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曼 第八章
耿石怎么能去睡?他的脑子里就像火山爆发一样,他不想睡。
“唉,一道难迈的门槛啊!”赵厂长最后的一句话他听见了,他的听力很好。现在该不该向赵厂长汇报一下呢?不!上午和赵厂长的谈话已经够打搅的了,这时应该由自己来解决。他本走到了厂长办公室的门口,停了一下脚又走出了楼门,来到那棵樟树下他又站了一会儿,穿过循环水池,用手接了一下喷出的水雾,温度不高,他知道现在的负荷也不高。信步走出厂门,街上行人寥寥,向右拐来到江边,穿过沿江马路下了江坡,再向右拐,沿着上水向前走。江水很浅,天上出现了太阳幌子,对岸青山连绵,心想看一看景致也好。“什么都别想,一定什么都不想!”他一再叮嘱自己,可是他还是想了……
他小看了周卓英,不简单啊,他也一直把她看成小孩子,可是她做的事比大人还大人。应该说她敢恨敢爱,可恨的不是时候,爱的不是对象。他在她面前有过不检点的地方吗?他反复想,不,没有,从来都很严肃。对王小曼他倒挺随便,搞不好挤两下她的嘴巴子,胖嘟嘟的,一挤一笑。她的小手上,每只手都有四个小指窝,有时他捉着她的手拍打着,可是谁都没想什么。对周卓英他能这样做吗?也从来没想过,连正眼看都没看过。相反她有些话倒是值得回味,“人家陪了你老半天,你怎么就不可以陪我一会儿呢?”她在办公室首先对他说。“(你去拗口)那天回去以后,睡到夜里我好失悔好失悔。”这话他一回来她就对他说。“一想到你不在办公室,我的心里就空荡荡的”……这些话我怎么就没有把它们联系起来呢?他从来很少看她,偶尔扫到她的脸上也不过一扫而过。是不是冷淡反而容易激起对方的热情?相反相成、心理反差嘛。不,不是这样,陈秉华对她也没有热烈之举,怎么没有引起“反差”呢?这叫感情,她对他的感情是怎样产生的呢?难道为了避免麻烦连工作都不做了吗……
耿石边想边走,脚下拌上了一块石头几乎跌倒,天已经渐渐昏暗下来,江面上起了雾,在雾气笼罩下显得阴冷。前面已经看不见沙滩,而是一片石头,参差不齐,非常凌乱,夹杂着砖头瓦块。对面的青山已经模糊不清,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这是到哪啦?怎么不见昨天的那片沙滩?”他心想,走到哪算到哪吧,反正不想回去。赵厂长已经回家,值夜班的又是吴承南,他懒得见他,喜欢乱开黄腔,好像只能听他的就不能听别人的,他说什么都正确,万一见到他又不知说什么好,何必呢?要是回到自己的寝室周卓英又坐在屋里怎么办?她的寝室更不能回,碰见谁都不好说,心烦意乱的,一开口必定是这件事。不如索性晚一点回去,泡一个热水澡蒙头一睡,准保睡得着。睡着了,就什么都不想了,谁也不好来打搅,反正明天还有一天休息,睡他个连轴转,与世隔绝一天就好了……
前面又见一片沙滩……又是一片鹅卵石……他陷入一片对面不见人的雾霾中……
正月里,正月正,
正月十五挂红灯,
红灯挂在大门外,
单等五哥他上工来。
六月里,二十三,
五哥放羊在草滩,
身披那个蓑衣,
他手里拿着伞,
怀中又抱着放羊的铲。
九月里,秋风凉,
五哥放羊没衣裳,
小妹妹有件小袄袄,
改了一改领口,
你里面穿上。
十二月,一年满,
五哥算帐转家园,
有朝一日天睁眼,
我来与五哥他把婚完,
哎哟那个哎哟,
哎哎来哎哎哟,
我来与我五那个哥哥把婚完……
《五哥放羊》的歌声由远至近,边唱边歇,中间夹着“耿——石!耿技术员!”的呼喊。耿石楞住了,起初听不太清楚,越来越清晰,唱完了又喊,喊完了又从头唱……
这会是谁呢?歌唱的这么好,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雾霾中。莫非是自己在做梦?要么真有“天籁之音”?歌声自远方来,自天边来,在这方圆几里都没有一个人牙儿的地方?要是有谁在江边上练嗓子,歌声应该固定在一个地方,是他迎向歌声,而不是歌声从后面飘来。他站住脚,转过身来聆听着,不敢回应,因为他不知道歌声是真是幻,又不知道唱歌的是谁。
“耿——石!耿石!”
最后两声喊他听清楚了,是王小曼!在相聚不到十米的地方他看见了人影。他向人影迎过来,王小曼飞也般地像一只小猫,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眼泪代替了语言,这时耿石才意识到,刚才的歌声是心灵在呼唤。
良久,耿石推开了王小曼,听见她在啜泣,他似乎同时听见了两个人的心跳,对她说:
“小曼,怎么会是你呢?”
王小曼破涕为笑:“怎么就不会是我呢?”说着她举起小拳头,狠狠地在耿石的肩膀上捶了两下,“害死人的!”
耿石一时激动,重又把王小曼搂在怀里,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小曼,你真好。”
“现在知道我好了吧?人家是心疼你。别以为我也是周卓英,乘人之危,捞一个甩一个。”
“我知道,我知道……”
“知道个屁!你知道!知道你这是走到那儿来了吗?”
“江边呗。”
“江边?你想走到重庆去呀!走啊!朝前走,一直朝前走,看你走到猴年马月!”
“我这不是回头了吗?”
“要是没人来喊你你回吗?你把小城都走完啦,已经过了三江口,左边是三条江,右边是农田,黑灯瞎火的连路都没有。”
“这么说我走错了方向?我说怎么没有看见昨天的那片沙滩,到处是乱石头。”
“你还想追周卓英啊?那是往下走,这是往上走,看你糊涂的连方向都给弄拧了。”
“好了,既然找到我就往回走吧,你是怎么知道我是朝这个方向走的?”
“我可不是诸葛亮,能掐会算。我把周卓英安置吃了晚饭就去找你,看见你不在就到处找……我问门房说你出去了,我问他你怎么走的,他说江边,我到了江边,哪里见得到你的人影儿?正好中班出灰,我就问一位师傅,说是看见你往上游走的,我就追来了。”
“你怎么想起来唱歌找我呢?”
“找着找着下起了大雾,我的妈呀!就像大浪一样向江岸扑。我心想坏了,他一定走不回来啦,就喊了你几声,没人答应。我想你绝对不会不理我,就想起了唱歌。昨天你进舞厅的时候不是正在放《五哥放羊》吗?谁知道你还不惹,我就边唱边喊。”
“光喊不就得了吗?我又不知道你会唱歌,唱的又这么好,好像是从天籁来的声音。”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半天吗?就这么‘耿——石!耿石!’地扯着嗓子喊,我犯傻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疯子!”
“哈哈哈哈……”耿石终于开怀大笑,王小曼也跟着笑起来……
“这是一段小戏,出在山西河曲地方,叫二人抬,说的是一个地主的女儿爱上了一个穷人家出身的短工。女儿一年四季对短工各方面的照顾感动了短工,他本不敢预想成亲,小曲唱出了短工和情人都盼望早日团聚的故事。懂了吗?傻瓜,本来是男女对唱的,以后我教你,等你学会了,我们两个到台上表演怎么样?”
“你真是人小鬼大,怎么知道的这么多呢?”
“我演过么,还演过《兄妹开荒》、《夫妻识字儿》什么的,别小看了我。”
“怎么在厂里没听你唱过?”
“在厂里?我敢唱吗!像你多做了点工作就是‘骄傲’,我要是一唱不更是出风头了吗?”
“所以我给厂里提过意见,觉得太沉闷,多少才华都被埋没着。”
“提意见?你可别犯傻,现在好像有人一手遮天。”
“那就让他把这大雾遮住,让星星都出来,我俩也好演一场《兄妹开荒》。”
王小曼又在肩头捶了他一下:“你呀你,一开心就说笑话。”……
他俩边走边聊,顾不得雾霾笼罩,乱石绊脚,你掺我我扶你的,倒也惬意。不知为什么,他俩在一起总是无拘无束,这会使耿石想起童年。他曾有过一个姐姐死了,身边再无兄弟姐妹,幻想过有一个小妹妹,在他身边调皮捣蛋,他打了她两巴掌,她哭鼻子抹泪,过不了一会儿她还是扯着你的衣服让你抱她……人要是总能生活在童年该多好啊!为什么长大了就会有那么多的私心杂念?
王小曼十七岁,生长在山区的一个农民家里,自幼天真活泼,聪明伶俐,人见人爱,从小就喜欢蹦蹦跳跳。那地方和王昭君同饮一溪水,人人都能歌善舞,小学时他就是县业余歌舞团的小演员,初中时更是剧团的台柱子。她有一个表哥酷爱音乐,据说和耿石长的一个形象,后来上了音乐学院,毕业后分配到小城歌舞剧团。初中毕业后她表哥想让她进市歌舞剧团,可是她不愿意,他说唱歌跳舞只是玩玩闹闹,要是能有一份工作,唱歌跳舞只是好玩的,我就有两个翅膀。歌舞剧团认识电厂不少人,她表哥就和吴承南说了,正赶上电厂招收第二批学员,她就进了电厂。
回到厂里,满院子的水汽雾气一片模糊,机房的灯光也被遮得只看得见影子,办公楼和男女宿舍也都熄灯了,更显得漆黑阴冷。路过车间办公室,王小曼对耿石说:
“故事给你讲了一大堆,终于回来了。先去洗个澡,然后到机房吃点夜餐饭,你把办公室的门打开,我在办公室等你,送你回寝室。监督你好好睡一觉,今天可千万什么都别想了。”
耿石只得听从安排,洗完澡吃了夜餐饭走回办公室,王小曼说:
“走吧,但愿今夜平安无事!”
他俩走回寝室,炭火熄了,王小曼替耿石铺好被子。耿石的头发没干,王小曼拿枕巾给他揩了揩头发,坐在床边上对他说:
“要听话,乖乖的,你是大家的宝贝儿。”
“宝贝儿?是你对我说的吗?”
“我说的不对吗?领导拿你当宝贝儿,群众拿你当宝贝儿,我自然也拿你当我的宝贝儿了。”
“还是你的,你今年才有多大?”
“再小也是一颗心,你看你这两天熬成了什么样子?脸上白煞煞的,像害了一场大病,怪让人心疼的。”说着眼泪在眼里转。耿石说:
“小小年纪却有一颗理解的心,今天要不是你我真的回不来了。”
“好了好了,不说了,再说又睡不着觉了。你睡好,我来给你唱催眠曲。”说着她给他唱了一首印度电影《两亩地》里的插曲:
睡吧睡吧,
睡神来临吧……
星星跳进你的眼睛,
做一个甜美的梦……
她的歌还没有唱完,耿石已经耷拉下眼皮。她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肩头:“累了,实在是太累了,好好地睡吧。”他为他拶了拶肩头的被角,用手背试了一下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烧,然后站起来,关上灯,蹑手蹑脚地轻轻关好房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