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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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突然他听到了远处汽笛的鸣叫声。在首钢厂区内行驶的蒸气机车正在将几十节货车车厢连接在一起。往日,装载着首钢生产的出口的货车总是在北京郊外的丰台车站并入普通铁道。然后驶向全国各地。通过这条线路,经由莫斯科可与欧洲大陆联系在一起,拖着长长的行列缓慢地行驶着的货车模样,对肖华来说是再也熟悉不过的了。因为货车曾经起着决定他一生命运的作用。当年,他就是从东北中苏边陲附近的偏僻山村扒货车逃到长春,后来才得以与现在的养父相遇的。
在长春乡下李家屯小学校教书的养父对待肖华虽如同己出,但从不表现在言语上。养父沉默寡言,从来不多说一句不必要的话。养母很疼他,常给他做新衣服。做果子点心给他吃。不知何故,他对养父更为亲近一些。只有在养父身边时,肖华才有一种安全感。父亲外出未归,肖华在家挂念。每每听到父亲归来的脚步声肖华才能安然入睡。
初中毕业后,升到高中、进大学。这对于中国的一般家庭来说,也是很难做到的。何况小学教师的养父和靠弄点副业贴补家用的养母俩人的收入加起来刚好维持家计,可他们却让肖华读完了大学。于是,他才能被分配来首钢工作。
日本人生父的消息一直不明,在肖华的心目中只有养父的存在。养父明明知道自己收养的是日本人的儿子是从前敌人的儿子,可是养父心地十分坦然,他认为儿童无罪,罪在日本军国
主义!
小屋里唯一一张可以放东西的小台子上放着造反派让他写检查交代的审查表,仍是白纸一张。
肖华下定决心,绝不能危及养父的人生安全。在受审查期间绝对不能涉及任何有关双亲的事儿。他知道无论在审查表上写什么东西,结果都是惹火烧身,自找麻烦。越想脑子越乱。写什么好呢?听从造反派的摆布,胡说八道以求早日释放?害怕暴力加身而捏造事实陷害他人吗?
“呜——呜呜……”汽笛声近了。货车在岔道口接上了机车头,正在向横道上的行人和车辆示警呢。然而,在生产几乎已全面陷入停顿状态的工厂内又有什么东西好运送出去呢?莫不是红卫兵和造反派在开空车闹着玩儿。
小屋外面,连日以来群众批斗大会接连不断照常如开,喇叭的数量好象比以前增加了不少。
在远离会场的小屋仍清晰可闻批斗大会上的口号声、批斗声。批斗大会不仅在大操场举行,而且还分别在各车间、体育馆和讲堂频繁进行着。
一天深夜,外面刮着好大的风,看守人来了,张望了一下台子上的审查表。确认仍是白纸一张之后,一声不响地给肖华戴上手铐,把他带出了小屋。
很快,他就知道了要去的目的地和上次一样。为了给对方增加恐怖感,白天让你睡觉,专案组专挑黑夜进行审查。
风还在刮着,卷起广场上的沙尘漫天飞舞。他被带到了三个星期前强制受审的大楼前。
他以为还和上次一样要去隔离审查室,结果不是。这时,造反派架着年近五十已经昏迷过去的总工程师从他旁边经过。
他心头掠过一丝不祥地预感。
“现在该轮到日寇了吧。”
王司令那张肥头大脸转向了这边。
或许是心理作用,肖华觉得这张脸比过去更为狰狞可怖。
组长张忠国从七八个围在一堆吃喝的人群中冒了出来。眼镜片闪着凶光。劈头盖脸一句话:
“审查表上还是什么都没写吗?”
“是的,一字未写。”
押解肖华来的看守人将那张白纸递了过去。
张忠国拉长了脸厌恶地瞪了肖华一眼,王司令的桌子后面的墙壁上挂上了上次没有的毛主席的大幅肖像画。下面恭恭谨谨地写着:
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
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
“为什么不写?想顽抗到底吗?”
造成反派歇斯底里地狂叫起来。皮带和橡皮棒雨点般地落在了肖华的身上和膏药脑袋上。
用外面包了一层橡皮的铁棒打人,比皮带更疼得厉害。而且不留痕迹。这种刑具可谓造反派的一大发明,不一会儿肖华就支持不住,倒在地上呻吟起来。头脑还算清醒,心想刚才的总工程师或许同他一样吃了一顿橡皮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