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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曼 第十八章

耕石叟 《王小曼》 历史小说 2012-10-25 08:3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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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三码头到厂里不过五里路,他们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一个放足小脚,一个高血压性心脏病,一路上又是人又是行李,够王德怀一个人照顾的。

上了囤船耿石接过王德怀搀扶父亲,过了浮桥穿过沙滩,登上台阶来到大街上。只见滔滔江水绿树青山,木屋小桥行人寂静,南方风景古色古香,耿大爷十分欢喜,便问耿石:

“离城里还有多远?”

耿石答:“您指哪个‘城里’?和天津一样,城墙早就没有了。要说市里,正像咱家住的津塘支路,这就是城里了。不过哪儿也比不上咱家的‘东南角’(天津市最热闹的地方)。”

“好呀,多清静,我还以为是你说的‘边疆’咧,”耿大爷赞许地,“这下子你的心愿满足了。在家里老跟我念叨‘要把祖国建设成美丽的大花园’,要是把这里也建设成咱大天津一个样子就好了。”

“会的,一定会的。”耿石志得意满地说。

要说这爷俩,年龄虽然相差四十二岁,又是继父,可是心都想在一块儿。老父亲最心疼老疙瘩,大也是他,小也是他,反正耿大爷只有这么一个。他把儿子送到小城来,图的就是国家富强。俗话说“穷家出孝子”,耿石也没有让父亲失望。现在把父母接来了,了却了耿石的最大心愿。只是对同院的张四姐他的心里撂不下,便问父亲:

“四姐姐现在还好吧?”

“还说哩,自从你走了,一直没干眼泪,就像掉了魂儿似的。每次收到你的来信就数落数落着哭:‘我没有这个弟弟不想活了,我没有这个弟弟不想活了。’这次送你娘上火车,走一路哭一路,哭得像个泪人儿。”

说着耿大爷的眼睛有些湿润,耿石的眼泪扑簌一下子流下来:

“自从我姐姐死了以后,四姐姐待咱家太好了,真比自己的亲姐姐还亲。”

“那院里谁待咱家不亲?听说我和你娘要来,连霍大爷都流泪了,孙老婶躲在墙角里连看都不敢看。在来的前一天,那院里的七户人家又一家拿了两个菜,和上次送你一样在院里吃了一顿团圆饭,孙老伯喝了半瓶酒,醉了才算完。你走了以后我和你娘不靠这些人照顾有这么舒坦?”

“人缘,这就是您说的人缘。”耿石接过来说,“我在家的时候您经常教导我,我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我把王德怀一看就明白了,你在人前不小意(谦虚谨慎)谁待你好?”

“您把现在一看呢?”

“更甭说了,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说着耿大爷指着前面陪大娘的那些人说,“那些闺女都是你的同事吗?”

“是的,都是同事。”

“没有相好的?”

“不知道怎么跟您说。”

“你和祝平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联系。”

“什么时候把她也接来?”

“还说不上。”

“都二十二啦,也该接来了,你娘可喜欢那闺女,多稳重的人哪!”……

说着讲着,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也显得很快。来到一马路,余厂长说先不忙去小南湖,厂里已经准备了午饭。走进厂长办公室,除了耿石只有余厂长和王德怀跟进来,付厂长和黄技师连忙站起来迎接,耿石向父母做了介绍。耿大爷说:

“真感谢领导了,这么上心。”

付厂长说:“感谢您为国家培养了这么好的一个儿子啊!”

耿大爷说:“这孩子的脾气有点犟,让领导操了不少心吧?”

付厂长说:“看您说的,他为厂里操了不少心。”

“应该的,应该的。”

二老坐下来王德怀对余厂长说:“行李是跟船来的,我看我还是把行李取回来吧,下午好收拾。”

余厂长说:“吃了饭再说吧,你一路上也辛苦了,行李没有这么快。”……

吃饭的时候黄技师说家里有事就回去了,余厂长把王素平喊来了说让她陪陪大娘。王素平问余厂长都有那些人,余厂长说只有付厂长、李主席和王德怀。王素平说应该把王树成也接来,余厂长说倒把他给忘了,于是就让王素平去喊王树成。

厨房的胡师傅和屈师傅曾听耿石说过他父亲很会做菜,这天就大显身手,弄的一桌菜和过年的差不多,耿大爷看了赞不绝口。付厂长拿出了一瓶酒,耿大爷从来不喝酒,他不喝谁也不喝。吃饭的时候耿石忽然想到,似乎应该把吴承南接来,两个人的过节(成见)不说,耿石来的时候毕竟是他接待的,自从王素平来了他几乎消声灭迹,将心比心,也应该感谢感谢,便对余厂长说:

“是不是把吴承南也接来?让他和我的父母见个面?”

付厂长向耿石挤了挤眼睛:“不管他。”……

因为没喝酒,王德怀吃得快,吃完饭他对余厂长说:“我去取行李吧,下午铺垫好了晚上让大爷大娘好休息。”……

下午到了小南湖,耿大爷和大娘心里一亮,虽然是纸糊的板壁屋,从来没住过这么宽敞的房子,屋里的一切都准备好了,桌椅板凳双人床,还有一口漂亮的新碗柜,连水缸煤球炉子都准备好了。耿大爷用疑惑的神情问耿石:

“这房子是咱们赁的吗?”

耿石说:“厂里的,没提钱。”

“这些家业花了多少钱?”

“一分钱也没花,甚至连手都没让我动。”

“啊!”耿大爷惊叹一声,“厂里真把你当亲儿子看了。”

耿大爷绕到了后面的厨房,把新碗柜看了又看,上下摸了又摸,又问耿石:

“这是新打的?”

“楼下吴师傅才做的。”

“这手艺不错,这手艺不错。”耿大爷连连称赞。

不一会王素平过来了,她和耿石分别和大娘大爷聊着。大约五点钟左右,王德怀带着搬运工人把行李拖来了,足足有六大件,两口樟木箱子两面用木板夹着,两口木箱子都是新钉的,另外还有两个大铺盖卷。打发走了搬运工人,大家就动手拆箱子铺被褥,黄昏时分周卓英用食堂给夜班送饭的提盒,提来了晚饭,大家洗手吃饭,一个新的家庭在小城诞生了……

耿石接来了父母,忙坏了周卓英。她见事做事,帮着耿大娘提水、买菜、通炉子、烧开水、洗衣服,做饭,她不会做饭就帮着洗菜切菜。耿大爷不仅有木匠一手好手艺,还有做菜一手好手艺,不知道省了多少事。没事就到楼下木工房和吴师傅闲聊,同行见同行格外亲热。耿大娘做事的时候也有人陪着,所以两老一点也不感到寂寞。一天周卓英对耿石说:“既然家里做饭,我也陪着吃,你何必一个人在食堂买饭吃呢?”耿石也就回家吃饭,吃了饭一起回厂,晚上在厂门口道一声“明天见”就各回各的宿舍。周卓英像是一反常态,对耿石不像以前那么热情了,显得很平常,因为她累,需要休息,一条心思放在了他的父母身上。

这事引起了艾妈妈的注意。因为以前耿石换下的衣服很少由她洗,现在寝室里也不像以前那么亮爽了,于是决定到小南湖看看。

艾妈妈来到小南湖,看见耿大爷正在木工房里做小板凳,就上前打招呼:

“耿大爷吧?我是厂里照顾耿石的,您来了这么些日子也没过来看看,大娘还好吧?”

耿大爷放下手中的活,站起来一看,眼前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和耿石他娘的年龄差不多。留着一头齐肩的头发,穿着一身蓝布衣服,脚上的一双布鞋前面有点尖,说不定也是一位放足的妇女,脸上的皱纹刻下了艰辛的岁月,耿大爷最会看人,一眼就看出是“自家人”,连忙招呼道:

“老嫂子,我听耿石说了,您姓艾吧?这两年全靠您照顾啦。”

“哪里的话?耿石这孩子招人喜欢,大伙都关心。”

“您是当地人吧?”

“几代没挪窝。”

“好,好人,他娘在楼上,我陪您上去。”

“不用啦,您忙您的吧。”

说着艾妈妈上了楼,见套间的房门敞着,耿大娘正盘腿坐在床上做棉袄。棉袄的棉花已经絮好了,正在缭鏠儿。站在门口一看,屋里亮亮爽爽,四面椭圆形的镜子迎面照人,特别是左上角摆着一口古式的座钟,钟下一套蓝白相间的磨花玻璃茶具。床头开着小窗,床上叠得被子有棱有角,一个针线簸箩放在耿大娘的膝边,低头缭衣服竟没戴眼镜。她穿着一身青布衣服,带大襟的袄子便服式的裤子,裤口打着腿带子,一双放足的小脚周周正正,脑后头梳了一个大盘头,盘头上罩着网子。艾妈妈一看就感到亲切,仿佛见到了自己的家人,在门外喊了一声:

“老姐姐!”

耿大娘抬头不由一愣,还以为是耿石他二姨来了,连忙把腿从床上放下穿上鞋,近前一看不是,就问:

“您是耿石厂里的吧?”

“我是耿石厂里的,来看看老姐姐。”

“呦,我还以为是他二姨来了呢,怎么就这么像呢?!”

“那是您想二妹子了,出门这么远,一定还想家吧?”

“不想,不想,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出门在外的不放心,心里老为他揪着,现在好了,我为你倒碗茶去。”

“别忙活了,就这么坐一会儿吧。”

耿大娘还是出去倒茶,艾妈妈拿起了耿大娘做的棉袄,那是给耿大爷做的,还没有上领子,一看那针脚,细针密线的十分整齐,不由赞叹地说:

“老姐姐的针线太讲究了,比机器扎的还整齐。”

“穷对付呗,缭得拢。”耿大娘倒了茶放在箱顶上。

“这可不是缭得拢,没有几十年的功夫做不出这样地的活。你看这棉花絮的多匀称,面子铺的多平整,针子缭得又密又直,要让我哭都哭不出来。”

“他爸爸的棉衣太厚,这地方热,给他做身薄的。”

正在这时周卓英来了,左手提了一块肉和一条鱼,右手提了两棵白菜,在楼梯上就亲甜地喊了一声:

“娘!我来了。”上了楼看见了艾妈妈,“艾妈妈,您怎么来啦?”

艾妈妈笑着说:“怎么,你来得我来不得?”

周卓英知道自己失了口,连忙把白菜由右手倒到左手,用手指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对艾妈妈笑道:

“该打嘴,怎么这么问呢?”说着她给艾妈妈鞠了一躬,改口道,“艾妈妈,您来啦?”艾妈妈笑道:

“快去忙吧,我跟你开玩笑。”

“我知道您跟我开玩笑,要不然我不会给您鞠一躬。”说完他又把白菜倒过手,轻松地转到后面的厨房。艾妈妈跟耿大娘说:

“这闺女其实也怪招人喜欢。”

“她和耿石是对象吗?”耿大娘问。

“人们都这么说,我看耿石还犹豫,看样子是要等您同意。”

“我有嘛话说?只要他们两个真的好。”

随后耿大爷也上楼了,和艾妈妈打了个招呼就到厨房做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