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寒
1
早春,暖融融的。
封了一冬的青龙河,冰雪融化,河水潺潺。河畔的青草从湿润的地表吐露出黄色嫩芽,两岸的杨柳结满了花絮。放眼望去,梧桐谷的山山岭岭已经泛绿。休闲了一冬的人们,绽放着笑容开始为春耕春播忙碌。
由于亲朋好友耐心地开导和娘家人精心地调理,加之建桐多次去探视,并苦口婆心地劝解,几个月后的王慧兰无论精神还是身体都慢慢有了好转,她逐渐从绝望的泥潭中挣脱了出来。
她相信建桐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话“人正不怕影子歪”,“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人只要活着,无论什么沟沟坎坎都能迈过”。建桐还说:“不为别人,为了我你也得活下去呀。你如果不想活,那我也只好陪你去死!”这句话让慧兰心里暖烘烘的,她激动了半宿。她不能光顾自己,她还有个疼她爱她的丈夫,应当陪建桐活下去,陪他一辈子!
在王家庄,尚录、义录多次要慧兰回梧桐谷后和田丽香分家,慧兰也产生过分家的念头,但建桐决不同意,他当着他们的面说:“我决不是害怕狼心狗肺的后娘,以前我为了爹,怕爹生气,不和她一般见识。现在爹虽死了,还有我弟弟,没了我这个劳动力,他们娘俩怎么过?我不能看着玉桐小小年纪受苦。为我弟弟,这家也不能分。”只有慧兰和建桐时,他又说出让她心软的话:“我后娘多大年纪了,她活得过咱俩吗?咱不能和她分家,熬着吧,看谁熬得过谁?”
慧兰在王家庄住了几个月后,同来接她的建桐一起,坦然地回到了梧桐谷。
田丽香对慧兰的回来表现出意想不到的热情:她三天没有让慧兰上锅台,一反常态地早早起床,亲自打扫院子,喂猪喂鸡。她不时向慧兰嘘寒问暖,体现出从未有过的关怀和体贴,头一天还为慧兰做了一碗鸡蛋梢子白面面条,让她补养身体。
她对建桐的态度也有了天壤之别的变化,不再对他呵斥谩骂,不再让他吃掺糠的窝窝,有时还会亲自从锅里拿一两个玉米面饼子塞给他。她对人说起建桐,常常以“我大儿子”来称呼,在建桐面前,也不断说出“当娘的我”等让人备感亲切的话语。
她与王立昌的交往远远不如以前频繁。
建桐和慧兰对田丽香的变化很不习惯。他们不明白,是田丽香自我反省,认错了,还是被石家和王家人给镇住了?但不管什么原因,她变了总比不变要好,毕竟她态度的改变使全家的心情愉快了许多。建桐和慧兰夫妇的脸上开始露出以往少有的笑容。
自那天夜里田丽香和王立昌小心翼翼地濳回村子后,一看家里被砸成那样,心里既后怕又痛恨。后怕的是,亏得及时逃跑了,不然他们一定会被砸成肉饼。痛恨的是,他们把家给糟践成这样,哪能咽下这口气?
他们进行过周密策划,决定暂时掩盖起来,降低建桐和慧兰的警惕,以便等待时机再采取行动。
早春的天空是宝石蓝的,清澈如洗。偶有一片淡淡的白云,像新吐的蚕丝在碧空中轻轻地漂浮。和煦的阳光无私地洒向大地,温暖着山河,解冻了土地,复苏了万物。挺拔的梧桐泛出鲜活的光泽,干枯的枝头在不知不觉中冒出了黄绿色的叶芽。回归的大雁像急于要享受北方春天的气息,伸着长脖,不断变换着队形,悠闲地在天空翱翔。
“春燕回来了!还是那对儿。”玉桐拍着手、雀跃着欢迎去年在家里住过、被他做过标记的那两只燕子。那春燕口衔黄泥,在勤劳地修葺它们的新窝。它们不时落在屋檐下晾晒衣服的绳子上,愉快地与小主人打着招呼,似乎在叙述一冬的离别之情。
与人们厮守了一冬的家雀,扑棱棱落满了整个房檐,机灵地摆动着小小的脑袋,喳喳叫着,好像与回归的燕子在向小主人争宠。
看,喜鹊也回来了!一对长着黑白相间羽毛的喜鹊,嘴叼嫩草在装修它们夹于梧桐树枝杈间、已居住过多年的老巢。它们把软草或羽毛细心地平铺于窝里,然后飞跳上窝边,摆动着脑袋,欣赏着它的成果,叽叽喳喳地鸣叫。
玉桐像见到了老朋友、小伙伴,兴奋,愉快。他回屋里抓了几把谷子,洒在院子里。
坐在房顶上搓麻绳的慧兰,看到弟弟和回归的燕子、家雀、喜鹊一样那么高兴,欢蹦乱跳,心里同样乐开了花。
麻绳是纳鞋底用的。那一根根长长的、细细的、光亮的麻绳差不多搓满了一箩筐,足可纳百八十双鞋底了。她计划今春多纳些鞋底,多做些鞋,除自家穿外,多余的让建桐到集市上去卖。卖鞋的钱等过年时给建桐、玉桐各买一块黑缎子布,做件好棉袄,留着过年、出门和串亲戚穿。婆婆虽坏,现在似乎变好了,也得给她点儿面子,替她做一身新衣。当人家的媳妇就应当给人家生儿育女,延续后代,可自己至今还没有尽到这个义务。她觉着对不起石家,对不住建桐。现在日子总算好些了,是时候了,该有小孩儿啦!建桐很喜欢孩子,男的女的他都喜欢。将来不仅要生一个,还要多生几个,让石家子孙兴旺,让建桐后继有人。
冬小麦在返青,因抵抗寒冷而成墨绿色的叶片在春光的沐浴下已变得翠青翠青。为了保墒,建桐挥动着锄头兴致勃勃地给麦田松土。
近来建桐非常高兴。妻子终于从死亡线上挣扎了过来,开始了新的生活。弟弟玉桐一天天长大,同自己相处得已是亲密无间。继母的脸色也由“阴”变成了“多云”,总算露出了一点点笑容。家中似“箭在弦”的紧张气氛已大为缓和。终于有了一些家庭氛围,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呀!
郁闷时想的都是过去,而心情舒畅时总爱憧憬未来,建桐也不例外,他边锄地边思忖着。
今年麦子长得不错,一定是个丰收年。收的麦子除农忙时吃些外,余下的粜掉,攒点儿钱过年时买两丈洋布,让慧兰和玉桐各做一身新衣服。
慧兰跟着他一天也没享过福,还受了那么多委屈,对她亏欠太多了,应该好好给她补偿补偿。他心里默默说道:“慧兰,我一定好好待你!不能再让你受罪。相信我吧,咱家的日子一定会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的。”
玉桐是好弟弟,懂事,他非常爱他,再大一点儿,一定让他学些文化,像大伯那样什么都懂。哪怕自己再苦再累,也不能把弟弟耽误了。
继母人固然不好,但她是弟弟的亲娘,人没娘就像黄黄的小白菜,自己已有深深体会,无论如何不能让玉桐再当没娘的孩子。即使继母再不好,有她,弟弟就有娘。因此,不能以怨报怨,不为别的,单为弟弟,也不能和她“针尖对麦芒”,何况经过那段日子,继母已经开始变好。是啊,家里和睦了,往后的日子会红火起来的。
该有个孩子啦,东街韩大锁和自己同年娶的媳妇,人家孩子快会走路了。结婚后风风雨雨的,慧兰一直没怀上,现在心情好了,慧兰肯定也希望要孩子。对,赶快让她给生一个。有个孩子该多舒心,多高兴!将来一定让孩子得到最好的教育。让他或她(男的女的都行)上小学,到县城上师范,将来和玉桐都当先生,一起教梧桐谷的孩子们学识字,让梧桐谷人人都有文化……
想到此,建桐心里乐滋滋的,他停下来,直起腰,擦擦汗,放眼四处眺望。
远处,山峦起伏,层层叠叠,有的陡峭险峻,像利剑,似长XX,直插云端;有的平缓延绵,像奔腾的骏马,像牧场的牛群,威武雄壮。天是蓝的,山也是蓝的,天连着山,山接着天,像湛蓝色的帷幔垂挂于梧桐谷四周。
近处,梧桐花开了,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梨花开了,榆钱儿挂满了枝头。梧桐花浅紫,桃花艳红,杏花粉色,梨花雪白,榆钱儿黄绿,像胭脂,像油彩,点缀着梧桐谷的沟沟岭岭。
山坡上红褐色的牛群和白色的羊群,随着地点的移动,不断变幻着形状,像雨后天空中的片片彩云。
青龙河穿梭于群山之间,蜿蜒曲折,流水潺潺,时窄时宽,时急时缓,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金花银花,似镶嵌着宝石的淡蓝而透明的飘带缠绕在梧桐谷腰间。
春光明媚,飞鸟穿林,满眼蓬勃,花香浓染了梧桐谷的空气,天地万物,都显得有些醉意。
这就是繁衍孕育着世世代代父老乡亲的梧桐谷,这就是梧桐谷的春天!
在梧桐谷已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建桐,好像从来还没有如此仔细地欣赏过这片山水,阅读过这片土地,今天他才突然发现:啊,梧桐谷真美!
2
春天的夜是清爽的,月亮亮得晶莹剔透,月光柔得令人陶醉。
春天的夜是充满生机的、激越的、不安分的。
发情的猫儿从窗户上,从门缝里,从门槛下冲向室外,去寻找性伴侣。它们在小巷里,在墙头上,在房顶上,在柴火垛里肆无忌惮地交配,不时发出刺激且惨烈的叫声。
从不圈养的狗无拘无束地在大街上、场院里、村子外饥渴地游荡。觅到了异性,公狗则勇猛地跨上母狗的后背,疯狂地涌动。没有嚎叫,无声无息,悠闲地,长时间地等待那酣畅淋漓时刻的到来。
圈里的牛、驴和猪不能自由地寻偶,焦躁而无奈地踢着围栏和拱着圈墙狂吼乱叫。
河畔草丛中的青蛙“呱呱呱”地唱着情歌,成双结对地摞在一起,专注而尽情地发泄着欲望。
春乏的人们早早钻进被窝,甜甜地做着春天特有的梦。
慧兰怀孕了。
随着小生命不断成长,慧兰的肚子一天比一天鼓了起来。建桐嘱咐她干活时一定小心,毕竟是平生第一胎,一定要保住。他尽心尽力地伺候她,照顾她,每到夜里睡觉前,都要把耳朵贴在妻子的肚子上,认真地听听孩子的动静。
他们欣喜,他们满足,他们在期待。
玉桐不懂怀孕是怎么回事,但他从哥嫂的言谈话语和脸上的表情中明白,嫂子怀孕一定是家里的喜事。他效仿哥哥,像小大人似的替嫂子干这干那,以讨得她喜欢。每逢此时,嫂子会感激地摸摸他的头,拉拉他的手,报他以微笑。
晚饭后,建桐疼爱慧兰的身体,不让她再去织布或做针线活,催她早早歇息。田丽香既不说让慧兰休息,也没表示不让休息,她心里生着闷气,拽着玉桐钻进了南屋。
明媚的月光从窗户射进屋里,一片温馨,一片安逸。
建桐照常把耳朵贴在慧兰的肚皮上,兴奋地听着孩子的动静。他又顽皮地双手捂住她的肚子,做出要抱孩子的姿态。
慧兰看着他所做的这一切,见他满脸喜色、光彩照人,心里感到满足、惬意。
他们双双仰躺在炕上,甜蜜地聊着。
“你揣摩我肚子里怀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慧兰问。
“我哪知道?男女都行,我都喜欢。”建桐答。
“你给孩子先起个名字吧。先说女孩儿。”慧兰高兴,他希望这样无拘无束地与丈夫聊天,时间越长越好。
“如果先生女孩儿,就随便起个名儿,反正闺女不入家谱,没必要按家族的规矩,况且她是下一辈的大姐,无人可比,叫什么都行。”
“那还行?怎么也得叫个顺口的、好听的。毕竟是咱俩的第一个孩子。”她有点不依不饶。
“按咱们梧桐谷的习惯,大女儿的名字,应由奶奶给起。别着急,等生了后,让娘给起个吧。”
“她懂吃?只知道伤天害理,她哪有心思给孙女起名字?何况她并不一定喜欢我生孩子。我发现她一看到我腆着的大肚子,就立刻拉下了脸,不知你注意没有?”提起婆婆,慧兰兴奋的心情像被泼了一瓢冷水。
“算了算了,别提扫兴的事!”建桐实在不愿在高兴时,把继母列入聊天的话题。
“好,不提她,咱说高兴的。嗯,如果我肚里的是男孩儿,你该给他起名儿了吧!”慧兰看建桐叹了口气,生怕他不高兴,赶快变换话题。
“男孩儿吗……”建桐拉着长声,故弄玄虚,“我还是不能起。”
“嗨!我还以为你要说名字呢,最后放了这么个屁!”慧兰在他胸脯上打了一巴掌。
“不是放屁,是真的。”他怕她生气,赶快解释,“你想,如
果你生了男孩儿,他将是我们石家下一辈的老大。那就必须按家谱的规定,按辈排字。你想,二爷爷和大伯能不当回事吗?他们肯定要斟酌来斟酌去,认真地为石家大少爷起个体体面面的名字。你说对不对?”
“照你这么说,我若生了男孩子,还为你们石家立一功呢!”
“那当然,你是我这一辈儿的大嫂,地位可不简单呢!你知道皇帝的妃子吗?一旦给皇上生了皇太子,就马上晋升为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了不得哩!假如你给石家生个大太子,那不就是皇后了吗?”建桐与她开起了玩笑。
“那你必须当皇上!”慧兰撒娇地向他努了努嘴……
月光渐渐从窗棂移开。
春天特有的清香气息从窗口阵阵袭来,像浓郁醇香的美酒,令他们陶醉。两人紧紧相拥,甜甜地进入了梦乡。
3
自从田丽香决定对建桐夫妇暂时改变态度后,这表里不一、言不由衷的行为,使她心里十分难受,她在一天天地承受痛苦的煎熬。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煎熬使她越来越难以忍耐,她不是宰相,肚子里撑不了大船,她的原形开始慢慢显露。
慧兰的怀孕给田丽香带来的不是喜悦和激动,而是懊丧和仇视。她不希望他们有孩子,因为有了孩子,他们的翅膀会更硬,对玉桐的威慑就会更大。她骨子里固有的扭曲心理促使她恨建桐夫妇,同时也开始恨慧兰肚子里的孩子。
慧兰肚子里的孩子越来越大,田丽香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她从不正眼看一下慧兰的肚子,更不会对慧兰的身体问寒问暖。她开始给慧兰增加劳动强度,她的饭食也一天天变差。
第二年春节过后,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正月初十慧兰生下了一个女孩儿。
月子里,建桐高兴地跑前跑后,照顾孩子,伺候慧兰。
整个月子,田丽香到慧兰屋里只看过两次。
可能是天生的体质原因,也许是孩子幸运,“喝水就能变成奶汁”的慧兰奶水十分充沛,孩子长得又白又胖。
二月初十孩子满月,慧兰抱着孩子和建桐一起到南屋看奶奶。田丽香见孩子刚满月,慧兰就抱来看她,尴尬地笑了笑,还伸出手来摸了摸孩子的脸蛋儿,阴阳怪气地说:“长得倒是够胖的!”
“来,请奶奶给起个名字。”慧兰把孩子的右手举起来,向奶奶招手。
“来,让奶奶抱抱吧!”田丽香听说是让她给孩子起名字,觉着他们对她还算尊敬,有点儿受宠若惊,于是不得不对孩子表示一下亲热。
奶奶要抱孙女,建桐无比高兴,赶紧从慧兰手里接过孩子,双手托着递了过去。哪想,孩子还未到田丽香手里,只见小嘴一撇,“噗哧”一声拉出屎来。这屎不偏不正,正好窜在田丽香的棉袄大襟上。婴儿的屎本是黄色稀汤,瞬间流满了她整个大襟。
建桐一手抱住孩子,另一只手慌忙用尿布去擦,谁知越擦越脏,屎都腻进了棉袄的布眼儿里。慧兰也吓坏了,忙说:“别擦了!娘,快脱下来,我给您老拆洗拆洗。”
田丽香脸色顿时变了,瞪了孩子一眼,又看了一眼满是屎的前襟,张着嘴干呕了两下。建桐和慧兰慌忙把她的脏棉袄脱了下来。孩子好像是知道自己惹了祸,撇着小嘴委屈地哭了起来,眼泪吧哒吧哒地滚落在地上。
“丫头片子,自小就不讨人喜欢!”田丽香本就讨厌这孩子,这么一来更是气上加气,她嫌弃地捂着嘴转身就走,走到里间门口好像又想起了什么,突然扭转过身来说:“不是让我给起名字吗?就叫臭妮子算了,不是说名字越难听命越大吗?”
田丽香“一言九鼎”,她既然给起了名字,不管好坏,谁也不便更改。从此,建桐和慧兰的第一个女儿就正式叫起了“臭妮子”。
后来,街坊邻居喜欢臭妮子,就常常把她名字中的“子”去掉,换成了“儿”,昵称“臭妮儿”。
建桐夫妇对这个名字一直耿耿于怀,更是忌讳那个“臭”字,他们叫起女儿来,索性连“臭”字也不要,爱称“妮儿”。
臭妮儿一天天长大,建桐和慧兰对她越来越疼爱。
在慧兰眼里,女儿是心肝宝贝,是未来,是自己的希望。有女儿在身边陪伴,她没有孤独感,干起活来精神焕发。女儿给她带来了欢乐,女儿使她感到幸福。这种欢乐和幸福足以弥补她所承受的一切烦恼和痛苦。
每到夜晚,她都要躺在女儿身边,哼唱着千古流传的乡间摇篮小曲,轻轻拍打着孩子的脊背,哄她入睡。看着女儿的眼睛渐渐如沾了雨水的树叶一般合上,看着女儿的小嘴如同早晨河里的小鱼浮上水面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般咂巴,她心里是那样的香甜!觉着已没有什么理由再在心中记挂什么了,风尘岁月所留下的斑痕,当随水而去。
自从有了女儿,建桐的生活中增添了许多乐趣,他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精神焕发,变得外向、开朗。他一天也离不开女儿,女儿似乎成了他生活的唯一。每天下地回来,根据季节不同,他都要给女儿带回不同的礼物:蝴蝶、蜻蜓、蝈蝈、螳螂,而或桑葚、酸枣、甜杏、香梨、苹果、柿子。若有机会赶集,他总要买回些好吃的,或芝麻烧饼,或果子,或麻花,或糖包,或肉饺,或粘糕,或蛋卷,分给玉桐和臭妮儿。
相对而言,臭妮儿与爹似乎有更深的感情,她喜欢爹抱她、亲她、哄她、逗她。她认为爹懂的事最多,爹可以给她讲好多好多故事。
天近黄昏,臭妮儿会停下手中玩耍的一切,坐在大门门槛上,双手托腮,聚精会神地望着街头,静静地等待爹爹的归来。每当建桐在她的视野里出现时,她会立即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去,伸开双臂用亮得出奇的眼睛仰望着建桐:“爹,抱!”而建桐一旦下地回到家,最让他高兴也最令他心满意足的一件事就是蹲下来,将他的宝贝闺女抱在怀中。一有空闲,他会抱她去看云,去看树,去看月亮,去看星星,去看青龙河水,去看燕子,去看喜鹊,去看家雀。他总与她说话,没完没了地说,无边无际地讲。只讲得臭妮儿歪着小脑袋,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如醉如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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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臭妮子已长到四岁。期间,奶奶没有再抱过一次孙女,也没有带她到街上玩过,更没有给她买过一次好吃的。在田丽香的嘴里,称呼孙女不是“臭妮子”,就是“臭丫头”,就连“臭妮儿”也吝啬得从没有叫过,更甭说“妮儿”的爱称了。
有一天,建桐和慧兰在外面干活,只有臭妮儿和奶奶在家。臭妮儿在院子里跑,不小心摔了个大马趴。她躺在原地哭个不停,希望得到大人的怜悯和同情,去把她扶起来并安抚她。可是田丽香对孩子却没有一点儿怜爱和仁义,她眼看着臭妮儿在地上痛苦地哭叫却视而不见,硬是不肯靠近一步。
臭妮儿哭叫了半天,看无人理睬,只得自己爬起,伸着擦破皮的小手走到奶奶跟前可怜巴巴地诉苦:“奶奶,手破了,流血了!”说完又开始委屈地哭起来。田丽香唇角带着轻蔑和厌恶,不仅没有安抚孩子,反而对着臭妮儿恶狠狠地说:“谁是你奶奶?你奶奶早死了,臭丫头,滚远点儿!”直吓得臭妮儿再不敢出声,两眼汪着泪水,独自抽泣,
自从受到田丽香这次冷落和打击,臭妮儿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巨大创伤。以后,不管爹娘如何诱导和吓唬,她一直没有再叫过田丽香一声奶奶,直到田丽香死去。这也算是臭妮儿对她的一点报复。
臭妮儿也由于她这个名字,使她小小的心灵遭到过多次“伤害”。一天,臭妮儿在大石板同孩子们玩耍。他们为争抢一个花蝴蝶而翻了脸。一个叫黑蛋的男孩子无理可辩,只得使出最后一招,对着臭妮儿喊叫:“臭妮子臭,臭!臭!臭!”无奈的臭妮儿扔了蝴蝶,哇哇地哭了起来。此时小叔叔玉桐正好路过,见侄女受了委屈,气愤不过,马上过去安慰:“妮儿,别哭,咱不臭,他才臭呢!”然后对着黑蛋喊:“黑蛋黑蛋,驴粪蛋!驴粪蛋!”臭妮儿也跟着喊:“驴粪蛋!驴粪蛋!驴粪蛋臭,臭驴粪蛋!”她连喊几遍后才破涕为笑,跟着玉桐乐呵呵地回了家。
大一点后,臭妮儿曾问过爹和娘,为什么给她起这样难听的名字?他们无法解释,只能搪塞地说:“这是奶名,奶名都不能叫好听的。谁的奶名好听,小鬼就注意上了,就很快把他叫走了。等你长大了,到了该上学的时候,一定起一个好听的学名。”
臭妮儿认可了这种说法,一直渴望快快长大,快快长到上学的年龄,以便爹娘给她改个既好听又响亮的学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