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曼 第七章
耿石一步一挨地走上楼,进了寝室一屁股坐在一把椅子上。
“你这是怎么啦?见我来了不高兴?”周卓英问。
“不不,我昨晚一夜没睡觉。”耿石说。
周卓英站起来,走近耿石,用手替他梳理了一下头发,愧疚地说:
“实在对不起,都是我害的你。”说完她一头扎在耿石的肩窝里,又抽抽搭搭地啜泣起来。
耿石扒开了她的手,对她说:“别这样,你先坐下,现在煮的还是夜里的那顿饭吧?”
周卓英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用筷子扒着锅里的菜:“我实在饿坏了,一直等着你,我想你也没吃饭吧?”
“是的,是的,我也没吃。”
“已经煮好了,边吃边下,饭就用饭盒热的,一块儿吃吧。”
“好的,好的,一块儿吃,一块吃。”……
从耿石的寝室出走以后,周卓英在茫茫覆雪的沙滩上朝下游走去,眼前是一片夜色朦胧,江面上起着西风,吹得江水拍打着江岸“啪啪”作响。她感到恐惧,一阵阵打着寒战。她竖起短大衣的衣领,很快飞雪落满了她的头发和双肩。也许,耿石要不是在院子里折腾了一阵子,他会追上她的,可惜时间错过了。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心就像茫茫飞雪的黑夜,既寒冷又空荡。
难道我错了吗?她在想。对陈秉华的痛苦,她也感到像针尖扎的一样疼痛,十二年的期盼就这么一风吹了。难道为了让他不痛苦,自己就该像妈妈和姐姐一样地做一辈子家务婆?或是做他家里的花瓶?爸爸在一次工作中从梯子上摔下来,摔成了脑震荡,至今半清醒半糊涂的。为了贴补家计,妈妈做磨芋豆腐卖,冬天里把双手磨得红肿,姐姐为了让我上学,承担起了妈妈该做的家务。他们都需要人心疼,需要人照顾,我若一嫁出去就会飘到重庆,一年回来一次还是两次?回家来也是做客,生我养我的地方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好不容易找到了工作,难道就丢下吗?即便在重庆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又能遇到这么好的人吗?她不否认爱上了耿石,被他的魅力所吸引。他不仅工作能力强,而且有学问,人长得又好,说话又好听,又能联系群众,又有一种忘我的工作精神。好像有一股无穷的力量在他身上永远也使不完,和他一起工作只恨自己少长了一个脑子和两双手。他来自远方的大城市,一个人孤单单的,他图的是什么?看他工作累成那个样子真叫人心疼,难道他就不需要有人在身边照顾吗?可是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恐怕不是一般的人。他不可能没有女朋友,又会是怎样的人呢?像我这样貌不出众语不惊人终日碌碌一无所长的姑娘,他会爱上我吗?不!不可能,在他面前我还不如一个小孩子。看他今天的态度,人家把苦水倒给他,心窝子都快掏出来了,可是他无动于衷,还要想办法把我赶走。我这不是走了吗?又往哪去呀……
她用双手蒙上了泪脸,仰天大叫:“天哪!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哇!耿石啊耿石,早不遇见你,迟不遇见你。怎么偏偏在这时遇见你呢?!”……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踽踽地走着,两条疲惫的腿还是把她拖回了自己的家。来到家门口,看见房门敞开着,爸爸坐在门口吧嗒吧嗒吸烟袋锅儿。南方小城的住家都有这个习惯,临街的房子只要不往屋里灌风,再冷的天房门总是敞开着,特别是大年初一,一方面是向邻居们报个平安,一方面是迎接前来拜年的人,要是门口坐着男人,更表示一种恭敬。
周卓英从爸爸身边走过去,她没有喊爸爸,她知道要是喊一声“爸”,爸爸准会大发雷霆。
天已经破晓,外面的雪下小了,他掸了掸头上的雪,跺了跺鞋上的泥,闷着头走到后面的厨房去。妈妈和姐姐都起来了,正在包汤圆,团年的菜还原封未动地摆在灶台上和橱柜里,他知道昨晚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再想不了许多,恨不得抓上几把菜塞进嘴里,她冻坏了,也饿坏了,浑身在发抖。姐姐看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洗了手把她搂进屋里,对她说:
“你昨天晚上跑到哪去啦?把爸爸急得只撞墙,妈妈哭了大半夜,陈秉华像个疯子一样满街跑,我一直跟着他,把他拉回来他就坐在火盆边烧大衣……”
周卓英哭声说:“姐姐,别说了,我的心像刀搅的疼!我知道对不起爸爸对不起妈,对不起姐姐你,也对不起陈秉华,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我不是不愿意嫁给陈秉华,一切都来的那么突然。去年春节我给他回了干信,可是他没有理会,一年多没有回信,今年突然说‘三八’要接我去重庆结婚,姐姐要是让你,你干吗?他们把我们家里当作了什么?把我当成了什么人?比布娃娃还好摆布?姐姐,你说我是布娃娃吗?我是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情的人哪!难道家里穷就要受金钱左右,女人就要受男人支配?我还能和你说什么呢?姐姐,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妹妹的心哪?!”说着她又掉下泪来。
周卓兰没有话说,一把抱住了卓英,两姊妹痛哭起来。惊动了爸爸妈妈,吵醒了陈秉华,他们都走进来,妈妈抱着两姐妹一起哭,陈秉华在门口傻站着,爸爸拉开妈妈一烟袋锅儿朝周卓英打过来,被卓兰一臂膀挡住,烟袋飞出去多远:
“爸爸!您先别生气,让卓英把话说出来……”卓兰说。
爸爸气急败坏地说:“我还要这样的女儿有什么用!翅膀硬啦,有地方去了,你走啊,你走!有本事再别回来!”
周卓英擦了把眼泪站起来,郑重地说:“爸,我是想走了,不过我要回来,正是不想离开这个家才不得不这么做。”
“你少跟我‘日白’(胡扯)!不想离开这个家大年三十的你跑到哪去啦?你仰仗着有了工作,有地方睡了,爹娘都不要了,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这么大,一家人都在为你忙活,你的良心让狗子给啃啦?!”
“爸!”周卓英又哽咽起来,“我一时跟您说不明白,以后您会明白的,我只求您一件事,您先放我到厂里临时住几天。”说着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俯下身去说,“您打我吧,你骂我吧,你先出出气,以后我会慢慢地给你来消气的。”
爸爸正在气头上,那吃她这一套,一脚把她踹倒在地上,脱了棉鞋又要打:“说的就这么容易?!”
卓兰和妈妈连忙把爸爸抱住,妈妈说:
“她爸,你打死她也没用,事情总要有个交待,让她把话说明白。”
爸爸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扎在两膝之间:“我对得起谁呀!陈秉华我不能就这么打发他回去!”
陈秉华走过来说道:“周叔,你先起来,我倒好说,我爸爸和单位领导那边不好说,怎么好好地一门亲事就这么吹了?”
周卓英站起来对陈秉华说,她显得很沉静:
“陈秉华,我想问你几个问题行吗?”
“你问吧。”
“你说我们两个有感情吗?”
“怎么没有呢?十二年啦,我盼望的就是这一天。”
“可是你对我说过一句贴心话吗?”
“我那时上学、参军、工作……还不都是为了你?”
“为我花了不少钱我知道,可是我一个大子儿都没用,你拿来的东西到现在还在箱子里放着。”
“那是你的问题。”
“能证明我对你有感情吗?”
“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十二年都没培养起来感情,那么然后能培养得起来吗?”
“只要我对你好。”
“我一点也不怀疑,可我又听说感情是可以转移的,你能不能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这怎么可能?”
“假若我死了呢?你敢说一辈子再不讨老婆了吗?”
“这种假设不能成立。”
“我铁了心不跟你,人死莫过心死,能成立吗?”
“这点我可从来没有想到。”
“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我昨晚所以没有死,就是想到了我的一家人。”
“我就这么回去,岂不是让我去死吗?”
“当然不能,小时候我也曾经喊过你哥哥,你是个好人我知道,除了感情挑不出一点毛病。现在你在我的心目当中仍然是哥哥,从此换个称呼你看怎么样?”
“你随便怎么喊,在我的心目当中你永远是妹妹。”
“这就好说了,不失你是我的哥哥,我是你的妹妹,陈伯还是陈伯,周叔还是周叔,大家都不失面子。一年以后我去看你,就把你喊姐夫!”
全屋人都惊呆了,她怎么想得出来这么个馊主意!陈秉华接着说:
“我看你这是疯啦,瞎胡闹!”
“现在闹了比以后闹了强,比你小四岁的人你喊姐姐,不觉得别扭吗?”
“可她毕竟是我的姨姐。”
“那我就做你的姨妹,结婚证我们没拿,到时候只在上面改一个字,把‘英’改成‘兰’,要多容易有多容易。”
听到这里,周卓兰大喊了一声:“你想找死!”一把将周卓英推了个大趔趄,扑到床上呜呜地哭起来。周卓英站稳了身子,坐在床边对周卓兰说:
“姐姐,你先别哭,还没到哭嫁的时候,我知道你的心里早就有了陈秉华,你曾说是我的福气,今后这个福气该你享受。我相信他会对你好,刚才他说过,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你是个什么样的姐姐他心里明白,他需要的也正是你这样的好妻子。”说完她收拾了一下行李和铺盖夺门而出。
“你以为这事就算完了吗?”听完了周卓英的一番陈述,耿石对她说,“这事还远远没有完,你昨天晚上还问我,‘感情这东西怎么就这么奇怪?’是的,就有这么奇怪,捡起来就放不下,甚至是一辈子,除非你一开始就别碰它。正像河滩上的沙子,总要一粒挨着一粒,但是没有任何关联,一旦浇铸了水泥,就再也分不开了。感情就如那水泥,把两粒沙子黏在一起,除非把它们砸烂,粘了水泥的沙子还是不能再还原。你以为你丢的下陈秉华,陈秉华丢的下你吗?你以为可以让给姐姐,姐姐又能接受吗?你以为你应该追求自己的幸福,可是别人的幸福呢……”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明白,我这辈子就该是痛苦的命。”
“这样吧,今天领导都不在,我给你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好吗?”
“也只有这样了,还会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这时已经下午两三点钟,耿石拿起她的铺盖卷,她背起了大背包,敲开了女寝室的门。王小曼在屋里,见是他俩先愣了一下,很快满脸堆笑地对周卓英说:
“呦!卓英姐,你也搬来了?我正愁没人作伴呢。”
耿石替她安排了王小曼对面的一张床,紧靠窗户,中间有一条黄色的长条桌,对周卓英说:“你先安心地住着,王小曼是常住的,另外两张床是值班换班休息的,未免对你的休息会有些打扰。”
“这很好了,让你费心了。”
“洗漱用具都在办公室里,洗澡吃饭你都熟悉,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找王小曼。”
“这我知道,你不坐一会儿吗?”
“不了,我先把我的屋子收拾一下,这两天艾妈妈不会来,我也该睡一会儿了。”
“让我去收拾吧。”
“不用,你也一夜没睡,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