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缘: 第一章 “他就叫泽达吧。”
泽达的父亲是个钉马掌的。不过确切的说,那个时代的社会分工还没有这么细致,他的职业也不过是说明他的长处罢了——因为他只是沃可伦土司家送信的家奴,有信送时到处送信,没信送时就喂马。有一次送信,路上看到一个冻死的铁匠,就把他的那套家伙捡来,在马棚旁边砌一座泥炉,叮叮咣咣地修理那些废弃的马掌。后来他又在路上捡来一个小孩,那孩子有一双鹰的眼睛,谁见了都喜欢,于是,他就把这孩子带了回来,对土司说:“叫这个娃娃做我的儿子、您的小家奴吧。”土司看了小孩一眼,哈哈笑道:“你是说我又有了一头小牲口?你肯定他不会浪费我的粮食吗?”他说不会的。土司就说:“那好吧,就把你钉马掌的手艺教给他。我要有一个专门钉马掌的奴才。”
不过正是这样,这个孩子才没有给荒野的饿狗和野狼吃掉。河谷的水流了一年又一年,这个孩子也在铁匠的炉子边一天天长大了。那一双鹰的眼睛,也可以把炉火分出九九八十一种颜色了。那双小手一拿起锤子,就知道如何炮制那些铁具。男孩越长越健壮,见过的人都夸他会成为土司领地里最好的铁匠,可他却总把那小脑袋从抚摩他的手中挣脱出来。没事的时候,他总会盯着天空发呆,望着那白云在天边飘忽不定的飞。因为养父总会带着他到处去送信,所以这么些年来,山间河谷的道路练就了他日益强壮的脚力,而且和土司辖地里许多家奴比起来,他已经是个见多识广的人了。许多家奴终生连一个寨子都没有走出去过,可他不但走遍了沃可伦土司辖地的山山水水,还到过土司辖地之外的很多地方。
有一天,养父对他说:“我死了以后,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只要专门为土司老爷收拾好马掌就行了。”可少年却别开了脸看着天上的云,看着它们悠悠地飘来飘去。自从他的嘴上长了浅浅的胡须后,慢慢的他有了自己的想法。养父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就说道:“你不要心太高,土司叫你专钉他的马掌已是大发慈悲了,他是看你聪明才这样的。”他依然不语地望着天边。其实,他也没有一定要干什么,不干什么的那种想法。之所以这样,可能是因为对自己的未来有了一点点期望。突然,他忧伤望着养父,幽幽地问道:“我叫什么名字呢,我连个名字都没有,只是土司家的小牲口。”当父亲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是啊,我想如果有一天会有人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那他们就是你的父母,我就叫他们把你带走。可到了今天,他们都没有来,也许他们已经早一步上天去了,那就只好求佛祖保佑他们了,”养父咳了一声,接着说道,“我想你是那种不甘心做奴隶的人吧,你有一颗鹰的心。”年轻人那忧伤的眼神变得有了生气,他求道:“你还是给我取个名字吧,我不想像小牲口一样,用一个‘打铁的’的外号被人们整天呼来喝去。”“土司会给你一个名字的。我死了以后,你就会有一个名字,你就真正是他的人了。”养父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那双明亮的眸子充满了期待和坚持。“可我现在就想知道自己是谁!”少年再次求道。
于是,养父就带他去见洛可土司。沃可伦土司之所以在康巴如此有名,不只是由于他的辖地广阔,还因为他是所有土司里最有学问的人,他精通佛经。他们到官寨时已经傍晚,不过天气晴朗,太阳还没有落山。土司正手拿一本书,坐在石头砌的楼下一页页翻动着它。那些书页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片片雪花。土司看的是一本经书,这书除了一些僧侣的图像和佛像以外,还有一些文字。这是晴朗的一天,余晖将近的太阳快下山了,东方现出了一轮淡淡的新月娇容。藏语的口传里,初生的圆月叫做“泽达”,象征着新生的力量和美好的未来。土司指一指那月亮问道:“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当父亲的用手肘碰碰捡来的儿子,那小子就伸长颈子说:“泽达。”土司就笑了,但他想卖弄一下自己的学识,便捋着胡须说道:“我知道你会这样说的。书里也这样叫它,它象征着新的开始。”养父见土司老爷心情不错,便迎合地说:“这小子等不及我死,请土司赐你的奴隶,我的儿子一个名字吧。”土司看了看那个小子,问:“你已经懂得马掌上的全部学问了吗?”少年心想,马掌上会有多大的学问,用得着花那么多时间吗?但他还是说:“是的,我已经懂得了。”这回土司细细地端详了他一会,然后说道:“你长得这么俊美,女人们会很喜欢你的。但你似乎有一颗鹰的心,想自由翱翔。我想该不会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有一张漂亮的脸吧。好了,你还没有学到你的养父身上最好的东西,那就是作为一个奴隶永远不能像鹰一样飞的自在。不过我今天高兴,那你就叫被天上的太阳遮住而发不出光来的新月吧,对,你就叫泽达,就是美如月亮。但因为我土司老爷的太阳在,所以你是发不了光的,哈哈哈。。。。。”土司大笑的时候,白须在嘴唇上一抖一抖的。当时太阳余晖未尽,月亮只在天上现出一轮淡淡的影子,恰好土司手上的那本经书里有一个月亮的名词叫“泽达”。如果说还有什么话没说,就是土司想到这个打马掌的小家奴有一张漂亮而且高高扬起的骄傲面孔时,心里似乎有些隐隐的不快,
因为土司那无比聪明的脑袋永远想着,即使你像月亮一样那我也是太阳,一下就把你的光辉给掩住了。可他没有想到,太阳不在时,月亮就要大放光华。这个叫泽达的人也没有想到月亮会和自己的命运有什么关系。他和养父磕了头,就退下去了。从此,土司出巡,他就带着一些新马掌,跟在后面随时替换。他打造马掌的手艺越来越高明,那打铁的声音在早晚的宁静里回荡:叮咣!叮咣!叮叮咣咣!每到一个地方,那声音便会和泽达俊美的面容一起融入姑娘们的心房。养父渐渐地老了,便有气无力地说:“好好钉吧,有一天,钉马掌就不再是一个奴隶的职业,而是我们这里一个小官的职衔了。至少,也是一个自由民的身份,就像那些银匠一样。土司老爷要钉马掌,也得给你钱。”
这以后没多久,泽达的养父死了,他悲伤了好一阵子后也就渐渐淡忘了。月亮在河谷上空照了一年又一年,泽达也一年比一年更加英俊了。土司领地的女人们都喜欢这个钉马掌的年轻人,当然也包括那些银匠的女儿们。银匠们的作坊就在土司高大的官寨外面,泽达从作坊门前经过时,银匠们的女儿就倚在窗台上看他。她们不请他喝一口酥油茶,也不暗示他什么,只是懒洋洋地说:“泽达啊,你看今天会不会下雨啊?”或者就说:“泽达啊,你的靴子有点破了呀。”泽达就骄傲地把头一扬,心里暗暗地想:女人就像河谷的风一样,绕着俊朗的山川吹个不停,可就是不敢亲近你,和你说说她们的心里话。可他口里还是答道:是啊,会不会下雨呢?是啊,靴子有点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