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曼 第十七章
一九五七年国庆,耿石过了一个欢乐的节日。就在这一天,王德怀特地从北京来到天津,他拿着耿石写给他的地址找到了津塘支路李家胡同。那是个“平民窟”,穷人集居的地方,三教九流,五花八门,做什么的都有。耿石的父亲是个木匠,做棺材的,今年六十五岁了,只有耿石这么一个儿子。早年他结过婚,前妻死了执意不娶,直到四十七岁上经多方介绍他才后续了耿石的母亲。耿石的母亲那年才只有二十九岁,两年前死了丈夫,带着耿石和他的姐姐在娘家过日子,靠着织凉席、糊火柴盒维持生活。相亲时耿石的父亲看见耿石的母亲勤劳本分,忠厚老实十分喜欢。可是他比耿石的母亲大十八岁,由于他长的出少,就瞒了一轮,只说大六岁,双方都满意,就定下了。成亲以后小日子过的和和美美,年岁大多大少不在话下。对耿大爷来说简直是上天赐给的福分,妻子把他的生活照顾得妥妥帖贴,无一不使他满意。耿大娘会做衣服,在娘家时一家大小的衣服都是她亲手裁剪缝连。又特别爱清洁整齐,每天擦的桌柜不照见人影儿不收手,叠得被褥不见棱角不算完。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女儿是姐姐,不仅长的好,而且会绣花,心特别细。爸爸回来了,她就给他身上掸灰,出门了,双手把帽子递给爸爸,爸爸长爸爸短地喊个不了。耿石那年虚五岁,更是抱着爸爸的脖子转。耿大爷喜欢的不得了,逢人便夸:“我有了两个宝贝疙瘩,小家伙就是我的开心果。”他在外面剃了头刮了脸回来,就把两个孩子抱在膝头上,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不住地用脸挨擦他们的脸蛋儿……可惜好景不长,姐姐十三岁那年得了“探头干”,当时正在“闹日本”,没有条件治疗,不幸夭折了。从此耿大爷就一条心思抚养耿石,由于积年累月过度劳累,后来得了高血压性心脏病。在毕业分配那年,耿石不忍心丢下父母自己外出,心想留在天津,耿大爷说:“国家正需要人,天津‘踏步走’,你在学校那么进步,不带个头怎么行呢?”耿石说:“我一走您身边就没人了。”耿大爷说:“嗨!哪块黄土不埋人啊?将来我跟你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耿大爷!大娘,我来啦。”
王德怀走进了一个大杂院,有七八户人家,院子很窄小,单间平房一间挨着一间。耿大爷正买了菜回来,在屋里还没有坐稳就听屋外有人喊,连忙走出来:
“你就是耿石厂里来的王德怀吧?”王德怀答:
“是的,我替耿石接您二老来啦。”
“快来坐,进屋里坐。”
屋里哪有坐处啊,只有一张炕,不足五尺宽,没有一把椅子,在炕的里头放着一个黑色的被格子,上面放着两口镜面红漆的樟木箱子,箱子的上面放着叠得有棱有角的棉被,上面罩着一床旧卧单。在炕靠窗户的一头放着一张长方形小饭桌,在炕桌的上头供着一个灶王龛。在炕的对面放着一个橱柜,屋子的迎面放着一个大镜台,镜台和橱柜之间放着一把长方凳,那还是耿大爷专门为耿石做的,那个五屉柜形状伸不开腿的镜台,就是耿石在家时读书写字的地方。
王德怀看了不由心酸,他抬头看了看耿大爷,大个子足有一米八高,身材十分魁梧,红光满面的不像是六十开外的人,慈眉善目,蔼然可亲。耿大娘比耿大爷矮一个头,十分富泰,穿着一身青,上身是一件带大襟的便服,头发光亮,脑后梳着一个大盘头,一眼看去就是一个勤劳利落淳朴善良的家庭妇女。
“真寒碜人,连个坐处都没有。”耿大爷说。
“挺好的,挺好的,小屋子收拾得这么整洁,让人看了心里亮堂。”
“屋子小,再不收拾收拾会成什么样子?就在炕沿上坐吧。”
屋外炉子上的水开了,耿大娘每天早上必沏一壶茶,这时正好赶上。大娘连忙拿了一罐好茶叶,沏好茶给王德怀倒上一碗放在炕桌上:
“喝茶吧。”
“您别客气大娘,我自己来。”
耿大爷也坐下来,对王德怀说:
“从南边来的吧?这么大老远的,还要让你劳驾。”
“我从北京来的,方便的很。厂里派我来先看看您们二老,顺便想看看情况,您认为什么时候走合适?都带些什么东西?到时候我好办托运。”
“耿石来信说了,一直夸你和领导对他好。家里底子薄,没有什么好带的,只有这两口樟木箱子,其他的家具都丢给他的两个姨。再就是几床被子和一年四季的衣服,他娘喜欢的一些瓷器和零头碎脑,我估计也有两箱子。只是麻烦你一场,心里实在不落忍。”
“没什么关系大爷,我是跑材料的,什么大件小件我都运过。我和耿石就和亲兄弟一样,您就把我当亲儿子看,我来他来都一样。”
“他在厂里就有那么忙吗?也不回来看看同院的四姐和大爷大娘伯伯婶子们?”
“他在厂里真的抽不出身来,又想二老想得厉害。再说,满了三年才有探亲假。他从小没出过门,这些事情让他办也办不好,到时候还要让我跟他来。”
“就是说了,这小子一向积极,顾不了家,也没出过门,这一趟可够远的,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
“这不马上就要见到了吗?”
“他娘这两天都等不及了,我们怎么走呢?”
“要先到北京,再坐火车到汉口,到了汉口改乘船,顺利了得要五六天时间,倒车乘船中途耽搁十天之内就到了。您身体不好,受得了吗?”
“有你照顾着有嘛受不了的,他娘是放足(缠足一半放弃了),走路不大灵便,到时候都要给你添麻烦了。”
“这不要紧,到了汉口我给您们等一条大船,挺舒服的。您认为什么时候走合适呢?”
“看你的时间吧,我要不了几天,给他老伯和姥姥家送个信,把不带的东西给他姨搬过去,只是这行李怎么弄呢?”
“到时候我先来帮您打包,你先准备好两口木箱子,装瓷器和怕碰的东西,其他的就打包裹。办了托运您就别管了,只带些手头用的东西,空着手我来接您。到了那边会有人接,我再帮您收拾新家。我和耿石兄弟也要多玩儿几天,我们哥俩也有很久没在一起玩儿了。”
“好,好,就这么说,那就在下个星期走吧。”
耿大娘已经在外面做饭,王德怀并没有吃,他说他以后还要来几趟,到了小城还要经常叨扰的,那天只喝了一碗茶就告辞了。
得到了王德怀的消息,厂里也忙活起来。在调房子的时候,付厂长对行政股的人交待过,小南湖的房子别动,楼上靠左边套小房子的一间给耿石的父母留着。这时他和余厂长商量,把这事交给工会负责,需要用钱由工会开支,需要什么家具找行政股要,需要木工活让李主席和吴师傅说一声,具体收拾屋子就直接交给了王素平。
小南湖的房子很特别,有一个砖砌的小院,临街有两扇对开的木大门。小院很宽敞,进了小院迎面是一栋木板的两层小楼。楼下是个通间,暂作木工房,收拾干净了可容纳几十人开会。楼上用木板隔成两间,分别有楼梯上下。靠左边的一间用木板套出一间寝室,比耿大爷在老家住的小房小不了多少。外面的房间更大,套间和外间都开有窗户,光线十分充足。绕过套间外面还有一个夹道可作厨房,如果用碗柜隔起来,后面还可以摆下一张单人床。
耿石对这间房子非常满意,只是时间久了,木板干透了,板壁之间出现许多缝隙。李主席就让木工吴师傅首先做一面简易的碗柜,吴师傅是细木匠,各种线刨(刨花边用的木工刨子)十分齐全,听说耿石的父亲也是木匠十分热心,没出三天碗柜做好了,十分讲究。对于墙壁的板逢,王素平收集了大量的旧报纸。王树成很积极,他从小跟爸爸在战火中滚出来的,到此时还没有结婚,对于耿石思念父母的心情十分理解,基建又暂时告一段落,全力以赴地担当了力气和登梯爬高的活。周卓英更不用说,她应该是最高兴的,早上把工作做完就跑到小南湖帮忙。王小曼和周萍也是如此,下了班也跑去刷浆糊递报纸,不出一个星期,把一间房子裱糊的里外全新。把寝室的屋顶也糊了,又从行政股的仓库搬来了一张半新的双人床和一把旧太师椅、两个方凳,两条长板凳和一合铺板。既然是一个家庭就要开伙,王素平到底做过家务,就买来了水缸、提桶、炉子,又请吴师傅做了一口装煤球的箱子和一付缸盖,最后洗了水缸提满水,买来了煤球……把耿石感动的热泪盈眶。
一天早上余厂长对耿石说:“你父母九点钟到,‘江明’号,是跑小城最大的一条船,准备一下,我和你们一起去接。”
不一会儿,乎拉拉一大片,王素平、周卓英、王小曼、周萍、余厂长、王树成、耿石……一起走向了十三码头。
“江明”号是长江民生公司最大的五艘客轮中最小的一艘,它们只跑上海至武汉,因为“江明”船体较小,吃水又浅,人多的时候到达汉口后延伸到小城。它们的航程很有规律,常在外面跑的人摸得到这个规律,所以王德怀选定从天津出发的日期,就是为了赶这条船。
那天江面上有雾,扬子江段就是这样,江面上时常被迷雾笼罩,尤其是夜晚,即便能行驶,轮船的速度也要放慢。这时他们一行数人早已过了浮桥,在囤船上等候。囤船上接船的人很多,都在翘首遥望。大约十点多种,轮船在薄雾中慢慢地驶来,耿石一看,不由眼前一亮,宽宽的船体高高的客舱犹如一座城堡,在眼前闪现一片白光,斗大的“江明”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一会儿船靠稳了,一声哨子先下来了两个船员,随后旅客鱼贯而下,王小曼就要逆着人流往船上挤,被一边的船员拦住:
“不能上!”
“我是来接人的。”
“知道你是接人的,就在这儿等。”
囤船上的人越拥越多,王小曼皱起了眉头,显出一副认真严肃的样子:
“是老人!”
“老人也不行,你没看见正在下人吗?”
“不下人我怎么上得去?你让我跳水呀!”
“站一边去!我正忙着。”
“你这是什么态度!‘扶老携幼’你懂吗?老人从天上来,没出过远门,要人搀扶。”
“从哪来?”船员惊异地。
“从天津。”
“这还差不多,我听说从天上。”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两个老人,大老远的坐车乘船的,和天上有什么两样?”
船员看了王小曼一眼,觉得她怪逗的,笑着问:“你一个黄毛丫头,既扶老又携幼,奈的何吗?”
王小曼就回头指着耿石:“还有我哥哥。”
船员又看了看耿石,知道他们接老人的心切,就说:“只能上一个。”
“上两个。”
“就上一个。”船员仍在照顾着下船的旅客。
“就两个!我不上,还有我姐姐。”
“我没有时间跟你磨牙,出了问题你负得起责吗?”
“一个也是上,两个也是上。”
“那就一个也别上!”
船上的人已经下的差不多了,囤船上还是满满的,浮桥上仍是一条长龙。王素平拉了一下王小曼,对她说:
“小曼,大爷恐怕都下来了,就让耿石一个人上去吧。”
耿石逆着人流来到船上,只见装饰的十分华丽,通道的两旁,一边是一个考究的大服务台,一边是客舱上下的楼梯。楼梯分作两边,都很陡,镀克罗米(镍)的扶手闪闪发亮。旅客还从四方往门口走,耿石也不知道应该从哪条道走,就站在一旁等候。不一会娘下来了,扶着栏杆小心翼翼。耿石三步两步冲了上去,登上楼梯扶住了娘的胳膊,凄婉地喊了一声:
“娘!”
娘在楼梯上站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泪眼欲滴,停了一会儿才说:
“是我的儿吗?”
“是的娘,我是您不孝的儿子。”
娘用手抚摸着耿石的脸:“瘦了我儿,小脸儿瘦了两圈……”
耿大爷从楼上转弯踏上楼梯,低着头,生怕掉进陷阱似的,摸索着迈步,一手扶着栏杆,一手被王德怀搀扶着。王德怀看见了耿石,对耿大爷说:
“耿石来了。”
耿大爷抬起了头,仍然容光焕发,笑容可掬地对耿石说:
“好,好,扶你娘先下去。”
耿石转过身来扶娘一步一探地下了楼梯,来到甲板上后面的人又拥上来,他只好扶娘上了囤船。来到囤船上他老人家就被王小曼和周卓英搀扶过去。
当耿大爷下了船,人已经渐渐的稀少了,看到了厂里这么多人来接,十分高兴。王素平连忙去搀,余明生走上前说:
“大爷来啦,一路上还好吧?”
耿大爷没有回答,指着身旁的王德怀说:
“一路上就这么搀扶着……”
然后耿石才把余厂长等人一一向他父母作了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