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苞米地一
孙家岗的老王头家的新房就要竖房架子了,左邻右舍四亲八友少不得前来帮忙。在农村盖房子是一件大事,因为谁家也不能年年盖房子,那时农村盖房子已经不比从前全部仰仗帮工,大多承包给农村中小型建筑队。只是在竖房架子的时候才来帮忙,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看出这家的人缘怎么样,每到这种时候东家是希望人越多越好,那叫有人捧场。如果准备了很多饭菜而没人来吃那才叫磕碜呢!老王头虽然木讷不善言语但是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还是踊跃前去帮忙,他是个热心人。就像这次盖房子自己平时完全可以不供这伙人吃饭,自己家供不供饭全在讲,讲妥了供饭就供饭,如果东家人手少呢就可以不供,而老王头家没有跟包工头讲这些,“房子都盖得起了,还差几顿饭吗?供。”老王头这句掷地有声的话语就只有他的大姑娘晓玲来实现了,一天到晚三顿六饭汤汤水水晓玲安排的井井有条。
房架子就码在土墙外,扒了皮露出白色玉体的木杆组成的一排排房架子慵懒地斜靠在土墙上,在大大的太阳下散发着诱人的光辉,同时,院里院外弥漫着树木特有的潮湿的气味。村里人没有盖房子的幻想着自己早晚也会经历那一刻,过来的人就更不用说了,盖房竖房架子是人生之中最快乐的事情。这一排排的房架子就好像是待嫁的新娘,它将改变人们的生活。
人们陆陆续续离离拉拉向这里聚拢,老王头看着院里院外的人心里很是滋润,来的人不少,而且还有人向这里进发,他满面春风地向每一个人打着招呼,他的儿子也就是晓玲的弟弟柱子也忙着给来的人递烟,小伙子只比他姐姐小一岁,长得结结实实。此时院里院外已经占满了人,只等支和人一声令下就把这些房架子放到它们应该呆的地方。但是现在就差一个西墙没有平口了,人们翘首以盼,就见在西墙的跳板上有两个小伙子在动作着,他俩知道下面攒动的人头就在等着他俩尽快把活干完。“还有多长时间?”支和人在下面喊道。“快了,把家巴事都准备好吧!”其中一个高个小伙子高声说道。这个小伙子手脚麻利,活干的干净板正。瓦匠活虽然技术含量不高,但也不是谁想干就能干的,如果那样也就没有小工了,相对于瓦匠活来说小工活是又累挣钱又少,所以说瓦匠活还是有一定的难度的。各个行业都有高有低,瓦匠也一样,有的人活干的就好有的就不行,有的人灰浆打的饱满砖摆的也平整,而有的人就不行,砖摆的里倒歪斜不说还里出外进,灰浆也打的不满张张歪歪的,这样砌出来的墙既不保温也不结实。所以一个好瓦匠干出来的活是即保温又结实,而且墙面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就像一个合格的家庭主妇和面,她和出的面一定是手上身上盆上都干干净净的。
墙下的人们评头论足,都说墙上那个高个的小伙子活干得好。村里人议论人的本事就在兜里揣着用不着回家取,说起来头头是道,把说得不是头头是道的人驳得体无完肤,体无完肤上升到脸上就是面红耳赤,脖子粗脸红唧唧歪歪那情景好像大失面子,恨不得地上有个缝也要钻进去,占了上风的人可不管处于下风的人的窘迫样,他的目的是追穷寇,他要斩草除根,这个人看得很远,他是为了将来,你个斗败的公鸡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跟我得瑟。于是,处于下风的人再看见曾经处于自己上风的人的时候那眉目就低顺下来,就好像耗子见了猫。墙上那个高个小伙子听到墙下的人在夸自己就洋洋自得起来,墙上的那个矮个小伙就有些不忿,用大铲敲击墙面阴阳怪气地提醒高个小伙:“唉唉,别觉着咋回事似的,我可是你师父。”“我师父不知道在谁腿肚子里转筋呢!你还是我师傅?”显然高个子不领情矮个子当年对自己的指导,因为他仅仅是指导了自己怎样把砖摆平。
“快点,东家都炒菜了!”站在院里的人闻到了下屋里炒菜的香气有一句没一句地骚扰着墙上的两个小瓦匠。让炒菜的香气弥漫整个房场的是晓玲和她的好姐妹大凤,两人从早上开始就在做着所有菜品的前期准备工作,上乡里买菜,回来洗涮,切墩改刀,所有工序有条不紊有序推进。姐妹俩在下屋进进出出有说有笑,村里的小伙子彼此都认识不以为然,外村来的瓦匠小工见到有这么两只小燕子在飞进飞出那心就心猿意马那情就情意绵绵起来,目光就时不时地飘过来,这是一个分心的举动,但是小伙子们知道怎么拿捏。既要把活干好又要引起两位姑娘的注意,这里既要有手段又不能让姑娘们反感。小伙子们各有高招,干力工的就把那砖车推得虎虎生风,干瓦匠的在墙上把那刨锛轮的呼呼山响,所有的目的就是引起姑娘们的注意,就好像动物世界里的公兽发情的时候就要弄出些响声来吸引母兽一样。晓玲比较内敛含蓄话语不多,大凤则针扎火燎如喜鹊一般,叽叽喳喳嘻嘻哈哈撩拨着房下的小工和墙上的瓦匠,把房下的小工和墙上的瓦匠撩拨得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格外的欢势。心满意足的大凤不时地向晓玲抛着媚眼,意思是你看我把他们逗得多能干,看着大凤的那一脸坏样晓玲冷不丁掐了她一把:“死妮子,没安好心。”被掐的大凤忍不住笑弯了腰,这下可好房上房下的人都把目光聚到了这两个丫头片子身上。
终于盼来最后一块砖码在了墙面上,平口了。“动手,十一点十八放鞭,十一点半喝酒。抓紧,快点。”支和人把目的结果都说了,结果是上房架子,目的是喝酒。这酒是喜酒,喝的舒心,所以可以尽情地畅饮,但前提是把房架子竖完。人们如饿虎扑食般就扑向了那些房架子,人多,挤挤插插的有些乱,支和人这时发挥了作用,他凭借自己多年的经验指挥大伙把一排排的房架子抬进房场,这时包活干的包工头指挥自己在墙上的瓦匠如何向上拽,两下配合很快一排排房架子竖了上去,“胡军,这排没摆直,再正唗正唗。”那个高个叫胡军的瓦匠看来是这伙里的核心,包工头时不时地就把他挂在嘴边,胡军机灵地听从着指挥,满意地完成了包工头的各项指令。
因为菜多,晓玲就把灶厨摆在了下屋前面的空地上。晓玲主厨大凤打下手,用砖临时搭建的锅灶四下透风,下面燃烧着熊熊的干柴,火苗子甚至窜出了锅外,把晓玲熏得两眼直淌眼泪,正赶上她这两天感冒于是眼泪鼻涕借着烟熏火燎就喷涌而出。又要把菜炒好又要躲避灶下冒出的烟和火,晓玲侧着身子把胳膊伸得老长用勺子凭感觉翻炒锅里的菜,即使这样锅里蹦出的油还是把胳膊烫出一个泡。一个菜炒完了,一个菜又下到锅里,一共十八个菜。每个菜都小流一盆子,这一上午可把把晓玲弄的苦不堪言。这回这浓浓的菜香可是真的弥漫在了整个房场,恐怕这小小的孙家岗也笼罩在了这浓浓的香气之中。大凤打下手因此能够心有旁骛,不过让大凤要是专心致志于某一项事物的时候恐怕不多。刚才人们没竖架子的时候有的人还注目于她,所以她不得不好像在干活那眼睛也就安分了许多,如今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房架子上没人再看她了,她的眼睛就急了咕噜地转了起来。早上来的时候她就注意了那个高个的瓦匠,包工头喊胡军名字的时候她就记在了心里,只见胡军像个老瓦匠似的从容不迫地指挥墙上的人们,向左向右,慢点,好了,在胡军的指挥下一排排房架子摆到了应有的位置。
农村中盖房子都要在房架子中间吊上一个红布郎当,上面串上几个大钱也就是古钱币,现在古钱币很少了,于是有人就发现了商机,做出仿古钱币在出售,据说效益不错。老王头是一个有心人,他老早就在梦想盖砖瓦房,所以每次进城里到旧物市场就留心古钱币的收集,居然就收集成了几个真正的古钱币,把几个真的古钱币穿在了红布上老王头感觉心里踏实;“哼,你们是假的,我这是真的。”好些人好多年没有看到真的古钱币了于是这个红布郎当在人们手里传递,真的古钱币古朴厚重敦实,色泽圆润,确实不是现在XX币轻飘飘的可以比拟。红布上除了钱币还有一把红筷子一颗大葱,下面红布条垂下来。红布郎当寓意幸福吉祥吧。
房架子安顿好之后最后就可以钉红布郎当了,钉完红布郎当意味着房架子竖完就可以放鞭了。按正常习俗,红布郎当应该是砍房架子的木匠师傅钉,钉完之后下了墙东家还会赏红包,里面四十六十百八不等,但是必须赏。然而今天木匠师傅有事没来,这样墙上墙下一致推举胡军来钉这个红布朗当,胡军看了一眼包工头,包工头点了点头,于是胡军接过别人递过来的斧头,手里拿着红布郎当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挪向房架子正中间。当当当,当最后一个钉子钉进木里的时候,地上迫不及待的人们已经把双响子点燃了,双响子在蔚蓝的天空中炸开,声音清脆悦耳,伴随着悦耳的爆炸声那浓浓的硝烟味就四散开来。这时从房架子上垂下来的一百万的礼炮也点燃了,顿时房场里硝烟弥漫鞭炮齐鸣,人们或远或近或欢呼或躲避,种种景况不一而足。
放了六桌,晓玲和大凤忙得满头大汗。看到人们全都坐下了两个人才喘了口气。人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五月的天气不冷不热。树木已经完全吐绿,翠绿的柳条垂下来,放眼远处苍翠浓郁的绿色扑面而来,惠风和畅,杨柳依依。
“晓玲,去把红包拿来。”老王头冲着坐在下屋房檐下发呆的晓玲喊。晓玲转身进屋把红包拿来了交到了父亲手中,之后又是忙着添菜又是忙着拿酒。跟这帮干活的几天相处下来已经有些熟了,这帮家伙就有些放肆起来,有的要求她陪酒的,有的要求故意添饭的。仗着酒劲这帮家伙话里话外就不那么利索起来,这种场合晓玲显然没有大凤敢作敢为,只见大凤僦像一个母老虎一样挡在了每一个挑衅者面前,目光犀利中夹带着温柔,温柔之中暗藏着稳准狠的动作和语言,没喝酒的时候这帮家伙的语言在大凤面前就不够用,何况喝酒之后那嘴就像泡瀼的水瓢一样哔哔嘟嘟根本就不成样子,也根本就不是大凤的对手。晓玲心里暗暗感激大凤,要不是她今天自己真是难以抵挡这些虎狼之徒,人家也不是恶意难道还跟人家翻脸不成。
在替晓玲抵挡这些人的时候大凤的目光时不时的就扫向胡军,但是胡军好像没有怎么看她,倒是有一个发现让她心里酸酸的,那就是她发现胡军有意无意地总把目光投向晓玲。胡军不像其他人那样嘴里胡言乱语,跟包工头老王头三人有板有眼地在边喝边说。这时晓玲上别的桌添菜又被两三个人围住了,晓玲嘴里一个劲地喊大凤。大凤奔过去索性坐在了那张桌子旁,随手抄起一瓶啤酒:“来,我陪大家喝。”没人陪这帮家伙见酒还相当亲呢何况还来了一个水水灵灵的一个大姑娘,于是这帮家伙这腮帮子可就甩开了。大凤坐的位置就在胡军的斜对面,目的就是能看到胡军的一举一动,大凤一边对付这帮酒徒一边用眼睛瞄着胡军,就见胡军站起身向坐在下屋门口的晓玲走去,走到门口的阴影里只见胡军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包要递给晓玲,酒桌之上闹闹攘攘的也听不清两人在说些什么,只见晓玲推辞胡军就把红包又揣回兜里,显然是胡军不想要东家的赏钱,不要赏钱就直接给她爸不就完了吗?真能得瑟,还上晓玲那买好。大凤心里骂道。就见胡军拿过一个凳子坐在了晓玲身边,随后又从上衣兜里拿出一包东西递给了晓玲,同时嘴里好像说着什么。这回晓玲接受了,嘴里显然不停地在说着谢谢,胡军又站起身上屋里舀了半碗水递给晓玲,晓玲撕开那个小包取出里面的药把药喝了下去,之后两人有说有笑地聊起天来。聊着聊着就见晓玲撸起袖口露出那个被油烫的地方,胡军低下头仔细查看,脸上露出心疼的神情。
大凤目睹了这一切心情一下子就不好起来,语言逐渐尖刻,也没有心思跟他们喝酒了,动作上就甩甩达达起来。好在这帮家伙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没有人在乎她在说些什么,有几个人已经钻到桌子底下了。大凤感觉自己要多,而且脑袋一下子就晕了,心里告诫自己别喝了再喝就多了,但是那手就是不听使唤,意识也有些模糊,而且就有一种要喝酒的冲动,感觉只有把自己灌醉了心里才舒服,好像自己凭空就有了一腔哀怨而无处发泄,而这一腔哀怨就好像是尚未决堤的洪水一般四处咆哮奔腾,或许只有把自己灌醉了任其崩溃一泻千里。喝着喝着眼睛渐渐模糊了,看人有点重影。大凤感觉好像桌上已经没有几个人了,而倒进嘴里的啤酒已经没有了感觉,大凤站了起来,她好像是要往下屋的方向走,谁知却里倒歪斜向相反的方向倒去,站立不稳只听扑通一声,大凤摔倒在地。晓玲和胡军正在聚精会神地闲聊,猛然发现大凤摔倒了就赶紧跑过来把大凤扶起,“没事,没事,我还能喝!”大凤嘴里直嚷嚷。两人连推带架就把大凤弄到了屋里的炕上,“晓玲,我羡慕……你,我羡……慕你,羡慕……你。”躺在炕上的大风嘴里依然嘟哝着。“你羡慕我啥?”晓玲莫名其妙。
傍晚的时候,大凤醒了,愣愣地盯着天棚想了想今天发生的事。下午瓦匠没干活,就听晓玲在扫院子。大凤心情沮丧地回家了,晓玲默默地望着好姐妹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