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王大叔与铁椽的战争
下午,我们按点去上课,一年级学生也只安排了两节课,上完才下午三点多便早早的放了学。幸运的是陈亮和郭虎两人因为老师周末布置的作业没有完成而被扣留了,华子一脸的幸灾乐祸,我们一行人也都在背地里偷着笑。
这时已进入了五六月份的炎夏,山里人一年就靠夏秋两季能通过劳动攒些积蓄,初夏就有人去山上搬香椿,摘五味子,挖些狗骨头(山药的名字),鸡都根(山药的名字);日子在往后漫山遍野都开了野菊,村里人都将花骨朵用手捋下来带回家晒干,也能卖些钱;还有连翘,朱灵等都是药材,尤其后者价格昂贵,能卖到几十块钱一斤。
回到家里,妈妈已经做好饭等着我们,爸爸是村上的干部,又不在家。妈妈边给我和弟弟舀了一大勺饭,一边在嘴里咕哝着嫌爸爸整日不着家,说人家都在挖山药赚钱,就他整日忙村上的事情。我觉得妈妈真啰嗦,爸爸忙的是大事情,妈妈实在不该多管。弟弟大概也同我一样的想法,我们两人吸吸溜溜的各自吃了一碗面就挪了板凳到院子里写作业,才写完了数学的算术题,就听到邻居那边吵翻了天。爷爷从邻居家的方向回来,我和弟弟不约而同的问爷爷:“王婶屋里干啥哩?”爷爷说:“他屋里的人跟铁椽屋里的人杠起来了。”妈妈原本打算给我们烙锅盔,也从屋子里出来了,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全是面。我也干脆不写作业了,弟弟看我扔下笔,也迅速的一下子窜到我前面来对我说:“走,看走!”
我两绕过邻家的菜地,走在去邻居家的小路上,刚一转弯就看到王大叔已经将铁椽的老婆压在地上,上身衣服都没穿,身上烂了好几条口子。王大叔身后站着一个小姑娘,正是铁椽4岁大的女儿,她用指甲在王大叔身上抓,估计那几道口子都是她抓出来的。铁椽在另一边追着王婶要打,不一会就看到王叔的两个儿子和铁椽的儿子铁旦也拿着锄头和铁锨跑了过来,按人数说起来铁椽吃亏,可是双方父母都让儿子回去,兴许是怕儿子出了什么事。但三个男孩子都拿着家伙立着没动,虎视眈眈的看着对方。王大叔原本个子高,农村人又多劳动,魁梧的身材加上强而有力的块头肌肉,将铁椽的老婆稳稳的压制住,使对方毫无还手之力。但这时铁椽从王大叔后面冒了出来,手里拿了根口径约五六厘米的木椽过来,说:“我*你妈的把秀娃放了,你今天再不放,我把你送去见阎王爷。”口里只是骂着,却没有动手。
王大叔正和铁椽老婆互相掐着,但毕竟男人力气大,女人没占到什么便宜,一边两手乱抓一边嘴里骂着王大叔的祖祖辈辈。我看到王大叔两只手放在铁椽老婆的脖子上,铁椽的老婆就喊:“杀人了,杀人了。”又喊:“铁椽,你个狗日的,你快拿椽抡他。你个狗日的,我咋逢了你这个软蛋。”铁椽的老婆不好惹,在村子里是出来名的麻胡子。即便是在这种时候,也没哭一声,只是不住的喊话,脸上通红,不知是被掐的还是被气的。我看到这里就吓哭了,弟弟也已经把右手放到了嘴边,仿佛准备随时捂住眼睛。王大叔好像一点也不怕铁椽,手不但没松开,还转过脸对铁椽大声嚷嚷:“你娃今天有本事就把我弄死……”
铁椽把木头抡了两圈,却没有打到王大叔身上,于是他老婆,狠狠的又骂铁椽。
这时妈妈跑过来在后面叫我和弟弟回家里去,一看见我的眼泪,还以为是被谁给欺负了,忙问我怎么回事。我说:“王大叔要杀人啦。”嘴里念叨着,眼泪又哗哗的往下淌。把弟弟也给吓哭了。妈妈一边哄我门两个说没事,一边又让爷爷跑过去劝架。爷爷毕竟老了,说了两句没震慑力,也都没人听,就又回来了,坐在院子里我原本用来写字的板凳上“吧嗒,吧嗒”的吸起了旱烟。也奇怪,我闻到爷爷的烟就觉得不害怕了,慢慢的就躺在爷爷的怀里睡着了。
一会儿天就暗了下来,到了晚上我才醒来,下午的事情给内心造成的阴影似乎并未消散。因为下午吃得少,觉得肚子饿了。妈妈刚刚烙好了锅盔,见我下炕来说饿了,便让我自己去案上取。我记挂着作业还没有完成,忙着找作业。弟弟说:“我都给你帮忙写了。”我看到前屋的灯亮着,知道时爸爸回来了,于是就拿着锅盔跑进去。爸爸又在忙着给队里整理一摞子账本,他是村里的会计,那些都是账本。童年的记忆里,这一幕在我的脑海里印的很深。前屋里灯光时常是昏黄的,25瓦的钨丝灯泡,爸爸经常整理到深夜,我就在他写字的桌子对面放一张大靠背板凳,光着脚靠在上面,爬在爸爸对面看爸爸写字。有时候脚冷得冰凉,我就又盘腿坐着,换很多姿势。偶尔时间比较长,爸爸要是还忙不完我就爬在桌在上睡着了,他就让妈妈把我抱去睡觉。可是我喜欢看着爸爸写字,他写的字长长瘦瘦的,手指总是握在笔的后半截上,在本子上“唰唰”的写着。记得那时候,非常高兴的一件事情就是,爸爸将写了些字后来又用不着的工作记录本给我。我总是到哪里都带着,却也并没想过要在里面写什么东西,只是带着就很高兴。
但这晚上,我早早的就一直蹲在板凳上点头,爸爸就让我快点去睡。很快,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又醒来了。我想起来隔壁的王大叔要杀人了,我又开始害怕了,于是一个人又起身跑去华子家想把这事情告诉华子,结果敲了半天门,都没人来开。我又往我家里跑,因为我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有人要杀我家里人,我一边哭一边跑,却原地不动。我不知道谁能来救我。绝望之际,忽然间我又感觉到一阵温暖,我还没弄清楚这阵温暖来自哪里,深夜里挨家挨户的灯都亮了,仿佛天也要亮了一样。我以为他们都要来帮我了,或者是神仙要让夜晚变成白天,好救了我的家人。果然来了一个人,却不是我熟悉的那些人,是一个陌生的人,一个女孩子。她和我一般大,留着齐齐的刘海,一头乌黑及肩的短发,眼睛雪亮。她什么也没说,就递过自己的手给我,我知道她要帮我。我觉得她很漂亮,一股暖暖的东西绕在了我的心头,她说:“走吧,我们去你家里救人。”我和她并肩往我家里跑,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看着我一句话也不多说。“你叫什么名字啊?”“你叫什么名字啊?”她仍然一句话也不说。
“柏柏,柏柏。”妈妈把我叫醒,说:“快起来,天亮了,赶紧上学去。”我还愣在那里,妈妈又催了几遍,我才知道原来我做了一场梦,可是我还是后悔极了,因为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收拾好,到了学校之后,才看到大家都已经到的差不多了。老师已经到教室里盘查了一次人数,华子偷偷告诉我的,我又小声的说给弟弟,于是我们两都提心吊胆了一早上。知道上了第一节课,老师也没有问,好像从来就不知道一样,我的心才彻底的不再悬着。可是这一天我却没什么心思听课了,书本最后几页来来去去被我画的满满当当的笔痕,我写“你叫什么名字啊?”然后又划掉,划掉了又写同样一句话。我暗暗的在心里想,我以后一定可以遇到她的,一定可以遇到的。
就在下午放学之后,又发生了一件事。陈亮和郭虎在半路截住木槿,要木槿帮他们写作业,不然就叫人打木槿。事情是这样的,原本我们都已经回家了,从学校分开,我和弟弟朝南走,木槿和华子往北走。我们还没走到家门口,华子就在路上喊我和弟弟的名字。我一扭头看到华子,还以为他又来叫我们去他家里耍,我正想说每次都是我去你家——话没出口,华子就指着那边说,陈亮打我木槿叔里,快帮忙走。
我和弟弟一听,书包也没来得及放就立刻和华子飞跑了去。这时,我二爸家里的弟弟,比我小一岁,也看热闹跟着跑了过来,我们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些带刺的树枝一个个指手画脚的就拥到了陈亮和郭虎面前。木槿眼睛红红的,郭虎和陈亮一看我们人多就怕了,但还是逞硬喊:“有本事,你给我身上打,少吓唬人。我告诉你,我们不怕。”说着还把右脚抬起来放到了旁边一块脸盆大小的花岗岩石头上,右手搭着膝盖,尽量表现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我们几个人虽然手里都拿着树枝却没有人敢往前冲一步,尤其是华子,明显已经快躲到一群人身后了。毕竟,对我们来说,把他们赶跑才是目的,能为木槿挽回面子就行,倘若真的一动手把别人的哪里弄破了,就算针眼大的伤口,只要告到我们父母面前,我们也免不了要吃不了兜着走,上回打架就是这样,华子不过是骂了人家几句,后来就被他妈妈罚跪。也因此,遇到这种事情,华子总是躲在后面。这时不知怎么的,只听到对面的郭虎“啊”的喊了一声,我看到弟弟的树枝已经落到了郭虎的身上,因为树枝带刺,直接划破了郭虎的手背,挂住了衣服,还查点划到他脸上。郭虎“哇”的一声就哭了。陈亮没想到真会有人动手,当即傻了,回过神就说:“你还真的打哩!你等着,哪天小心我单独碰上你们了。”我带头喊了一句:“赶紧滚回去!”华子和我二爸家的弟弟这时也随声附和:“快些滚回去。”华子还说:“回去看病去。”陈亮明显气的不轻,但他只能用手指了指我们一群人,说:“你们等着。不要到村头来,再来让我见了小心着。”然后一拉郭虎,两个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