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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形影相吊年复年

静清惘世 《牡丹亭》 历史小说 2012-10-21 00:25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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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中秋后的节气似乎也没先前那样闷热了,戏班里,多是六七个替着小平头的男孩并排站在墙根边上压着腿,吊着嗓子.

“站好咯,腿压直咯”,身板挺直,精神饱满的蔡师傅双手背在身后训话.

靠着墙角根来回的走来走去,扯着嗓子边走边说:“如今皇权没了,可这戏是根本,倒不了,别光看你们映麟师兄在台上那风光劲,他—也是从8岁来到这蔡家班学戏的。想要人前风光,必得台下吃苦。”

打头的细毛,趁蔡师傅不注意时又缩着腿偷懒,这会儿被排行的三儿看到,便嚷起来:“师傅,师傅细毛又偷懒了”!

细毛可是个小机灵鬼,听到三儿嚷起来,不动身色的伸直了腿,蔡师傅听见声音立马转过身,走到细毛跟前,低着头,两眼死死的盯着细毛伸直的腿,伸开背在身后的双手,举起右手朝细毛的腿上打来,那板尺落在腿上,细毛全身便颤抖了下,低着头不吭声,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鼻梁落下。

蔡师傅又来到三儿面前,举起右手不卑不吭的朝三儿腰上落去,三儿自是被打的二丈和尚摸不着头:“师傅为何打我”?

“把腰挺直咯,练功的时候咋那多废话”!蔡师傅严厉的说道。

其余的见这阵势越发不敢不安分了。蔡师傅又继续背着手来回的在这些排排站得绷直的小男孩身后走来走去:“敢偷懒的我还打,祖师爷赏了这碗饭,就该把这碗好好的端稳咯,这外头的人都拿唱戏的当下贱货,咱自己可得当自己是人看,人就因该活的有骨气,这梨园行里最忌讳窝里斗,一个炕上睡,一个碗里吃,得学会相互帮衬着点”!蔡师傅面色不苟言笑的扯着嗓子训话。

映麟前脚刚进门,见这阵势便走了过来询问道:“师傅,这大清早的又什么事招惹了您,瞧您气得”!

他见梧桐树下的小几上放着蔡师傅常用的紫砂茶壶,便走过去一把拿在手中,轻声说道:“先歇会儿,喝口茶在训话吧”!

“如今啊,皇权没了,听戏的也少了,但不管怎样老祖宗留下东西可不能走了样”。蔡师傅接过映麟手中的紫砂茶壶边走边说道。

“那是,那是,这些个小师弟毕竟还小,得慢慢教”!映麟扶着蔡师傅来到梧桐树下,温和的说着。

“你呀,是8岁来到我这蔡家班的,如今已是红透半边天的角儿了,倒也是没什么角儿的脾气,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谦虚,这样倒是好啊”!蔡师傅看着映麟说道。

墙根边上小徒弟一个个挺直了腰,压着腿,只有三儿偷偷的朝后瞅了眼树下的蔡师傅和映麟,还好这一眼没让蔡师傅看到,不然又得挨打受罚了。

“住的地方怎样”?蔡师傅躺在摇椅上问道,

“还不错,虽说院子不是很大,但也是幽静的很,院里给砌了个水池养了一池的锦鲤,又种了两颗桂花树,倒也是清香扑鼻”。

“日子慢慢开始还过些了,师傅就放心咯,虽说你是我带大的,又是我让你学戏的,哎…但凡有点办法也不能让你去学这不入流的玩意啊…何况你原本还是个少爷胚子啊”!蔡师傅闭着眼细细说来。

“倒是师傅想多了,这些年若没有师傅映麟怕是也撑不到如今的”,映麟站在蔡师傅旁边感激的说道。

这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加上这树下偶有几丝微风吹过,空气中也是多了几分湿湿的味道,蔡师傅倒是有点困意了,便安然的躺在摇椅上闭上了眼,打起盹来,映麟见此,便轻手轻脚的离开了。来到蔡师傅屋里从床上拿了床薄毛毯便走出屋,对于蔡师傅,映麟自始自终对他视如自己的父亲般对待。来到树下,虽说这天气刚入秋,但还是有点湿气重,若是着了凉,蔡师傅的喉疾又该复发了。便俯下身小心翼翼的盖在了他身上。

墙角边上的小徒弟们经过蔡师傅一顿训斥练功也认真不少。不在像先前那样偎慵堕懒。映麟站在一旁监督着:“仔细练着吧,各位师弟,若想来日名声大震,今日必定得吃的其中苦啊,师哥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这些个小徒弟平时本生就听映麟的话,不止当他是亲哥哥,更视他如日后的榜样。他的话,这些个顽皮的小徒弟必是心悦诚服的。打头的细毛。腰有点不直了,那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也是一颗颗的顺着脸颊缓落下来。

映麟走上前端了一把他得腰杆说道:“腰挺直了,师哥知道苦,可为了日后得忍着点。”

说起细毛这孩子打从娘胎出来就是个苦命,父亲在大户人家做工被活活给累死,母亲也是给病痨子,拖拖拉拉一两年便也走了。乡下的婶子接过来养了三四年便送到蔡家班来学戏了。所以映麟格外是疼惜细毛多些,又或许他俩是一个样打小便失了父母,映麟来时还比他大个一两岁。排行的三儿虽说最上是厉害点,可到底也是个命不好的孩子,父亲欠了赌债被人打成残疾,母亲也是被那些赌坊的人送去妓院给抵赌债了,他便是东一家西一家的吃了几个月,跟只流浪的阿猫阿狗没个几样。便也是算走运,蔡师傅上街买东西见他蹲在卖烧饼的摊子前那衣裳也是破烂不堪的,看着着实的叫人心疼,便把他给带了回来,从那会儿起就开始教他学戏。虽说三儿是爱嘴上逞个能,可心眼子确是不坏。

映麟走到三儿身边,摸了摸剃得滚圆的脑袋瓜子,三儿转过头,单腿站立总是吃亏些,绷直的右腿放了下来。三儿松了松筋骨委屈的说着:“我给师傅说细毛偷懒,不想师傅确打了我,师哥你说师傅是不是不喜欢三儿,喜欢细毛多些”?那双铜陵般大乌黑的眼睛珠子疑惑的看着映麟,小嘴向上撅着活脱脱个机灵摸样。

“你是话多,好好练功便是,同们师兄弟可别生份了,得相互帮衬着,走上了台,更得相互托着点”。映麟关切的拍了拍三儿的额头说道。

躺在摇椅上的蔡师傅两手搭在扁平的肚子上,头朝右边微微耷拉着,看似眯瞪得听安稳的,映麟见也练了好一会儿功夫了,便说了声:“停了吧,听师哥说两句,说完便回屋吃早饭去”。

这些个调皮的小东西齐刷刷的都撂下绷直的右腿,站在原地松了松筋骨。“今儿个师哥这话就说一次,往心里记着点,师傅待你们每一个都如自己亲儿子样,无亲疏远近可分,虽说现如今唱戏不如早些年挣得多,但好歹是门手艺,虽说外头的人都瞧不起梨园行里的人,但这份心气劲是自己给自己的,旁人是给不来得,祖师爷赏的这碗饭还不是谁想吃就吃得了的,不管何时这腰杆子得挺直啰,做人做事都一样,自己个儿给自己挣口气,不为别的就为这缘分二字,命中注定、这与戏结缘那也是定数,往后都勤练着点,把戏唱好了也是难得的造化”。

细毛听完这话站在原地不吭声但甚是觉的在理,三儿听完这话也打消了之前的疑惑,其余则是嘻嘻扰扰嘴里轻声的嘀咕着:“我日后也要成角儿,和师哥一样唱红半边天”。东边的小厨房里,顺子在动作麻利的做着早饭,管着戏班里十来口子的吃喝拉撒,顺子自是不敢偷懒,灶台上蒸笼里徐徐的冒着热气,砧板上切菜的声响传到院里,惹得那些个小顽皮心早就飞到厨房里去了,树枝上偶有几只麻雀飞来飞去,好一片忙碌确有温馨的早晨。

“吃饭吧,怕是个个的心早就随那麻雀飞进厨房啰”!映麟笑嘻嘻的说道。

个个便是撒了欢的一窝蜂的往厨房跑去,“都慢着点啊,别摔着咯”!映麟站在原地关切的说道。

这时蔡师傅也醒了,掀开盖在身上薄毛毯正准备起身,映麟走过来,扶起蔡师傅说道:“练完了才让吃饭的,这不刚散呢”。

“你啊,把这些个小东西都给惯坏了,也好,这些个孩子命本也苦,在没个疼的人活着更是艰难些,蔡师傅手指了指映麟笑了笑说道。

“外人都说戏子无义,可谁又了解咱这行的苦哇,所谓的道德义气,原本就是给那有身份的人准备的,连身份都没有的人,谈不到这些,也没资格谈。虽说咱从小迫于生计,逢场做戏,笑脸迎人,但咱这心可是从娘肚里带出来得,不管世道咋样,良知可是不能磨灭啊”。蔡师傅轻咳了几声说道。

“那是,映麟可是牢牢谨记着呢”!他焦急的拍着蔡师傅的后背说着。

“树下阴凉,不该让您在树下眯瞪得,这不,定是受凉了”!映麟自责的说道。

“不碍事的,回屋吧,回头让小顺子煮点姜汤喝了去去寒便好了,”蔡师傅脚步矫健的朝屋里走去。

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这些年映麟便是这样和师傅还有这些个调皮的小师弟相互依赖,相互关心走过来的。虽是戏子可也得分个三六九等的不是,这人不还有个高低贵贱之分,梨园行里的人大多是无情无义之辈,从小习惯了逢场做戏,穿梭于各种角色之中,哪还有个情义可讲。可这蔡师傅的蔡家班确是不一般,他教出来的徒弟首当其冲便是仁义二字,做戏如做人,角色里的忠孝仁义,能够扮的入木三分,便是平日里做人也如此,只有体会了,才能够扮起来得心应手。

映麟站在梧桐树下,眉头不禁毫无缘由的皱了起来,算算有段日子未见清悟,心里更是十分挂念。只是他一想起自己的身份怕是和她在相处下去也不甚妥,他也清楚感情这东西是越想舍便是越舍不了,倒是顺其自然或许会更容易舍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