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15)
15
战争期间,被奴役的中国苦力在抚顺煤矿从事非人的开采,成百上千的苦力被抛进了万人坑,累累白骨,堆积如山。战后,作为仇视日本帝国主义,宣传抗日思想的教材,万人坑被保存了下来。供人民群众参观学习。
“在东北长大的你,当然是参观过的?”
“是的。”
“那,有何感想啊?”
“太残酷了!累累白骨中有的仍被铁丝串着……”
“全是男人吗?”
“不……有女人,还有孩子……”
“对,你身上流着的血就是杀戮我们中国人民的血!用手榴弹来对付你,真是太便宜你了!”
王司令不解恨地言道。
“肖华,还是趁早坦白交代你的全部罪行吧,不然的话,真的拉导火绳,把你炸得粉身碎骨!”
这不象是吓唬他的话。
造反派慌慌张张地一个劲儿地朝后退。
“一,——!”
在犹如刑场一样阴森可怖的气氛中,王司令开始数数,然而,肖华实在是没法捏造事实啊。
“二,——”
肖华的心脏加速了跳动。浑身开始冒冷汗。
但他仍坚持着没有开口。
“三,——。”
“完了!”
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的同时响起了爆炸声。
室内顿时硝烟迷漫。
肖华昏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昏昏然肖华张开了眼睛,只见造反派正嬉皮笑脸地围观自己。
耳膜好象震破了,听不清楚他们的说话声。
在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死的同时,右手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他全然不知王司令都说了一些什么,他感到右手从手指到手腕火烧火烫,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肖华被带回了那间孤零零的黑小屋。
不知是谁好心地给他的右手用抹布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他没死,右手也没被炸飞,真是不可思议……。那叫什么手榴弹呀,幸运手榴弹质量不过关,才使得他保住了性命。他想起了学生时代响应毛主席“全民皆兵”的号召参加军训时,民兵们练习用的手榴弹。当时心中存有一丝侥幸,以为造反派是在用练习手榴弹“考验”自己呢。
再说,哪能这样随便草菅人命呢?现在从亲身经历中,他总算是知道了以前在大字报上看到的关于某某走资派由于不接受革命群众的“批评教育”而自决于人民的报道。此类事件在党中央、国务院屡有发生,二号走资派邓小平的儿子跳楼自杀未遂,早有琐闻。这种日子继续下去,象自己这样脆弱的臭知识分子,甭定哪天精神就会垮掉……
现在,肖华剩下的唯一精神支柱就是对父母的爱,对将自己作为中国人抚养,让自己接受完大学教育和自己毫无血脉关系的养父母的恩爱。为了养父母,无论日子多么艰难也要熬下去!无论受到何种非人的待遇也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我不死,我要活……”
肖华在心中反复唱着这句样板戏《白毛女》中的唱词。
黎明时分,肖华终于在梦中见到了长春乡下李家屯的父亲。
作为小学教师而深受他的学生,同事和乡亲父老爱戴的父亲。胸前挂在“反革命分子”的黑牌子,头上戴着高帽子,正在游街示众。父亲在街中走着,温和的表情一如既往,无论是到了邮电局或者是人民公社门前,每到一站,都有好心人给父亲送开水和热馒头,父亲只喝白开水,从不接受别人的馒头,父亲一个人落后了,渐渐地远离了游行队伍。
“小华,小华!”
父亲嘴里一个劲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父亲,我在这儿!”
肖华挥返回手臂,高声呼应。
“哎哟!”
一阵剧痛袭来,他醒了。
明知是梦,可肖华还是担心甭定真象梦中所见,父亲正在李家屯受批判呢。父子连心啊。
如果乡亲们都知道了他领养的是人人可咒的日本人的孩子,平日那些敬爱他的人,恐怕也不会原谅他的。
眼泪从肖华的眼里不听话地溢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少日子。
一天深夜,他又被带到了隔离审查室。
不知不觉中树木在一个夜晚全都掉光了叶子。夜色中,瑟瑟寒风无情地抽打着落地残叶,犹如肖华在审查室里遭受酷刑。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不坦白,决不留情!”
王司令瞪着肖华,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见肖华沉默不语,又追加道:
“送你去劳改所。马上出发!”
“咋的,送劳改?!这种事要由法院裁决的啊!”
“真是白日做梦。根据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北京的公、检、法已经被各单位的造反派夺权了。什么叫‘法’,我们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法之不存,要法院有个屁用啊!我们共产党人讲究的是‘领导意识’。‘少数服从多数’。‘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还有‘XX杆子里面出政权’!这些你懂吗?臭老九!发牢骚也没用,到了车站你就知道了。像你这样被送去劳改的家伙多着呢。好好认清形势。收拾东西滚蛋吧!”
既没有宣告他的罪行,也没有告诉他被判多少年劳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