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曼 第十一章
“人民一号”驳轮像一块巨石压在耿石的心头,他不知道如何对待周卓英才好。周卓英对他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殷勤。耿石回来的那天已经是中午时分,在他向厂长汇报的时候周卓英得到消息,早早地打了两荤两素两份饭,把荤菜用碗扣着,摆好两双筷子坐在屋里等候。耿石一进寝室,她立即迎上来,接过他手中的小包裹,为他身上掸灰。满心喜悦地说:
“我就知道你会很快回来的。”
“临走的时候你还是用眼泪送我。”
“人家跟你说了,那是倒了眼眨毛。”
“现在你再倒一次我看看?”
周卓英在他身上打了一下:“你坏!哪是说让它倒就倒的?”这时方凳上放着一个新脸盆,里面有冷水,她提起热水瓶掺了热水,仍然用四个指头摆了摆试试冷热,拿出了一条新毛巾放在里面,对耿石说,“先洗把脸,把手洗干净了吃饭,菜恐怕都凉了。”……
那天晚上周卓英陪了耿石很久,她刚走了不久吴承南来了,和往常一样,满脸堆着笑,非常客气地对耿石表示“祝贺”:
“祝贺你又一次出色地完成任务,听说很俏皮。”
“其实没什么,只能说又碰了一次运气。”
“你到底是怎么处理的,那么大的一台发电机?”
“谁也没有想到竟是铭牌上打错了符号。”
“你怎么就发现了呢?讲一讲道理我听听。”
“直接配电的发电机不可能是‘三角形’接法,因为低压都是380/220伏供电,道理就这么简单。”
“你行,你行,天大的问题到你手里都不成问题。今后遇上这种事情应该向组织上汇个报,要不然组织上不知道你在外面搞些什么名堂。”
“向‘组织上’汇个报?”否则“不知道你在外面搞些什么名堂?”耿石油生反感情绪,心里想,“难道厂长不是组织?他们不知道我在外面做些什么吗?厂长下的任务理应向厂长汇报,你吴承南别说还没有提拔为党支部副书记,就是提拔成正书记也没有必要向你汇报。”
耿石没有做声,他知道他一开口两个人肯定又会话不投机。过了一会吴承南通知了他一件事情:
“星期厄尔(日)在木工房召开入党宣誓会,团员和申请入党的同志都参加,这次虽然没有你,也是你来厂参加的第一次。总的来说你表现的还不错,别气馁,也来参加一个,受受教育。”说完他就走了——这就是吴承南!
电厂在厂外还有一栋房子,原是一家居民住户,地点在小南湖(巷),离市里最大的活水湖“南湖”不远,介乎厂区和职工宿舍之间。有一个宽敞的小院,木板房两层楼,左右两个楼梯,中间隔断。右边一间堆些粗重的杂物,左边的一间原是图书室和俱乐部,后来图书被借光了,棋子儿渐渐的少了,就把楼下改成了木工房。王树成所负责新建的那个“俱乐部”实际上是个小礼堂,因为还没有建成,一些较大的会议仍然利用木工房召开。
那天是星期“厄尔”的上午九点钟,耿石按时来到会场,未免感到奇怪。会场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党旗,党旗的下面摆放一张长条桌,上面铺着蔚蓝色桌布,显得很庄严,但是参加的人不多。说是新党员入党宣誓会,但是很多老党员都没参加,特别是几位领导一位也没到。只看见了王树成,属于超龄的团员,他不知道这个大会究竟是党员大会?还是团员大会?
大会开始了,履行会议程序,首先由新党员田月秀介绍了入党经过,多讲的是她如何接受吴书记的栽培教育和积极靠拢组织。然后她和冯懋伦两位新党员在党旗下举起右手,在王树成的带领下,庄严地举行了宣誓仪式。最后由吴承南讲话。耿石只听得:
“……我们(党)的大门是向知识分子开着的,像冯懋伦,来厂一年就入党了,我们需要的是与党同心同德的好同志。不像有些人,同党离心离德的,你申请的时间再长,表现的再好,我们也不会考虑……”
这分明指的是耿石,他简直懵了,精神被打垮,无论对你吴承南有多大意见,总不能说是“同‘党’离心离德”吧?
他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将来的前途在何方?他失去了前进的方向,看起来他的理想他的事业,他的追求他的家庭,一切都将成为泡影。
不知是巧合,还是周卓英过分地挂记着他,刚刚出了小南湖的院门,周卓英迎面向他走来……
就在这一年的四月,在全国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社会主义建设即将全面展开的历史转折关头,中共中央发出《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决定在全党进行一次以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问题为主题,以及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为内容的整风运动,以达到毛主席一贯倡导的“又有集中又有民主,又有纪律又有自由,又有统一意志、又有个人心情舒畅、生动活泼那样一种政治局面”的目标。
形势发展得很快,这一年的六月八日,中央又发出《关于组织力量准备反击右派分子进攻的指示》……
耿石永远也忘不了那些日子。七月一日党的生日那天,他给他的女友祝平同学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平:
今天是党的生日,想必你一定如期转正了吧?首先送去遥远的祝贺!
不得不告诉你,我的入党问题仍然没有解决,可能今生今世我再也不能入党了,因为我已经被人视为“同党离心离德”。我不明白,始终也不会明白,一个党员的职务能够代表党吗?何况又是一个组织干事。
我还是老毛病,不会“积极靠拢组织”,过去是不知道经常汇报,现在是干脆不汇报。如果我认定一个人的行为不能代表组织,我是不会积极靠拢的,我不会为了入党而做出违心的事。
最近看了中央《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和《关于组织力量准备反击右派分子进攻的指示》,内心非常矛盾。我厂的整风运动还没有开始,但是已经感觉到了一种紧张气氛。我的个性你是知道的,凡是认为正确的,就会不遗余力地去捍卫,凡是认为是错误的,我就会去反对。说不定我会因此而“祸起萧墙”,如果真的是这样,你能理解我吗?会原谅我吗?
最近厂里的人士有些变化,赵慧琳厂长被选进市里当副市长,从此我再无人倾诉内心,向“组织上”汇报思想变得越来越不可能。我感到从来没有的孤独,希望你给我一些鼓励。
永远爱着你的石一九五七年七月一日
不久,耿石接到了祝平的回信:
亲爱的:
七月一日的来信收到了,非常高兴你从长江之滨寄来大西北的祝贺!现在我已经是一名正式共产党员。
我是含着眼泪看完你这封信的,为你担心。所以迟回了两天是因为我重新读了你给我的所有来信。对你我是深深了解的,你的钢筋铁骨,你的铮铮自信,组织上看得很清楚。在校的三年,组织上所以花大力气培养你,我所以三年追随你,就是因为你的觉悟。如果说你“同党离心离德”,在共产党员的队伍中再也没有与党“同心同德”的了,除非他们搞小圈子。
至于你在学校没能入党,我们在信中已经交流过多遍了。临分手的时候王晶大姐对我说,郎妍芳在社会上入党较难,他又是一个女同学,那年咱们班上破格吸收了三个预备党员,而你申请的较晚,到工厂相对容易,这说明校党委做出这样的决定是有预见的。
至于你是不是共产党员我不在乎,问题是看你的觉悟,对党的忠诚程度,在身份上不是共产党员,不代表从思想上就达不到一个共产党员的标准。
所说的那个人我知道是指吴承南,这个人你过去和我提过。这使我看到在你们厂里有两个“组织”,一个是以吴承南为代表,一个是以赵慧琳为代表,你说你相信哪一个?
我们看问题应该始终运用“两分法”,即“否定之否定规律”。事物的发展是通过他自身的辩证否定实现的。事物都是肯定方面和否定方面的统一。当肯定方面居于主导地位时,事物保持现有的性质、特征和倾向,当事物内部的否定方面战胜肯定方面并居于矛盾的主导地位时,事物的性质、特征和趋势就发生变化,旧事物就转化为新事物。这次党的整风,就是要否定那些不正确的东西,肯定新鲜事物。在你否定了“同党离心离德”的同时,也否定了自己“不会积极靠拢组织”的缺点,这是符合规律的。自身的觉悟是靠“否定之否定”规律来提高,我们也应该用这种观点去看待别人。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对理论的运用水平比我高,只是事到临头犯糊涂,我这里只不过提个醒。
我很想你,前次给你写信提到不想和任何人联系,甚至怕接到同学的来信,别误会,其中不包括你,相反我始终盼望着你的来信,说什么我都爱听。回想过去在校时,我们总是无拘无束地交谈,每次交谈对你我都有很大提高,我真留恋那些日子,可惜我们现在彼此都不在身边。实话对你说,我也有苦恼,你过去对我说过的哪些现象在我们厂里也存在,只是不想再给你增加负担,所以没能详尽地告诉你。也许我们都将面临严峻的考验,彼此好自为之吧。
永远属于你的平一九五七年七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