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临江小酒偻
两人沿着西华路方向走。
西华路是沿山的一条林荫大道,树木葱郁花草繁茂,整条大道都掩映在花草树林之中,山北邻江,这里少有车尘,路上多是些散步的,很幽静,树木掩映里便有小酒楼。
黄昏,夕阳象洗淡的水粉,飘洒下来,渐渐日影西斜,夕阳似飘忽之影,倏然间就不见了。远处是江天一色的天际,霞色绯红,几只不知名的鸟在山际林梢盘旋,萧阳想,江边应该还有一片苇荡,不禁就想起老屋的山村,水鸟们在潭水里悠游,一忽儿又钻入水下,远处,山风骤起,河边的苇丛斜斜的低低的压向水面,一大阵水鸟炸了窝似的“哄”的一声从苇丛里逃出来……。
萧阳说:“每次到这里,我就会想起老屋。”
华敏说:“你老屋也是这种情形吧……我也想家,想回去吃我妈做的菜。”
想起过去,萧阳就叹了口气,他也想吃自己妈做的菜,但是,他说不出来,而且他也没有资格说,这种权利从他出生后就一直没有,关于老根和麻四婶,关于父亲和母亲,有时想起来就有些不寒而栗。这些隐藏心底的秘密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华敏当然也不会知道。
远处起了一阵低低的风,带着灼热,萧阳头上很快就沁出了汗。华敏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下吧。萧阳说,前面就有小酒楼,里面有空调。华敏说,不去酒楼了,多贵呀,我们去吃大排档吧。
萧阳笑起来,我说的小酒楼,不是大酒楼,名字是酒楼,但和大排档差不多,所不同的是有个屋子在那遮着,我还怕你不来呢。
华敏说:“萧总监你太小瞧我了吧,我华敏可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人。”
萧阳说:“那行,你看,哪一家好?你选。”
华敏:“我们到江边的临江饭庄。”
萧阳也正想去这家小酒楼,不拥挤,惠而不费,火锅鸭很有名,萧阳来吃过几次,每次都酒足饭饱,过些日子就又有些想了,萧阳就疑心这火锅里放了罂粟果之类上瘾的佐料,如今世道无良商家遍地,国人们起劲的吃假菜喝假酒抽假烟用假货……。官方不遗余力打假,却越打越假,再打就把自己搭进去了:假学历假党票假干部……。到末了,变成李鬼打假,大哥不说二哥,瘌痢头不说光脑壳。我不是东西?你更不是东西!
老屋那里的吴警官抓了卖麻果的,罚款二千,私下里又被请吃了几次,人就放了。隔壁的王老头园子里种了几兜罂粟,治个咳嗽什么的,吴警官没罚到款,就要送王老头去蹲一年监狱,亏了老头的外侄子在县里戴顶乌纱,没坐牢。萧阳每想起这些,不禁感慨: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这可不是古代的故事。
二人上了小酒楼,要了靠江边的一个小间,临窗坐下,风拂过面颊,偶尔若洞箫低鸣,风卷水花,渐渐的掠过江去,蓦然,萧阳就想起南江的那座碧螺亭,想起那个叫楚红的女人,风筝、春日阳光下翩飞的蝴蝶、饱满鲜润的丹唇……耳际里似有一千种激越的颤音蔽空而至,悚然细听,却什么也没有了,一切幽寂无声,只有悠悠的不息的江流。
窗外有几株青竹,一阵风,落叶纷坠,象一条条小鱼儿在水中泛着漪涟,萧阳盯着落叶,想着那个关于海棠的传奇往事,华敏痴痴的看着萧阳,说:“你想什么心事呢?这么深沉。”
萧阳看着华敏的脸,有种童贞烂漫,心里不觉起了一阵怜爱,这怜爱萧阳自己也明白,是不能胡乱释放的。
侍应生送来菜单,萧阳让华敏点,华敏于是就点了一个红油江鲢火锅,一个鲜姜冷拌牛肉,一份冰糖青莲羹。萧阳愣了一下说:“这可没你喜欢吃的呀。”
华敏说:“我知道你喜欢吃。你平时就说没有辣的吃不下饭吗?我知道你在公司餐厅吃饭的口味习惯。”
萧阳有些不安:“主人请客,最后没一个菜合客人的口味,这成什么话?”
华敏说:“其实我也喜欢。”
萧阳不好再说,侍者拿菜单下去。萧阳有些疑惑,自己喜欢冰糖青莲羹可是很少有机会吃,这差不多算是私密,就在南江也没有几个女孩子知道。
华敏看着萧阳满脸疑惑的样子,笑着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萧阳:“我想什么?”
华敏:“你是不是觉得我点这道青莲羹觉得不可思议对吧?”
萧阳默认。华敏说:“我读过你的《过去的味道》这篇散文的,……唉,好感伤,萧阳你一定是个多情的人。”
萧阳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在晚报上的那篇文章,自己都快忘了,写作是闲暇之娱,别人喝酒搓麻时,萧阳就散步,偶尔在笔端流泻一些感慨,厌时避世,愤世嫉俗,若让那些所谓大家们看了免不了哂为浅薄。见华敏说起,萧阳不好意思的说,不值一提,我都快忘了,想不到你还记得。
华敏说:“是泄了你的小秘密了吧。”
萧阳看着华敏,突然说:“华敏,我带你一起走好吧。”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尴尬,用笑来遮掩。
华敏似乎想也没想:“好呀!”
萧阳心里颤动了一下,又问:“当真?”
华敏决然的点点头:“当真,你不后悔?”
萧阳迟疑了一下,说:“只要你愿意,我肯定不后悔。”
许多时候这种对白会成为一种灵魂契约,但是萧阳就笑了,萧阳的笑让这一纸契约转瞬成空,这笑的诠释是:刚才我们只是玩笑。华敏脸色变了一下,也笑了,却很凝重。
菜上桌了,华敏主动替萧阳点了一小瓶红磨坊白干,一瓶啤酒。自己饮酒的习惯华敏竟也了然于心,萧阳心里蓦地有种热流涌动。
萧阳想让华敏也喝一点,华敏摇摇头。萧阳觉得一个女孩子爱一个男人是不会拒绝男人的任何要求的,南江时,张萌在许多场合都为自己代过酒。萧阳自我感觉这是对女人情感的试金石,所以坚持华敏也喝一点,哪怕只是沾唇。
华敏看着萧阳,许久说:“本来我身体今天有些不舒服,不过……既然你有兴致,我陪你!”拿过酒杯就倒酒。
萧阳听华敏说出身体不舒服,突然就明白了,女孩子可能是身体不适的时候。急忙拿过酒杯说:“我不知道你身体不舒服。”小声说:“不要喝了。”
华敏脸微红,见萧阳这样说,便不强求,替萧阳倒酒。
华敏说:“这里的江鲢很有名,感觉如何?”
萧阳尝了一筷,麻辣鲜香,滑嫩爽口。不禁就又想起南江,想起南江的江鲢,和江鲢在一起的还有那时的老二和老幺,不知他们此刻又在哪里。想着,心里就起了一阵惆怅和苦涩。
华敏不断替萧阳挟菜倒酒,萧阳的心事华敏全然不知,南江于华敏而言,有类空穴来风,果然一点不相干。
不知为何,萧阳感觉居然有些不胜酒力,自己酒量虽不济,但远非如此小,头有些晕,不知是因为天热后又着风凉还是酒的问题,喝过酒,就不想吃饭了。华敏强劝着才吃了一小碗,又喝了小半碗青莲羹,饭毕下楼的时候,萧阳去买单,哪知华敏不知何时竟偷偷背自己付账了,这让萧阳难堪不已,执意要收银将钱退给华敏自己付账,华敏哪听萧阳的,连哄带劝将萧阳扶到门外。
两人走到酒楼对过,萧阳伫立在一棵不知名的绿树下,看着华敏说,华敏你这样太不象朋友了。华敏笑着说,下次你付账行不下次?萧阳作势说,没有下次了。华敏不快的说,你还说带我走,若这样分彼此,我哪敢呀?萧阳被风一吹,头清醒了几分,明白华敏一定是拿酒楼里的话较真了,一时竟拿不准自己该否庆幸有一个女孩子掉进自己的陷阱。
天还不是很晚,街边霓虹渐次亮起,黑暗降临,整条街仿佛被洗去白日的尘埃变得清爽干净了许多,晚风带来一季的清凉,街边散步乘凉的人也多了起来。
萧阳头有些发胀,疑心自己喝了假酒,华敏看出来了,问:“你没事吧。”萧阳说,天知道这酒,竟然头有些晕呢?华敏紧贴着萧阳的身子,声音低低的说,你要是不舒服就靠在我身上。萧阳的鼻息里就闻到华敏身上淡淡的幽幽的紫罗兰香,走着,华敏悄悄搀着萧阳,萧阳就势搂着华敏的腰,一切仿佛本来就水到渠成。
萧阳悄悄看了看华敏,女人很幸福的将头斜倚在自己肩膀上,萧阳轻轻的向前迈步,他怕不小心惊醒了怀里女人幸福的梦。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两人就象一对亲密情侣。
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城市,迷蒙的霓虹下,晚风吹拂,是很容易让人感到寂寞的,长夜只是开始,作为男人,想有一个女人陪伴身边,哪怕只是简单的依偎。萧阳这种感觉尤其强烈,此刻有了华敏,内心充溢着一种久违的温馨。
华敏穿着短装,萧阳感觉那种淡淡的香不是华敏衣服上的,而是从华敏的身体散发出来,目光所及,就看见了女人丰润饱满的胸,萧阳想,古人说处子似鸡头之肉,如今看来并不确,而且那时的女人羞于示胸于人,即便大,也并无几人知。如今女人,不论老少,一律扮成青葱模样,实在良莠莫辩。有关专家提示,可以从肌肤辨别少女和老女,倘不幸一时辨识不清,误着了那大胸美腿的道,待到那颗鸡皮鹤发的头颅转过来,有若千年厉鬼,那种惊吓,三魂出窍。萧阳一直以为,男人们若挑女人,夏日端的是好时光,女人外表是最惯蒙骗的伎俩,这年头网络上流行的几句犹萦绕在男人们的耳边:执子之手,方知子丑,欲哭无泪,子不走我走。从前有人说美容是偷天换日的行径,但在萧阳看来,虽说是仿冒,但终究还堪一用,靠临时化妆伪装成艳女的,一夜激情,待黎明玫瑰红的手指轻触那幸福男人的眼睑,终于四目相对,霎然竟是母夜叉,吓得臆想天开的男人鸡飞狗叫,落荒而逃。萧阳着实惊叹现实的化妆技巧,真谓之丑夺天工,有次在列车上,萧阳看见一个浓妆艳抹妹,妆倒潮流,细看,脂粉难蔽其陋,待到萧阳回过头,那女子正用手机替自己拍照,再看照片中的女子,美艳无双,这反差让萧阳半天无语。佛的眼里,人之身不过色相,但如今世界,色相也造假,天下男人情何以堪?最令萧阳不堪的是,漂亮女人含蓄优雅娴静端庄柔情似水,偏偏那些其貌不扬的女人一个个整日里疯疯癫癫,弄得乌烟瘴气招摇过市,惟恐世人不知道她的存在似的,好比那腹中稻草的大款,自己一无是处心知肚明,唯一可以显摆的就是穿金戴银开豪车住豪宅。为免上当,萧阳总结二句以资警策:冬不看嘴,夏不看腿。这是说冬天的女人身子被衣服裹得严实,不要只看女人面孔漂亮与否,否则待看到女人身体时,弄不好会吓得你哭;夏不看腿,夏天的女人,皆打扮得张扬暴露,若顾着看女人丰腴的身体,等到再看女人那张面孔时,你会吓得半死。这是萧阳的体会。
萧阳肚子里的这些轻狂顽劣念头华敏是一毫不知,若华敏可以进到萧阳心里,定会惊得目瞪口呆。
夜渐深,孤独象荒坟野鬼从萧阳身体里挣扎着爬出来,黑夜是鬼的天下,孤独之鬼将萧阳一颗心吞噬得千疮百孔。感受着华敏身体里的气息,萧阳突然就想带华敏回住处,这想法一经冒出来,萧阳就象做贼似的心虚,萧阳觉得如果自己真的对华敏提出这种要求,也许华敏会默许,但万一……。萧阳有些不敢想象后果,倘若华敏一口拒绝,那又将如何?毕竟两人同室共事,以后要么尴尬相处,要么其中一人离开。经历过许多女人的萧阳,有时也无法把握女人心态,此一时对你柔情似水,彼一刻又冷若冰霜,好在萧阳历练甚深,倒也没亲身体会这种尴尬,但旁观得多了,心里未免也有一个疙瘩。
有了这种猜摹,萧阳便将心头窜起的这丝火苗掐灭了。
两人走到北环的十字路口,萧阳说夜深了,华敏我送你回去吧。
华敏从萧阳肩上抬起头,仿佛从梦中惊醒,又好象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嘴里哦了一声说我是得回去了。抬起头看着萧阳:“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萧阳说:“我送你。”
华敏:“太晚了,再说这离我那又不远,你送我?你再一个人回来吗?”华敏这句话有一层很深的意思,但此时的萧阳居然成了白痴,一点没有感觉。
萧阳说:“那我送你上车,路上注意点,别睡着了。”
华敏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衫,嘴里轻轻叹了口气。等华敏上车,看着消逝在霓虹影里的车身,萧阳突然想,华敏想过和我一起吗?想过?没有想?这问题纠结了萧阳几秒。
晚风徐来,萧阳放弃了一切思绪,独自徜徉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