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街头（之四）

五

老人家里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今儿个晚上把你们叫回来，是要告诉你们，我想养狗。”老人开门见山地宣布。

大儿子说，“城市养狗，污染环境卫生，不行。”

二儿子说，“如果伤了人，老爸，您负责。”

老人告诉他们，啵啵会说简单的人话，是一条极有灵性的狗，马上招来大家更激烈的反对。

“这就是妖孽！”大儿子说，“国之将亡，必出妖孽；家之将亡，必出妖异。不但不可以养，还必须杀了他！”

“我看，撵走他算了，反正他也还没进我们的家门。”大儿媳妇说，“杀狗，是残忍的事。”

“杀狗是要下地狱的。”老人大声说，声音震得屋子里嗡嗡作响。

“人死了，谁不下地狱？”二儿子放肆地大笑，笑声马上盖住老人的余音，碰得天花板乱颤。“老爸，那么多人，杀了那么多狗，您看见谁下地狱了？都是人编造嘛。我可说了啊，您要养，到时候可别怪我。”

沉默。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几个人脸红脖子粗，摆出电影里的特写，定了型。

“爸，不是不准您养，”大儿子首先打破沉静，“您说这狗会说人话，爸，会说人话的狗，是妖魔鬼怪啊！如果您老一定要养，我到狗市上给您买一只。”

“可以不养，但是，我告诉你们，谁也不准杀他！”老人妥协了，但语气很坚决，“谁要杀他，先杀我！”

“好，不杀。”大儿子说，“不过，不可以养他。”

“如果不会说人话，倒可以考虑。”二儿子说，“会说话的狗，危险。”

“怎么危险啦？”老人反问。

“爹，您老也是七老八十了，怎么就糊涂了呢，养一只会说话的狗，您在家里还敢说话吗？他可是会把您讲的话说出去的。”

“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不管叫什么啵啵的狗会不会讲人话，我都不同意养。”大儿媳妇果断地说。

这个时候，蜷伏在外面啵啵，可以说是思潮起伏。他感激老人的仁慈和大海般的心胸，同时也为自己的身世哀叹不已。唉，狗就是狗，为什么要会说人话呢？会说人话就是妖孽！？啊呜，人啦，你说不养着狗就不养着，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呢？因为啵啵是一只流浪狗吗？哦，啵啵，你如果稍微安守本分一些，最不济也是一只叱咤风云的猎狗！啊呜，事到如今，都是咎由自取。

里面争论着，几个女人手拿着铁棍扫把出来，对啵啵恐吓，做出要打的样子。啵啵看看形势，是没法呆住了，看了看里面老人孤独的身影，默默地走下了楼。

他走得很孤独。

哦，呜，如果自己不会说人话，就没有人担心自己泄露他们的秘密？这是什么逻辑？人啊，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呜呜，汪。

他不敢在大街上乱走，很小心谨慎地往人多的地方拱，不觉来了人们休闲娱乐的地方。这里，许多老人在跳舞，脚杆扭得像麻花，手臂上下翻飞，像是要造就出失去踪影的鸟儿。有一些人无所事事，蹲在地上伸长了脖子，像是随时准备跳跃的人蛙。在对面很远的地方，坐着一只玲珑剔透的白色狗，白色的毛很长很柔软，脖子上钻出一根毫光闪闪的铁链，游到地上，再爬上树枝，绕一个环，死死地抠住树枝，生怕掉下来似的。白狗全神贯注看人们跳舞，似乎对啵啵也感兴趣，但是啵啵已经学会人的思考方式，知道什么叫惹火烧身，也就不去招惹。啵啵蹲在地上，摆出狗蛙的架势。呜啊，如果有池潭，该多好！他想到河流，哦，河流，在城市的边缘，在城市与郊区交界的地方，就是市内河，也还远。

他也怀念在收容站的日子，可是，自己不能回去了，那里，虽然是猫狗的世界，可也是一个复杂的世界。他更想念黑老猫，不知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一个老男人从啵啵身边经过，扔下一块面包，对啵啵做个亲昵的手势，然后脱掉外衣，露出红绸束腰和他的宝剑，劲步下场，表演起太极剑法。啵啵充满感激之情，含起面包，一口一口地吞咽。

人，也有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