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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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六年三月九日,我们转炉实验班,在钢铁研究所、设计院、以及工业大学的研究工作者和具有大无畏献身精神的工人师傅的帮助和支持下,研制成功了三十吨实验转炉。可是,在精炼中。炉内突然冒出了黑烟。内壁的耐火砖和接缝用的煤焦油全部溶解了。这次实验失败的客观原因之一是,肖华故意吹入规定以外的氧气,使炉内产生异常燃烧所致。他是故意破坏生产,严重地延误了国家投入了大量资金的转炉的早期稼动时间。
张忠国人模狗样地照本宣读揭发材料。
“胡说八道。失败的原因是砌炉时内壁的耐火砖干燥不充分,碳素不对,结论早就出来了的。”
肖华断言道。
“由于你的破坏,使国家成千上万的巨额资金遭受损失。这是铁的事实,你必须老实交代!好好反省!把你所犯罪行全部写在审查表上,然后再交上来。不许玩小动作。不许打埋伏!”
王司令不为所动地下令道。
远离牛棚的黑小屋。室内只有二米见方的空间。没有窗户,一盏昏昏然的电灯泡整日不分昼夜地亮着。地上仅有一床破毛毯。除了门外监视他的人之外,这间毫起眼的小屋犹如监狱里的单间一样。白天,一线阳光从天花板的间隙透入室内。勉强可以伸伸懒腰,活动活动筋骨。
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块松动了的板壁,大约有一点五公分宽的间隙。
透过间隙朝外望去,可以望见远处高炉的烟囱还在冒烟,多少可以给人一种欣慰感。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中,高炉依然没有停火,说明在造成反派的严密监视之下,仍然有人在默默无闻地工作着。他们对造反也好,保皇也罢,一概不感兴趣。只知道要吃饭就得干活。想到这里,肖华觉得心口发热。前途毕竟还有一线光明。可是,目前对肖华来说最大的打击莫过于听说同一实验小组里有人指证他故意破坏转炉的开发工作。这真是一起天大的冤假错案。
是谁呢?肖华百思不得其解。
象李伟那样多年来同食共寝、互帮互学共同进行开发实验的同事绝没有出卖他的道理啊?何况这是与事实完全相孛的证词?不过,另一方面,象李伟那样为了参加祖国建设可以舍弃美国的自由和舒适的生活环境的知识分子,会不会在造反派的皮带和棍棒的压力之下做出与自己意愿相孛的证词?那就很难说了。知识分子毕竟是软弱的。他们不是共产党人,可以为了革命不惜抛弃自己的性命。
除了他之外,其他工程技术人员跟他之间没有什么日常往来。咬不到他的逑。
门锁开了,皮带上掖着棍棒的看守人从门缝将馒头和咸菜递了进来。
“喂。吃饭了。”
胆子很小,从来生怕开口就会惹事生非的看守人,第一次主动出声打招呼:
“张忠国有令,问你在审查表上都写了一些什么?”
“……”
“笔弄没了吗?”
“不,我有笔。”
“那,为什么不写呢?一次也没见你写过什么东西。”
“……”
肖华一时还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简单而又复杂的问题。只好默然不语。看守人自顾自说地说完几句话之后,关上房门走了。一日二顿。早饭是黑馒头加咸菜;晚饭是玉米粥加白菜汤。
偶尔,向昨天还能给他端来前天剩下来的残羹冷菜。就这样,对空着肚子的肖华来说,已经是格外开恩的了,想起五六年前过苦日子时的情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当时,全国人民热火朝天地搞大跃进。吃大食堂。结果,一个个吃得腰圆脖子粗,很多人都得了水肿病,而且,还听说深受全国人民爱戴的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六个月没吃过红烧肉。主席都能过苦日子,咱老百姓为什么不能过?
肖华大口大口地啃着生硬的馒头。完事还要拈起掉在地上的馒头粉末,将汤盘舔得一干二净。
这时,每每他总要回想起过去饿了,在垃圾堆里拣剩饭;困了,在垃圾厢里猫一宿的非人日子。是收养了他,将他扶养成人。全家过着贫困的生活,却让自己接受完了高等教育。要不是在长春车站被养父领去收养,就算不饿死,活着也甭定正在东北的某个疙瘩里过着牛马般的贫穷而又愚昧的日子。
虽然养父母和他都竭力避免谈及自己的身世,但要想隐瞒出身实在是太难太难的了。无论你如何高度神经紧张,守口如瓶,在生活中总要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儿的,每当他被养母刨根问底无言以答时,总是养父替他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