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16)
离北京站相隔二三十公里的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列队站立着的劳改犯在十月的萧瑟秋风中等待被列车拉走。到处是污秽的体臭味,刺鼻的喧噪声。身着污垢的衣服。胡子拉茬的劳改犯突然开始移动起来。有人不安地骚动着。但车站周围全是武装警察。拿XX的警察象赶牲口一样将劳改犯赶入车厢。前后门上锁。戒备森严。
肖华用眼一个劲地在人群中搜寻着,看有没有首钢的熟人。结果他失望了。到底只他一个人——身上流着日本人的血的小日本鬼子被送去劳改了。
“娘希匹,让开点儿!别磨磨蹭蹭的!”
有人从后面踹了他一脚。
为了确保自己的一席领地。劳改犯相互争斗着,身强力壮者用武力将先头坐下的人赶走。而后者再去寻找比自己更弱的对手。咒骂声。扭打声不绝于耳。
茫茫夜色中,列车启动了。
“喂,知道是去哪儿吗?”
“不知道,谁知道要去什么鬼地方。”
“臭,谁在放屁呀?也不先挂个号。”
“要去哪儿,是我们这些人能知道的么?”
一个比一个蝎虎。
为了防止犯人逃跑,车窗焊上了铁条。窗玻璃漆成了黑色。
列车开始加速。离北京越来越远了。由于不明目的地。犯人中有人开始拉科西,眼看一场骚乱即将暴发时,手持武器的警察这才进入车厢。大声宣告:
“我警告你们这些劳改犯!对企图逃跑者,格杀勿论。制造骚乱者加戴手铐。怎么样?明白了吗?”
一时间,车厢里静了下来。可是,当警察的背影刚一消失,车厢里又重新奏起了拳头声和咒骂声交响曲。依靠拳头保住了坐席的,摊开纸做的象棋,以自制的喇叭筒为赌注开始只争朝夕地昏赌起来。
肖华夹在强者中间。好歹弄到了坐位。他没气力跟人争吵,也没兴趣看人下象棋,他调动全身的每一个细胞苦苦琢磨列车的前方目的地。
列车慢腾腾地爬行着,途中不时停站。
走了好几个钟头光景,窗外突然响起了XX声和大炮声。
“咯噔”一声,列车急煞车停住了。
出事故了?
没等人们反应过来,车门口传来了怒骂声,接着是车门玻璃被敲碎了的响声。十几名红卫小将雄赳赳气昂昂地闯了进来。小将们人人手持步XX,腰系满载子弹的武装带。
对这些“毛主席的红卫兵”武装警察也只能甘拜下风。
红卫兵的头儿站了出来:
“我们是遵照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指示组织起来的红卫兵。现在正在进行红卫兵联合行动。为了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只有用武力才能真正地彻底打倒走资派!只有依靠武力才能完成革命!对于我们的革命行动是支持?还是反对?站出来!”
十四、五岁光景的红卫兵司令脸涨得通红。两眼充血。劳改犯规规矩矩地听着,一动也不敢动。这种时候只要见到谁稍微有一点儿反对之意,立马被带下车。就地XX决。谁都知道现在正在闹红卫兵武斗。那些一个个还是孩子的红卫兵正英勇地从解放军手中抢夺武器。将自己武装起来。走武装夺取政权的道路。他们不仅针对走资派,而且正与造反派针尖麦芒争权夺利,闹得热乎着呢。文化大革命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谁也不清楚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不错,我们年纪还小。但是我们年小志气大!我们同样可以用武力捍卫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听着,你们要好好劳动改造思想!争取早日得到人民群众的宽大处理,争取早日重新加入革命队伍!好好努力吧!”
说完,朝天放了一XX,然后大大咧咧地下车走了。
列车继续西行。
途中常常停站。随着犯人人数的增加。开始坐二、三个人的坐席,有的已经挤上了四、五个人,连过道上也站有人。车内的喧噪声愈加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闹翻了的车厢里,肖华一言不发。独自一个静静地思想着长春乡下李家屯的养父母。一旦得知自己下落不明的消息,不知要给养父母带为多大的打击。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通知他们自己是如何如何被冤枉送来劳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