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街头(之五)
六
虽然有人同情啵啵,赐给啵啵食物,但是,没有人收养他。
走投无路的啵啵突然悲情地想,与其活在惊恐中,为什么不去把屠夫的铁笼打开呢?要么救出他们,要么自己陪着他们死。
啵啵怀着必死的心,在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不,对城市来说,是一个虽然透明但人们都钻入梦乡的夜晚,潜伏到菜市场。夜里,菜市场的人们关了门,几个清洁工在清扫着一天的垃圾。扫帚扫地的声音充斥着街市,这声音和暗红的灯光一起交合成一个奇异的世界。没有多余的人,仅有的清洁工们虽然戴着黄帽系着黄色的围裙,还是掩不住里面的乌青,铁一样的乌青;房屋犹如停靠在站的火车,一列一列,井然有序,发出亮铁的幽光。漆黑的铁笼还在原地,里面还有几只形容猥琐的土狗,曾被自己咬伤过的德国牧羊犬威士忌似乎也在里面。他们都疲倦极了,或蹲或伏,犹如泰国人餐盘里的虫子,等待着人们肥厚的嘴唇和铁磨一样的牙床。
屠夫不知道还会不会来。清洁工清扫完毕,推着垃圾车走了。
啵啵继续观察了一会,估计屠夫一时半会儿不会来这里,大胆地跑到铁笼边。果然,被自己咬伤过的牧羊犬也在里面。
“喂,德国的,你怎么也到了这种地方?”啵啵问。
牧羊犬认出啵啵,无限悲伤,他说,“拜你所赐,我的伤让我失去了被领养的机会,主人就把我卖给了这个屠夫。”
啵啵有些不好意思,说,“那时候,都是瞎争。”
“我不想死。”牧羊犬说,眼里发出祈求的信号灯,拖出长长的火线,从啵啵的眼前飞上天空,开出一朵绚丽的花。
“好,我把门打开,救你出去。”啵啵说着,爬到铁笼上面,学着屠夫的样子,打开铁门。
土狗们马上你争我挤,急着要出来,结果是几颗脑袋挤在洞口,如同悬浮在水里的葫芦,挨在一堆,谁也爬不出来。啵啵急了,骂道,“该杀的,一个一个出来不行吗?没教养的东西!”
他们被啵啵骂了一顿,才明白眼前的处境,商议着谁先谁后,
“德国的威士忌,跳出来!”啵啵厉声叫道。
牧羊犬看了看他们,蓄足势,使劲跳起。啵啵咬住牧羊犬的皮毛,牧羊犬借势爬了出来。
“饿了两天,没力气了。”牧羊犬喘息着说。
“哈,我的狗怎么出来了?”远远地传来屠夫的声音。
“我们走。”啵啵对牧羊犬威士忌说过,又冲里面说,“想活命,就一个一个地跳出来!我们走了。”
啵啵和牧羊犬不敢逗留,撒开腿,一阵狂奔。奔跑了一阵,啵啵看看后面,土狗们没有一个跟上来。
“没用的东西,没教养的东西,没组织没纪律的东西!”啵啵破口大骂,尤不解恨,把人的婴儿般的小手在地上狠狠地拍打。
七
牧羊犬脖子上的伤疤很刺眼,如一弯惨白色的新月,斜挂在威士忌脖子上。啵啵很过意不去。牧羊犬劫后余生,倒不觉得什么了。
“那时,为谁打斗呢?想想,无聊得很。”牧羊犬说,“我从十三杀手里退出来,才感到被狗遗忘的悲哀。虽然他们不跟我抢食,但是,很明显,我是一只吃照顾粮的废物。”
啵啵感叹了一回,问,“还是大耳朵做大王吗?”
“大耳朵是主人的一张牌,体型庞大,当然不会抛弃他。呜,他就跟花市里只可以看绝对不会出售的招牌古树根一样,只要还有一两片绿叶,就是招牌。”牧羊犬说,“现在又轮到斑点狗受宠,世面上的人都疯狂地养斑点狗,所以仅有的几只斑点狗被主人重点保护起来。”
“王后的情况还好吗?”
“我就知道你会关心她。”牧羊犬诡笑道,“被人买去了,据说给了主人好几十万。”
啵啵沉默了,眼睛望着悠远的蓝天——不,在街灯的干扰下,蓝蓝的天变得乌不溜秋,变成一块乌青的铁皮,闪烁着瑰异的光芒。呜啊,我的王后,你到了哪里,我,啵啵,还能见到你吗?呜啊,王后,你在天上那块冷铁的后面吗?
好半天,啵啵不说话。
“是好事耶,她出来了,说不准你还有见她的机会。。”牧羊犬捅了啵啵一下,“现在受宠的是叫艳后的埃及狗。”
“谁受宠谁不受宠,跟我们没关系。”啵啵转变了话题,“我现在关心的,是我们的前途。”
“我们是天生成的看家狗,现在天下太平,谁愿意要我们呢?”牧羊犬忧心忡忡地叹道。
“不如,我们到乡下去。”啵啵说,“我的学校邻近郊区,那里的人应该很在乎看家狗。”
“如果没人理我们,找吃的可困难了。”牧羊犬白着眼说,“乡下的情况我知道,我曾经几乎饿死在雪地里。”
啵啵想了一会儿,说,“反正我决定了,到乡下去。”
“要去你去吧。”牧羊犬说,“反正你也可以冒充牧羊犬。”
“德国的,去你妈的!”
啵啵最听不得有人说他不是纯粹的牧羊犬,不是就不是,你换个说法好不好,说,你,啵啵,不是地道的中国狗!
“怎么啦啵啵,我说的都是实话,郊区也好,城市也罢,我们,变成了野狗。野狗,你知道吗?就是人们随时可以猎杀的狗!”
“如果有一片荒漠多好,我就变成狼!”啵啵看着虚夸的天空说。
“狼?”威士忌大吃一惊,“那可是野兽!”
“野兽?”啵啵大笑起来,这笑声,让威士忌觉得他就是一匹狼。
威士忌不敢做声了,把头放下,把嘴巴安放在前脚上。
偶尔有一群人在大街上晃动,但多半东偏西倒,一看就知道,他们多喝了酒。啵啵的嗅觉特别灵敏,感到酒气蛇一样从他们的鼻孔和嘴巴里爬出来,游到空气里,然后满街乱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