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404”号室的黄金龙，对辛欣一直怀恨在心，报复辛欣的念头，始终没断过，但，他找不到机会。“404”号室里黄金龙已经没有了市场，辛欣已经把那些人拢在了一起，他们只听辛欣的，不听他黄金龙的。黄金龙在其它号室里虽然也结交了几个人，但平常要凑在一块干点坏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现在，监狱里宣布辛欣负责指挥他们装配半导体收音机，除了监狱里的管教，生产车间里就属辛欣大了，辛欣成了狱方的“红人”，黄金龙更不敢去惹辛欣了，甚至他哪怕是动辛欣一指头，恐怕他这个昔日的“牢头”“狱霸”都会付出沉重的代价。他报复不了辛欣，更担心辛欣会不会借指挥生产反过头来报复他？他知道，装配收音机，他再怎么努力也是学不会的，他的指头粗得像胡萝卜，他不是干这种细活的料。

黄金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了。

辛欣不但没有为难他，反倒在照顾他，把他安排在备料组，并且事先把零件样品给他配好了一套，只是要他黄金龙照葫芦画瓢，把材料一套套备齐就是了，这活儿很简单，一点也不难，几乎都不需要他动多少脑筋。

华烨被分在了装配组，华烨脑子不笨，剥线头，沾锡，焊线……掌握得也很快。

辛欣要邵冬生到调试岗位上，邵冬生既紧张又兴奋地对辛欣说，辛哥，我要是跟你学会了装配收音机，有一门技术，出去以后，我可以到厂子里去打工了，我再不会去走老路了……

劳动创造世界，劳动同样也改造人的世界观。

劳改农场服刑人员，通过参加半导体收音机装配生产劳动，监狱纪律，秩序，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改变。

辛欣带着服刑人员完成了这批半导体收音机生产任务，他在生产劳动中发挥的作用，得到了劳改农场领导的认可，在总结大会上，受到表扬并获减刑一个月的奖励。

Xx劳改农场种有三百来亩稻田，每年育秧，插秧，收割，都是由服刑人员来做的。秋天来了，大田里的稻子已经一片金黄了，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等待着人们收割。

割稻子的活路辛欣从来没干过，黄金龙却有了用武之处——他会开拖拉机，入狱这几年，Xx劳改农场的秋收，割下来的稻子，都是由他开着拖拉机，从地头田埂小道上一车车装满，运到劳改农场的稻场上去的。这正应了一句老话：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黄金龙的刑期也快满了，大概到稻子收割完毕，等不到稻谷打场入仓，他就该出狱了。他一想到自己很快就将获得自由了，这些天他的心情格外地好。

辛欣和“404”号室里的服刑人员，今天冒雨在河堤下面的一片洼地的稻田里割稻。河堤外边是一条大河，河水终年丰沛，水流湍急。

黄金龙在泥泞的河堤上开着拖拉机来到了辛欣他们割稻子的田块时，显得很神气，故意把拖拉机的喇叭摁得山响，他坐在驾驶室里，朝弯腰割稻的人们大呼小叫：喂，你们咋球搞的，别的田块咯老子都拉过两趟了，你们才割了这鸡巴点儿，连半拖拉机也装不满，磨洋工啊！当心张管教扣你们二斗红高粱。哈哈哈……

后来，黄金龙有意把拖拉机开到离辛欣近些的地方，居高临下，声音很大的对着辛欣说：姓辛的，装收音机咯老子比不过你，开拖拉机你龟儿子行吗？开拖拉机也是个技术活儿！不比你装只收音机简单，你可别把老子瞧扁了哦。

辛欣头都没抬一下，他皱了皱眉头，低头弯腰继续割稻，他不想和黄金龙计较。自从打过黄金龙一顿后，辛欣知道，以黄金龙这个人的性格，他是不会服输，不会善罢甘休的，辛欣格外当心，更加注意团结“404”号室的人，让黄金龙无机可乘。

黄金龙挨打之后，紧接着半导体收音机装配生产任务开始了，辛欣在其中的重要作用及狱方对辛欣的器重，都令黄金龙不敢轻易对辛欣实施报复。现在，黄金龙一想自己快刑满释放了，和辛欣在一起的日子也不多了，挨了他一顿打，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出狱？太便宜了他！找茬儿打辛欣一顿？已无可能，真打了人，是要加刑的。哪头轻，哪头重，他黄金龙还是拎得清的。那就骂他，在嘴上把吃的亏找回来！

姓辛的，你欠老子的，咯老子给你龟儿子记着帐呢，等你出去了，老子会去找你算这笔帐的，你龟儿子敢和老子单挑吗？龟儿子，你等着！哈哈哈……黄金龙觉得出了口恶气，趾高气扬的开着拖拉机走了。

人常说，狗狂挨砖头，人狂吃苦头。乐极伤悲。

黄金龙骂过辛欣后，觉得心里畅快，嘴里一边亨着小调，一边漫不经心地开着拖拉机。

连日下雨，河堤路面湿滑，泥泞，黄金龙一不留神，拖拉机前轮侧滑，他急忙往反方向拉了一把方向盘，操作不当，效果适得其反，拖拉机一下子反倒冲下了河堤，黄金龙连人带拖拉机一同栽进了河里……

在河堤下洼地里割稻的辛欣，听到不远处河堤上有人在高声喊叫救命，辛欣扔下镰刀，急忙爬上河堤。有人告诉他，黄金龙连人带拖拉机掉进河里了。辛欣顺着人们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河面上漂浮着一捆捆散落的稻捆，随着河水向远处漂去，没有看见落水的黄金龙和拖拉机。辛欣后来再睁大眼睛仔细在河面上梭巡，终于，他看见远处河面上漂散的稻捆间，有一个人在河里挣扎，在水面上时沉时浮，他想，那就是落水的黄金龙了。

辛欣朝着河里大喊一声：丫挺的，我来了！

辛欣连衣服也没来得及脱，从河岸上纵身跳下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