底黑字的对联。两个圈椅上分别坐着石方和石二壮的大儿子石全。他们旁边的两个方凳上坐的是石拴和石群。在他们兄弟四人对面还临时放了一个矮凳,是留给来人坐的。
田丽香跨过门槛,抬眼望了一下四周,故作镇静地打着招呼:“大哥,石全哥,老三,老四你们都在!”
“你坐那儿!”石方脸色阴沉,命令式地伸手指了指那个矮凳。
她坐在矮凳上,对石家弟兄仰视了一眼,见他们对她个个怒目相视,心里顿时扑腾了起来。
“我们哥儿四个找你来,你可能知道为了什么!”石方威严犀利的目光死死盯着田丽香。
“我怎么会知道干什么?立桐叫我时也没说呀。”
“那好,你儿媳妇跳井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知道吗?”
“那你说慧兰为什么要跳井?”石全插话。
“石全哥,那还用说?不就是干了丑事,没脸见人,想不开吗。”她来的路上早已想好,即使被打死,也不能承认是她陷害了慧兰。
“胡说!”石拴、石群齐声大喊。
“你们谁也没在现场,我是亲眼看见的,怎么能说是胡说呢?”她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口气,接着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就是干了见不得人的事,也不必想不开寻短见呀!说慧兰脸皮薄吧,她竟然敢做那种事;说她脸皮厚吧,她又想不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不过这孩子也怪可怜的,我一看救回来后她那模样,心里好难受!”说到此,她撩起衣裳大襟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
“不准你给慧兰脸上抹黑!现在全村男女老少谁不知道是有人栽的脏?你嘴再硬也没用,今儿个你必须老实说出来,那天藏在屋里的那个男人是谁?”石方怒不可遏。
“快说,那人是谁?”石全三人齐声呼应。
“大哥,我怎么知道是谁呢?那人抱着头跑出来,我慌里慌张的,哪能看清他的脸?”她嘴仍然很硬。
“都知道是你与人合伙给慧兰栽赃,你还不承认?”
“我是慧兰的婆婆,当长辈的能狠心害自己的孩子吗?”
“你对慧兰害得还轻吗?虐待建桐、欺侮慧兰你是名声在外,你的心还不算狠吗?”
“我们婆媳是有些不和,在一起过日子,整天锅碗碰马勺的,哪能不磕磕绊绊的?我也承认,饭菜是差了些,但我也是为了这个家的长远日子,谁让咱家这么穷呢?我也想让他们整天吃香的喝辣的,可咱家得有那个条件啊?”她抹了一把嘴角的白沫,继续说,“慧兰毕竟是我儿媳妇,我俩再不和,我也下不了那个狠心去害她呀!”能说会道的田丽香自认找到了无可辩驳的理由。
石方听了她毫不害臊的无理狡辩,气得青筋暴露,他想:与这种人无论如何也讲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来,没有时间和耐心与她耍嘴皮子,只有伤其筋骨,才能让她服软。他忽地站了起来,走到田丽香面前,照着她的脸,用长满硬茧的手,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石拴、石群也乘势抡起铁拳在她身上一顿乱揍。她被打得趴在地上,鼻血咕嘟嘟流了出来。
兄弟几个双手叉腰,威武地站在田丽香的四周。石方怒吼道:“起来,别装死!石家几代妇女清白、正派,现在却出了你这个骚货,伤风败俗的破鞋、败类、孽种!我问你,你和王立昌合谋干了多少坏事?”
“没有,绝对没有!”田丽香忍着疼痛,强直起身子,坐回那个矮凳。提到王立昌,她心里开始发虚,但嘴仍然很硬,“他跟我没任何关系!慧兰的事他决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不知道?”
“我猜。”
“又在胡说!”石方看她顽固不化,又气又恨。他喘着粗气,暴跳如雷,气恼之下又打了她一个耳光,直打得她两眼冒起金花。
“你懂得祖规家法吗?就凭你和王立昌明来暗往,不清不白,就可按家法处置。再加上你逼慧兰跳井,处死你也是罪有应得!”
田丽香听到“家法“二字,害怕起来。是啊,凭自己的所作所为,石家弟兄打死她并不冤枉,是罪有应得。但决不能承认!承认了,就等于自取灭亡。为了逃脱罪责,她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主意:把责任向王立昌身上推,这样自己既可免遭处置,他们拿王立昌也毫无办法。
“几位兄弟,我冤枉啊!我决没有害人之心呀!王立昌是和我不错,但是没有干过不正经的事。他看上的是慧兰,多次调戏慧兰。是我把他狠骂了一通,让他死了那条心。慧兰出事后,我看那条裤子有点像是王立昌穿过的。说不定他把慧兰糊弄好了,俩人滚到一块了呢!你们去问王立昌好了。”她这样说,既解脱了自己,也没把王立昌准确地供出去,两全其美。
尽管田丽香还在诬蔑慧兰,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但从她话里话外,可断定王立昌的确是诬陷慧兰、逼其跳井的帮凶。不管她承不承认她的罪责,但今晚对她已经起到了震慑作用,于是弟兄四人决定到此为止。最后,石方向田丽香提出了严厉警告:
“田丽香,你听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间没到。这个家仇,我们迟早会报。从今天起,一是不准你再诬蔑慧兰,不能在外面说她的坏话。再有,要让慧兰养养身子,不允许对她冷言冷语,刺激伤害。第三,和王立昌不准再有来往,如果发现,我们将打断你一条腿。记住了吗?”
田丽香不敢反抗,脸上微微显露一丝苦涩,很不情愿地轻轻点了点头。
2
慧兰出事后,建桐一直对王家庄保密,害怕他们一旦知道了消息,报复田丽香。到时,她的命也很难保住。他既要看住妻子,决不能让她再次轻生,也不能委屈了弟弟,让他成了没娘的孩子。
为避免娘家人生气,慧兰从未透露过在婆家所受的委屈。她曾嘱咐堂妹桐花,一定帮她保守秘密,因此,直到她跳井,娘家人一直不知道慧兰遭受了这么大的磨难。
桐花回梧桐谷探视父母时,得知了大嫂跳井的消息,她震惊,她愤慨,她为自己给慧兰找了这样的婆婆而深深愧疚。人命关天,不能再继续隐瞒,她回到王家庄的当天,就急急火火地到慧兰家,把慧兰的处境和遭遇,一五一十地、毫无保留地叙述了一遍。
娘家人被震撼、被激怒了!慧兰娘悲恨交加,恸哭欲绝。哥哥王尚录像一头暴怒的雄狮,牙根咬得咯嘣咯嘣响,气得说不出话来。弟弟王义录手握西瓜刀,跳着、喊着要到梧桐谷报仇。
天不亮,一个十几人的队伍,冲出王家庄,向着梧桐谷奔来。他们都是中青年壮汉,一律麻绳缠腰,白毛巾裹头,有的肩扛铁锨,有的拿着棍棒,有的手持长XX,有的舞着短刀,像一队冲锋陷阵的士兵,气冲冲、浩荡荡地行进在青龙河畔的乡间小路上。
这是王家复仇的队伍。他们的满腔怒火要向残害慧兰的凶手田丽香倾喷,他们要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慧兰,他们要大闹梧桐谷,让梧桐谷的人们懂得,王家庄村虽小但人也有尊严,也有骨气,不是软柿子,不能任人捏弄!
队伍气宇轩昂地进了梧桐谷,放慢了行进速度,开始在街里游行示威。
他们举起手中的武器,高声呐喊:
“打死田丽香!”
“为慧兰报仇!”
“血债要用血来还!”
“田丽香是狗日的!”
“把田丽香这个破鞋揪出来游街!”
既有口号,也有谩骂,喊声高亢,撼天动地。
王家队伍的呐喊声惊动了晨雾中的梧桐谷。人们听到喊声,纷纷走出家门。经短暂的眼神和心理交流,他们心照不宣地成了王家队伍的同盟军,开始为他们的呐喊助威,为他们的行动喝彩。甚至许多村民加入了他们行进的行列,共同喊起了口号。脚步声雄壮有力,口号声震耳欲聋。
队伍在梧桐谷后街示威了一遍后,来到了建桐家里。
似乎提前有了明确分工,王尚录、王义录兄弟一进院就大步跨进西屋去看望慧兰。只见躺在炕上的慧兰身体孱弱、脸色蜡黄、眼窝凹陷、精神萎靡。好端端的她让田丽香折磨成了这个样子!他们三人抱头痛哭。没容慧兰说话,尚录即背起妹妹,义录随便抓了几件姐姐换洗的衣服,迅疾跑出门外。
另几个人冲进南屋,直奔田丽香的卧室。一人揭开炕上的被子,发现没人。犄角旮旯搜寻,仍不见人影。他们大喊:“田丽香,狗日的,你出来!”无人回应。此时,不知谁无意碰掉了一个碗,那碗掉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这响声犹如出击的信号,只见他们蜂拥而上,见被子就撕,见衣服就踩,见盆碗就摔,见柜子就推,凡是看到的东西无一幸免。他们连砸带摔,痛快淋漓地宣泄着仇恨。不一会儿工夫整个南屋已是一片狼藉。他们似乎还不解气,抡起镐头,三下五除二把田丽香睡的土炕刨了个稀巴烂。
正在此时,石方带着建桐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各位亲戚,大家辛苦了!”
“你们把田丽香这个破鞋藏到哪去了?”王家人不等石方说完,就气呼呼地质问田丽香的去向。
“我和大伯刚从地里跑回来,我娘到哪去了,我们也不知道。”建桐急忙回答。
“田丽香是什么人?破鞋!害人精!建桐你怎么管她还叫娘?”他们对王家的姑爷非常熟悉,说话也很随便。
看大家火气正旺,石方把建桐一手拉到身后,不让他再说话。“各位亲戚,我叫石方。田丽香陷害慧兰我们都十分清楚,我们没有轻绕她,对她已经进行了严厉的训教,谅她再也不敢欺负慧兰。请你们相信我们石家,我们一定能处理好家里的事情。”
“他是我大伯。”建桐马上插话。
“今后无论发生什么,大家尽管找我,咱们是亲家,亲戚理道的,有什么事都好商量。”
一提石方,众人对他敬佩之心油然而生。王家人都知道:他是石桐花的爹,是个知书达理的正派人,他在石家很有威望,他待建桐和慧兰如同亲爹。听他这一番话讲得很有道理,于是气氛略微和缓。一位年长些的站到前面说:“亲家大伯。你们谁好谁坏我们王家人一清二楚。今儿个我们来,是朝着田丽香这个王八蛋来的,不是针对石家,请大伯不要多心。今天田丽香躲过去了,算她幸运,如果他没躲的话,非把她打个半死不可。你们转告她,如果再使坏心眼、脏心眼,王家绝对轻饶不了她!”说完他一挥手,所有人都跟他走出南屋。当他们走到院子中央时,忽然又回过头来,对建桐说:“建桐,我们今天把慧兰带走了。什么时候能回梧桐谷,那得看娘家人放不放心,反正决不可能轻易让她回来!”话落,他们挺着胸,气冲冲地走出了院子。
王家人走后,建桐问石方:“他们把慧兰带走了,这可怎么办?”
石方说:“不要紧,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娘家自然不放心。慧兰到王家庄躲躲也好,离开是非窝,加上家里人解劝,又有你丈母娘关心,对她身体有好处。先让她在娘家调养调养身子吧,过一段时间咱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在外看热闹的梧桐谷的村民们,听说王家人把田丽香住的屋子砸了个稀巴烂后无不拍手称快。但对田丽香不在家,躲过了这一劫,感到不够解气。大家唯恐他们就此罢休,待他们出来后,又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
“还有王立昌这狗日的呢,千万不能轻绕了他!”
“王立昌比田丽香还坏!”
“把王立昌的鸡巴割掉!不能再让他害女人!”
“骟了他!让他变成太监!”
砸了王丽香的住屋并与石方、建桐谈话后,王家人的气愤本已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宣泄,但经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煽风”,他们心中的怒火再次燃烧了起来:
“对!去找王立昌。”
“把他打个半死!”
“找不到田丽香,先跟王立昌算账!”
“把他家砸了!”
“非把他骟了不可!”
王家复仇队伍在梧桐谷人们的簇拥下,又浩浩荡荡地向王立昌家挺进。
同样是群情激奋,同样是口号震天,与前不同的是,听说要到王立昌家去,跟随的人越来越多,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那儿就是王立昌的果子铺。”一个中年妇女用手指了指那座黑呼呼的房子。
这是一座不与任何一家房子相连接的、孤零零的两开间普通民房,由于长年炸果子的烟熏火燎,房子墙上挂满了黑色絮絮,门口上方像涂了黑油漆一样油黑发亮。
王家庄人冲了进去,梧桐谷人也蜂拥而至,两间本来不大的果子铺,一下子涌入了五六十人。
同样,王立昌早已闻讯逃跑,只有他木讷的妻子坐在位于墙角的炕上纹丝不动,呆若木鸡。
“王立昌呢?王立昌哪去了?”有人用木棍指着柳淑芹,逼她回答。但她不为所动,一双无神的眼,无论如何吓唬都没有任何反应。
“肯定是吓跑了,他媳妇不可能知道他逃到哪儿去了。”梧桐谷的一个女人说。
“人找不到,咱们把她家砸了!让他没饭吃,没衣裳穿!”
“对,砸!”
一人说话,众人响应,人多力量大。一时间,油罐子推倒了,面袋子抖空了,炸好的一筐果子被踩成了烂泥,油锅被摔在地上碾成了碎片,尚存余火的炉子有人用水浇灭后被众人推倒、碾平,沾满油渍、连布纹也看不清的脏兮兮的被褥、枕头一律被撕碎扯烂,连风匣也被用铁锤砸成了木屑……经过一阵噼里啪啦、稀溜咣当的摔打,王立昌的果子铺仅剩下了空壳。
在混乱时,王立昌的妻子柳淑芹由几个女人搀扶着走到门外,没有伤着皮肉。
满屋的污秽,满地的油浆。油浆裹挟着碎物在屋里流动,流到门口,流下台阶,流到了街上。
3
那还是天亮不久的时候,人声鼎沸,吵醒了爱睡懒觉的田丽香。她把头从被窝里探出,竖直了耳朵仔细辩别呐喊的声音。那喊声由远而近,由模糊逐步清晰。她终于听清楚了,那是在骂她。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洪亮,像一支庞大人群在呐喊,有排山倒海之势。
田丽香预感到要大祸临头,她惧怕失去理智的人们,她必须尽快躲避。
可是她能藏到哪去呢?这个家没有隐室暗道,任何一个角落都人人皆知,她开始紧张、慌乱。
恰在此时,“丽香,丽香”的轻微叫声从卧室的后窗户外传来。是王立昌的声音。她像捞到了救命稻草,激动地、忙不迭儿地回答:“立昌,我在,咱怎么办?”
“快跑!从窗户跳出来。”
窗台下长年搁着一条长凳,王丽香慌忙穿上衣服,站到凳子上,伸出胳膊捅开了窗户扇,用尽气力向窗台上爬。也许因为体力不足,也许是过分慌乱,她爬了几次都又滑了下来,棉袄前襟蹭满了尘土,手掌被划出了几道血印子。最后王立昌搬了几块石头放到窗下,站上去,伸手拉住了田丽香的胳膊,死拉硬拽才把她拖了出来。
沿着小巷,他们向着村外狂奔。没跑多远,田丽香原本引以自豪的“三寸金莲”已不听使唤,开始疼痛。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揉脚,嘴里一边咝溜咝溜地倒吸着凉气。王立昌无奈,只得背起她,如丧家之犬,跌跌撞撞地狼狈逃窜。
王立昌和田丽香没有跑远,他们钻进了村西一个十分隐蔽的窑洞。这个窑洞王立昌很熟悉,在他年轻、胆量还不是那么大时,他曾同一个相好的女人多次到这里秘密偷欢。
由于惊慌失措和急速奔跑,两人的内衣几乎被汗水湿透。尽管窑洞里冬暖夏凉,但毕竟已是严冬,时间不长,湿漉漉的衣服就像冰凌一样开始刺激他们的皮肤。他们感到透心的凉、刺骨的冷,身体在瑟瑟发抖,上下牙齿不由自主地“咯咯”地相互碰撞。窑洞里没有火种,连发作的烟瘾都不能得到满足,当然没有任何取暖的可能。他们只得紧紧搂抱着,无可奈何地忍受着时间的煎熬。
尽管村里闹得天翻地覆,但龟缩在窑洞里的王立昌和田丽香一点动静也听不到,他们不会知道他们的“窝”已被砸烂捣碎,他们只以为王家庄的人在四处寻找他们的踪影。白天是不敢回去了,只能等黑夜快些到来。
心跳稍微平缓、情绪略微稳定后,他们开始攀谈起来。
“没想到王慧兰跳井惹了这么大麻烦。”田丽香感叹地说。
“这个娄子咱捅大了!慧兰性情这么刚烈,将来很难对付。我说这种人不能惹吧,你偏不听,非让我去捅这个马蜂窝。”王立昌对她开始埋怨。
“你早对她不怀好意,难道我看不出来?即使我不出那个主意,你小子迟早也得捅这个马蜂窝。现在出了乱子,反倒怪起我来了。”
“好,好,好,咱不争这些。你说下一步该怎么办?”
“怎么办?哼!”田丽香的脸又开始变得狰狞,“不到黄河不死心,既已如此,就不能停步,还得干下去,折腾不死建桐两口子,我死不瞑目!”
“光蛮干不行,得想个高些的招儿。单凭咱俩,怎么也对付不过石方和王家庄的那些人。还有石二壮那老家伙,他一只手就能把我们捏个稀巴烂,我真怵他!”
“怎么?胆小了,害怕啦?不就是受点儿皮肉之苦吗?凭你这身肉,掉它十斤八斤又算什么?胆小如鼠!”田丽香气恼地从王立昌怀里挣脱出来,顺手把他推了个趔趄。
“瞧你这脾气,还没说什么呢,你就急。”他停顿了一下,又变了口气,“我倒不是怕,我是说好汉不吃眼前亏,既要达到目的,又不能显山露水,必须长远计议。如果用软刀子慢慢杀人,不是更聪明些吗?”
田丽香手托下巴思考了一下,接着说:“唉!你这么说倒有些道理,让我再琢磨琢磨。”
自清早跑出来后,他们滴水未进,又饥又渴。饥渴又降低了他们的御寒能力,浑身冰冷冰冷。他们不得不变换着各种动作以达到抗寒的目的。
“也不知道村里怎么样了?老在这儿躲着忍饥挨冻,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要不然我回去看看?”王立昌向田丽香征求意见。
“不行,千万不能大意,忍一忍,天黑了再说。”不能不佩服,作为女人的田丽香比作为男人的王立昌更有胆识。
为了舒缓王立昌紧张的神经,她把他紧紧抱在自己怀里,右手从他袄襟下伸进去,轻轻抚摸着他的胸口。
“男子汉应该……这句话怎么说来着?”她思忖片刻,磕磕巴巴地拽了一句,“对,处惊不乱,不,是处乱不惊!既已如此,慌也他妈的没用。来,我帮你御御寒。”说完,她递给王立昌一个媚眼,解开自己棉袄大襟,把他的头拦在了胸前……
他们喘着粗气,亢奋,痛快。淫乱使他们暂时忘记了饥饿,抵御了严寒。
短暂的刺激消耗了他们更多的体力。事过之后,缺食的肚子叫得更加厉害,皮肤冻得隆起了大片的鸡皮疙瘩。但生存的欲望使他们忍过了这一切,他们开始认真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夜幕降临,漆黑漆黑。一男一女的两个鬼魅沿着小路,顺着墙根,偷偷地潜回了梧桐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