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 with you
小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趴在床边睡着的。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或许是因为那个女孩冰凉的手在他的手心里，他可以感觉到她的脉搏，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她的睡颜的关系。房间里的灯光很昏暗，却刚好在二人中间营造着令人舒服的氛围。
可惜，这短短的休息时间很快就结束了。
“小鑫，别走！”沉睡的女孩突然叫出声来，小鑫被惊醒就看见女孩即使是在昏迷的状态下脸上也露出的无力与恐惧，那只没被他握住的手甚至抬起来了一点点。
婧岚现在发高烧，还有轻度脱水的症状。
听到她的呼唤，小鑫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再一次落下。不过他忍住了。
他不认为在婧岚好起来之前，他还有掉眼泪的权利。
毕竟忍受病痛折磨的人是她啊！天知道他多么希望那个人是自己。
小鑫急忙握住婧岚的另外一只手，声音喑哑：“我在这里，我没走。”
——她的手还是难以想象的烫。
担心她在梦中恐惧里的挣扎而影响输液，他便坐在床沿，让女孩靠在自己怀里。又为了她能睡得舒服一点，他尽量躺平身子，双手都紧紧地却又小心翼翼地固定住她纤细的手腕。
仿佛是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女孩变得平静了许多，只是还是时不时的颤抖着。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是怕冷，又像是怕他再次离去。眼泪慢慢渗出了她紧闭的双眼。她的唇动了动，细而轻的声音一出口就消散在空气里。
小鑫把耳朵凑到她的唇边，才听出了她喃喃的到底是什么——
“鑫，对不起……”
小鑫合上眼睛，嘴角扬起一抹苦笑，像是苦到心里去了。
“傻瓜，”他把婧岚凌乱的发重新梳理整齐，低声道，“是我不对，我太小心眼。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事，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低下头，吻干女孩的泪痕，像是在亲吻一件珍贵无比的瓷器。
很轻很温柔的一个吻，但却像是蕴含着某种魔力，她不再流泪，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留意到她变得安稳的表情，小鑫松了口气，好看的眼睛里带着宠溺的笑意。他低声在她耳边呢喃——
“乖。好好休息吧。MIC的任何事，你都不用担心。”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无论是以最好朋友的身份，还是以……”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
清晨的阳光灵巧的转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在深咖色的木地板上留下好看的印记。柔和的暖黄色灯光静静笼罩着那两个熟睡的人。男孩斜靠在床头，下颌抵在怀中女孩的头顶，而那个女孩则是靠在男孩的胸口，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嗯，很般配。
王浩轻轻推开门，看着他们微微的笑了一下，笑容深处的落寞已经消失。
你们幸福就很好。
小鑫睁开眼睛，看到是王浩后疲倦地扯了扯嘴角。
王浩比划了几个手势：“她还烧吗？”
小鑫叹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
“排练，怎么办？”王浩做了几个舞蹈动作，对着小鑫挑了挑眉毛。
果然，小鑫痛苦地皱了一下眉，显然还没有想好对策。
——他必须要去排练，因为之前他昏睡的24个小时耽误了太多的时间。
——但是她怎么办？
她虽然没有像昨天一样烧到40度，但是现在的体温也绝不会低于38度。而且还要输液，所以必须有人在她的身边。
王浩皱了皱眉，又比了几个手势：“叫她的朋友来帮个忙？“
小鑫想了想，摇摇头。
别人照顾她，他是怎么样都不会放心的。毕竟这个笨蛋太容易出状况了。
小鑫有力的手臂把婧岚托起来，自己挪下床，又将她慢慢放回床上。仔细地掖好被角，走出房间。
小鑫先到客厅转了一圈，又回头看了一眼卧室，微微皱了一下眉。接着去餐厅，似乎还是不满意。就在他正要往第二间卧室走的时候，王浩拉住他轻声问：“这是做什么？”
“我看看我家里哪个房间可以暂时当排练厅。”小鑫淡淡的回答。
王浩怔住了。
为了婧岚，你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你以前不喜欢我们来这里，所以我们才把这里作为庆功场所。
赵泳鑫，你真的很爱她。
“客厅够宽敞，但是离卧室的距离太近，肯定会吵到她；第二间卧室虽然离主卧室很远，但是又不够宽敞；餐厅这两项都满足，但是没有镜子……
小鑫把一切都考虑到了，还是没有选出称心的房间。
难道只有那里了？
小鑫眉头紧皱，走到第二卧室旁边，缓缓的推开另外一扇紧闭的门。
——书房。
很宽敞，此时阳光刚好铺满地板。
他最喜欢的地方。在这里，他曾经读书到深夜。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书大多数都有年头了。随便翻开一本，都可以闻到只属于旧书的香味。
小鑫站在书房的穿衣镜前，通过反射看着书架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书。
唔，真的好多啊。有的书自己好像都没看过呢。
那本书好像还是父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那本书好像是初恋女友送的情人节礼物；
那本书是他第一次从训练基地回到家的时候买给自己看的
……
他蓦地笑了，扭头对王浩道：“把大家都叫过来吧，在两个小时之内把书架拆了。”
书架拆了可以再装起来，无非就是麻烦一点，浪费一点时间。
但是如果婧岚出事了，他又要拿什么修？
那是再麻烦，再花时间也修不好的悔恨。
“小鑫，这些书放到哪里？”约翰稳稳地抱着一摞书，问小鑫。
此时小鑫正看着窗外，似乎在发呆。听到约翰叫他也没有回过头来，只是淡淡的道：“放到第二卧室就行了。”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尧尧看了他一眼，“婧岚没事啊。”
小鑫的身躯似乎僵了一下。就在尧尧以为自己得不到回答的时候，小鑫低哑的声音刺破了空气，传到他耳朵里：“过一会儿，许默然要过来。”
大家都下意识的停下手里的动作，交换一下眼神，很默契的没有说话。
其实这时候哥四个的心理活动完全一致——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很快——快到不可思议——门铃就响了。小鑫吸了口气，用绝对不属于他的龟速走过去把门打开。那一瞬间，他觉得薄薄的一扇木门像是被什么人换成了合金门，重到他拉不开。
许默然出现在门口，丝毫没有出乎意料的红着眼眶。
“你来了啊……”小鑫牵强的笑了笑，话音未落就被许默然紧紧地抱住。
一时间，公寓里安静得让人压抑，外面闷热的天气令所有人的心情都有些烦躁，太阳忽然被一大片云彩遮住了，本来晴朗的天气变得有些阴霾，原先铺满公寓的阳光也消失了。
小鑫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推开她。眼神充满了歉意，但是没有迟疑。
“对不起。“小鑫说。
然后，仿佛没有看到门口呆立的许默然，小鑫转身走进了书房。
许默然紧紧地咬着嘴唇，仿佛这样就能控制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落下来。透明晶莹的水珠砸在奶白色的瓷砖上，被巨大的冲力冲击变成更小的水珠，然后落在地上……如此往复。微小地变化是肉眼不可见的。
现在许默然的心，大抵也就是这个模样。
“休息一下。”舞蹈老师满意的看着他们跳着刚刚学的舞步，动作虽然还不是很娴熟，但是他们进步的速度又一次的超乎了他的想象。
五个人同时停下，手撑住膝盖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小鑫站稳身子，随手用毛巾擦了一下汗，然后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表。微微皱了一下眉对老师说：“sir，我要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得到允许之后，小鑫快步离开了书房，不，现在应该说是排练厅。许默然之前一直蜷缩在书房的角落里，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后抬起头。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跟了出去。
许多年后，许默然对自己行为的解释是：她就是想看看赵泳鑫有多喜欢刘婧岚。
小鑫在主卧室的门口站定，然后轻手轻脚的推开了房门，他轻轻地走进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许默然跟着小鑫走到门口，视线穿过门缝望进去——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瓶挂在床头墙壁上的快要输完的液体，把输液管拔出来，又换上另外一瓶放在床头的液体，动作非常利索，然后他又缓缓的把液体挂回原处。
然后，他坐在床沿，凝视着女孩苍白的脸。他替她整理好因为两日来连续不断的高烧而黏在一起的刘海，顺手把她额头上冒出的细密的汗珠擦去，然后又替她掖了掖被角。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嘴角始终噙着一丝好看的微笑。
那样的笑意，许默然从未见过。
——充满了幸福和满足。
然后他起身欲走，许默然心虚的往后退了一步。
可是却迟迟没有看到他出来，许默然疑惑地往门里望去——
昏迷中的女孩眉头紧皱，苍白的小手不听话的从被子里伸出来，扣住了小鑫的手腕。小鑫怔在那里，眼神呆呆的，和许默然记忆里那个始终骄傲的少爷天差地别。似乎过了很久，小鑫才转过身看着婧岚，小心而温柔地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脸上带着许默然从未见过的宠爱笑容。
又看了她许久，他嘴角勾起一个无奈的笑容，微微的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以前我怎么没有发现迟钝如你这般的人，带着如此让人沉迷的气息？”
忍不住就想多看她两眼，忍不住就想要把她所有的表情都铭记在心底，忍不住就想……低头吻吻她。
那一片云似乎飘走了，阳光在这一刻重新照耀着这间小卧室，它把他们拢入其中。刚好模糊了他和她的面庞。许默然忽然觉得他们就要消失在如此温暖明亮的光芒中。
在这样的光中，他俯下身，浅浅的一个吻落在她的额头。
——“傻丫头，等我回来。”
许默然阖上眼睛。
下一刻，小鑫已经站在她的面前，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刚刚那样温柔的他只是许默然的错觉。
许默然听到自己的声音，涩涩的——
“鑫哥哥，我下午的飞机。”
婧岚只觉得自己眼前是一团浓重到化不开的白雾，她在这白雾里兜兜转，怎么样也走不出去。她颓然坐下，怕冷似的缩成一团，瘦小的身躯微微颤抖者。
怎么这么黑呢？一点光也没有......
她本来以为自己不怕黑了，可是现在却被沉寂的黑暗吓得不敢呼吸。
真的，好黑好寂寞。
蓦地，有一个人穿越层层白雾，静静地走到离她还有十步远的地方，然后站定。
“小鑫！”婧岚喊道。
他没有答应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目光平静地压抑着所有的悲伤。婧岚觉得自己要被这样的目光钉死在原地，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直视面前的男生。而他就这么注视着她，眼神里有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她怎么可能走过去。
那些纠结，在那一天就结束了。
过了许久，小鑫自嘲的扬了扬嘴角，转身离去。穿越厚厚的雾气，孤独的身影消失在重重黑暗中。
“小鑫，别走！”她再次感受到痛彻心扉。再也顾不了那么多，她追上去。
可是雾真的太浓了，只是跑了几步她就已经迷失。
跑，不停地跑......她在雾里跑得气喘吁吁，可是周围的景物却没有太多的变化——始终是雾气，绵延无尽的白色让她绝望。
她再也跑不动，颓然跪下，眼泪在她的脸上奔涌。
“小鑫，别走！！”她哭喊着。
没有人回答。
身体变得越来越冷，她觉得她又要睡去了。
突然，身体又渐渐地暖和起来，温暖的感觉在她身体里奔涌，绷紧的意识渐渐的放松，恍恍惚惚中她听到一个充满了倦意的男声——
“我在这里，我没走。”
——小鑫的声音！
即使如此低哑，她也知道是他的声音！
你在我身边吗？你一直，都守在我身边吗......
那股暖流一直包围着她，好轻柔、好温暖、好安全......她觉得她好像闻到了那股只属于他的淡淡香气，不知道是真实的还是那味道她记得太清楚。疲倦的感觉夹杂着难受再次包围了她，她不得不再次睡去。
不过这次她不害怕，也不觉得痛苦。
——因为她的身体里，流窜着他给的暖意。
北京国际机场。
“我以为，你不会送我的。”许默然看着小鑫替她把行李放在托运处。
他真的瘦了很多，气色很差，时不时会低声地咳嗽。
机场的人很多。人流交错，看上去是那么匆忙。每个人都神色淡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不愿意停下来，看看和自己擦肩而过的人的摸样。偶尔有情侣或者夫妻在做离别前最后的拥抱和亲吻，这大概是这冷酷机场唯一的暖意。小鑫和许默然望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消失在传送带的尽头，没有说话。
“真的像是做了一场梦啊。”许默然轻声说。
小鑫没有接她的话，只是伸手揉乱女孩乌黑柔软的长发。她勉强笑了笑，苍白的脸颊上是两个深深的酒窝。明亮的眼睛红肿未消，看起来真是让人心疼。
小鑫微微叹息一声，一句“对不起”正要出口，却被许默然用食指堵在口中。
事到如今，又何须多言？
“你都没有请我吃饭，你说吧，怎么办？”她笑嘻嘻的说。
小鑫看到她眼底的伤痛，苦笑了一下，把他的歉意咽回肚子里。
“下次回来一定请你吃最好的，到时候好好宰我把。”他微微笑了笑，“这次就先记我一笔吧。”然后他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饭盒，递给许默然，仔细地叮嘱道，“这里面装了六个寿司，鳗鱼的和三文鱼的各三个，我记得你爱吃，中午给你买的。酱油和芥末单独放在一个小盒子里。飞机上的食物不要吃，你的肠胃不好。到了波士顿第一个打给我......”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许默然抱住了他。
她这次抱得很紧，似乎是害怕他推开她，小鑫感受到怀里女孩温软的身躯在颤抖。
他阖上眼睛，缓慢而轻柔的推开她。
“鑫哥哥，难道我抱抱你都不可以吗？”她嘶声问。刚刚努力埋藏在眼中的悲伤再也抑制不住，化作水光在她脸上肆意奔腾。
小鑫伸出手，为她擦掉眼泪，声音哑哑的——
“默然，我不想给你留下念想。”
他轻柔地唤着她的名字，和他们小时候一样的宠爱。
——宠爱，不是爱。虽然就只有一字之差。
——这就是悲哀。
“你这样优秀的女孩子，以后肯定回遇到比我好很多倍的男孩。他会疼你，爱你，陪你走过漫漫一生的时光。”他笑的温暖，“但是婧岚那个笨蛋，除了我之外也许不会有人爱她了。”
“鑫哥哥，我还是……”许默然哽咽着，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小鑫沉默地注视着面前漂亮的女孩子，蓦地开口——
“我永远是你的哥哥。”
——最坚定的承诺，最顽固的拒绝。
许默然当然听懂了他这句话另含一层意思，她低下头，薄薄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其实她很清楚，从一开始就清楚得知道——小鑫喜欢的人不是她。
她只是想试试而已，试试看他会不会喜欢上她。所以她放弃了自己的尊严，央求甚至逼他和她在一起。那天在街上，又不管不顾地要求他吻她。那个吻，自始至终是她在主动，小鑫只是出于礼貌，不愿伤害她而回吻着她。
结果已经很明了。
“鑫哥哥，既然这一世不行……”她抬头望着他，眼神专注，“那下辈子呢？”
小鑫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间怔住。
“下一世呢？”她固执地问。她一定要要这个答案。
过了很久，小鑫缓缓地开口道——
“我还是做你哥哥。”
声音不大，但是足够让她听到。
他的下辈子，还是属于她——只要她还要。他不想让她孤单，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她不离，他必不弃。
小鑫悲哀的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摆脱不了那个笨蛋的魔咒。
许默然蓦地笑了。
“赵泳鑫，我看我是疯了。如果不是我怎么会这般挣扎！”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开。瘦小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安检处。
小鑫站了很久。
默然，我们就这样吧。
我希望你可以忘了我。如果你恨我也没有关系。
——我只是你的哥哥而已。
站得脚有些酸了，小鑫才转身往机场外走。刚一出机场，夏日炙热的阳光就落在身上，很温暖。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揉了揉太阳穴。
才刚刚夏天天气就这么热了么？他无奈的笑着，开了冷气。
手机在这一刻震动起来，小鑫接起电话，声音疲惫——
“浩哥，你说……”
片刻之后他怔住了。
1秒，2秒，3秒……他就像是被石化了一样，连呼吸都刻意变得很轻。
“喂，你没事吧？”王浩似乎在笑。
“你说婧岚醒了？！”
小鑫唱歌从没有破音过，低音高音都不成问题。
就在刚才这短短的一瞬，王浩的耳朵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蹂躏……
下午的天气不再变幻无常，窗外的阳光很好。婧岚的睫毛颤了颤，像是一只正要起飞的蝴蝶。过了一秒，那只蝴蝶终于在休息了两天之后再次振翅飞起。
“唔……”阳光怎么这么刺眼。她下意识闭上眼睛，下一秒自己的手已经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握住。
“别乱动。你还在输液。”温柔的声音却让她愣住。
——不是小鑫的声音啊……难道之前是她烧的糊涂了出现了幻觉吗？
不可能啊，那股温暖的感觉是那么真是，真实到她现在闭上眼都能感受到他的温柔气息和话语。
“这里是王浩。”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他低声说，“小鑫有事出去了。”
“哦......”婧岚讷讷地应声。
出去了吗？还以为醒过来就能看到他呢。
不过也好。毕竟......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样面对他。如果见到了之后是尴尬的沉默，那么她宁愿不见。
“喝水。”王浩出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婧岚正想用手肘支撑着自己坐起来，下一秒已经被王浩有力的手臂托起。他细心地把枕头垫在她身后，让她靠得舒服一点。然后才将水杯拿到她的唇边，温声道：“别乱想，快点把水喝了。”
第一次知道原来水这么好喝，婧岚整整喝了三杯。王浩微微笑着，很耐心的喂她喝，体贴的拿着纸巾，替她擦去嘴角滚落的水珠。
“你知不知道你轻度脱水，高烧到40度。小鑫找到你的时候都快急死了。“王浩揶揄婧岚，“我们赶到这里的时候他话都不会说了，一直很沉默。”
婧岚怔住，垂下头，嘴角漾起一抹苦笑。
原来当时你真的来了啊。
——但是来了又能怎么样呢......结束了的东西还能再次开始吗？
“他出去送个人。”王浩看出了婧岚的失落，什么都没说，只是温和的摸了摸她的头，唇角的笑容依旧温暖。
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轻柔地托起婧岚的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低声地问道：“还是，那么喜欢他是不是？”
婧岚下意识的点头，却又马上把头摇得像是波浪鼓。说过了只是好朋友的，她并不希望许默然也心碎成沙，自己的痛苦当做是错过的报应就好了吧？毕竟是她先放手。
“那么，给我一个机会怎么样？”
给我个机会怎么样？如果你身边没有人的话。
我陪着你，起码你不会孤独。
婧岚，你不知道的事很多，包括——
我喜欢你。
她错愕地抬头，对上王浩幽深的眼眸。那双灵动的眼里是认真和专注，绝不是在开玩笑的人应该有的眼神。她几乎是马上想转开目光，王浩修长的手指却加重了力道。
“记得吗，我也说过我喜欢你的。”他的声音很稳重，透着深情。
婧岚拼命的摇头。
她怎么能和王浩在一起呢？这样不是骗他吗。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她对小鑫的喜欢到了什么程度。无法抛弃，无法割舍，那道自己亲手割出的伤口在黑暗里慢慢腐烂，绝对无法遗忘。
坦白点说，婧岚不认为自己还会再次喜欢上什么人。
“为什么呢？既然你已经不喜欢小鑫了。”王浩忧伤地说，“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重要吗？”
或者，他问这个问题就是错误的。
“不是这样的......”婧岚的呼吸一下子就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虚无飘渺的声音。
她的身体还是很虚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极细而轻的。
王浩轻叹一声，压下声音里的苦涩，笑道：“傻丫头，我骗你的。”
不想再让你困扰，所以，就当做是我骗你的吧。
啊？婧岚疑惑地瞪大眼睛。
王浩凝视着她乌黑明亮的眼睛，因为几天的发烧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红红的。他笑笑，漫不经心地说：“我只是要让你明白，你还是深深地喜欢小鑫。不要逃避，你们都会伤痕累累的。”
“不要说因为不想让他负了许默然而退出，那只是冠冕堂皇地逃避。感情不能让步的。”王浩可以把语速放得很慢，让她能清晰地听清每个字，“你喜欢他就是你喜欢他，和别的人、别的事没有任何关系。
婧岚，MIC成立快要四年，我们都了解小鑫是怎样一个人——骄傲，犀利，心思细腻......但是在遇到你之后，有时候我们感觉他不是他了。他也会犹豫要不要对你说一些话，也会为了你流泪，也会因为你们在冷战而变得马虎......”
唔，变得马虎？婧岚一呆，然后蓦地笑出来。
她还记得那件事——
那个时候许默然还没有来，而她刚刚见过廖冉正处在迷茫期。那天晚上他约她去吃饭，她几乎在数饭粒。最终的结果当然是他生气了，撂下一句：“这么想他就约他出来吃饭啊！”就走了。
她知道他生气，但是当时思绪乱糟糟的怎么有心情安慰别人？
那是他们冷战的开始。那个时候两个人怎么都没有想到，这次冷战竟然引发了那么多的故事。
值得一提的是，第二天小鑫穿衬衣，居然扣错了扣子......
王浩也忍俊不禁。
婧岚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又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悲伤覆盖。
过去的回忆就是伤人的东西。那个时候的他们还没有经历这么多，没有任何人和事能成为他们在一起的阻碍，问题只是出在他们自己身上。现在呢？他们的感情中也融入了复杂的东西。
——彼此相望，彼此相忘。
王浩微微叹息一声，“不要再把他推到别人怀里，你觉得他难道不难过吗？难道不心碎吗？难道不想放弃吗？”他的语速变得越来越快。
“别再说了！”婧岚捂住耳朵。
“小鑫说‘他很累’，他真的太喜欢你......”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放缓了语气，“小鑫一直在你身后，从未远离。只要你回头走到他身边，他就会抱住你。”
“该怎么选择，你自己决定。”王浩起身出门。
婧岚躺下，疲惫的合上眼睛。
他累了，她就不累吗？这样迂回曲折的爱恋的存在，本就是一种折磨。
“对了，还有件事情想问你。”王浩顿住脚步，声音变得很轻。婧岚似乎睡着了，没有看他。
“做我妹妹好么？”
没有回答。王浩苦笑了一下，往外走。
夏日的下午，偶尔有一阵风吹过也是炙热的。外面的阳光强得刺眼，王浩忽然觉得眼睛涩涩的。他轻轻地关上门。
“哥哥。”婧岚轻轻唤。
没有人回应。胸臆翻涌着的浓浓苦涩，像是要把她湮没。
又错过了吗？
——她不要！
“哥哥！“她喊出口，声音嘶哑。她抑制不住的剧烈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眼泪渐渐盈满了眼眶，在刺目的阳光下折射着彩虹的颜色。
还是没有回应。她的眼泪再也不能好好的呆在眼眶里，点点晶莹落在白色的枕头上，很快就晕染开来。
“你哭什么？”关上的门又被推开，王浩诧异地看着她，“我在打电话。”
呃？
王浩嘴角的笑意泄露了他的心思，然后在婧岚反应过来之前他关上了门。
他听见了，听得很清楚。
过了约莫三秒，王浩的手机上多了一条短信，很简短，但是杀气却扑面而来——
“你死定了！”
王浩眯了眯眼睛，没有回复。只是唇角的笑容带上了许久不见的落寞。
——做我妹妹吧。因为我实在不忍心再让你纠结。
或者，是我自己懦弱。
他打电话给医生，告诉他晚上再来一趟。
然后他打给小鑫。下意识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表，时针在“2”和“3”之间慢悠悠地走。
“浩哥，你说。”小鑫的声音有些哑，很低沉。
“婧岚醒了。”王浩淡淡地说。
过了大概一分钟，电话那头的人都没有声音，甚至呼吸也轻的难以察觉。王浩不由觉得好笑：“喂，你没事吧。”
然后，正如前文所说，王浩的耳朵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蹂躏。
以至于每次在和小鑫讲电话的时候，王浩会下意识的把手机拿到离耳朵远点的地方。
王浩听到外面的门几乎是被撞开，他奇怪自己真的一点也不惊讶。
下一秒，气喘吁吁的小鑫推开了卧室的门。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床上的女孩，和她黑珍珠般的眼眸。他当下怔住，向来能言善辩的他竟然口拙的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口。
婧岚，我很想念你。
在你昏迷的每个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我都很想你。
眼眶蓦地湿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
婧岚也呆住了，苍白的面庞浮起不正常的红晕。不自觉地想起在因为发烧而备受煎熬的时候，他给她的暖意，和那一句“我在这里，我没走。”
现在你真的在这里。只要我喊你的名字，你就会答应我，而不是像梦里那样决绝离开，只留她一个人在黑暗里——
无限绝望。
她看着眼前那个挺拔修长的身影，竟有些痴了。
小鑫，我很想念你。
这一瞬间，她真的什么都不想去思考，就想这么看着他。
她现在不会再为能不能和他在一起而忧愁，她只求——
他就在她身边，触手可及。
这样很好。
王浩看着默默相望的两个人，有些无奈。不过他不打算打破沉默——电灯泡，多充一会儿电也是好的。
就这么沉默着。秒针在表盘上兜兜转，时针慢悠悠的挪动着好像很沉重的身体，缓缓地靠近数字“6”。空气已经不再燥热，知了的叫声成为了房间里唯一能听见的动静。
“咳......”谁都没有想到，打破这种奇怪的沉默的是婧岚的咳嗽声。
小鑫回过神来，冷着脸走到床前。
婧岚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咽了一口吐沫。
她怎么能忘了，自己喜欢的人脾气可是一点都不好的事.......
完了，肯定要被骂死了。
“浩哥，健次喊你回家做饭。”小鑫对王浩笑了笑，笑容带着说不出的诡异。强悍如队长者都情不自禁的往后退了一步，觉得冷风“嗖嗖”的从身边刮过。
王浩马上露出阳光的笑容道：“车借我。”
他还是要识时务的，电灯泡当得差不多了就该撤离了。
至于今天晚上自己亲爱的妹妹能不能克服自己的逃避心理，和小鑫在一起，他是不太担心的。
毕竟经历了这么多，他们应该明白什么最重要。
小鑫把车钥匙扔给王浩。
“等一会儿我把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给你发过去，她还有一点低烧，目前仍要输液。一切才刚刚开始恢复，还是要好好休养。”收起不正经的笑容，王浩郑重地对小鑫说，“另外，明天文sir还是决定让我们回排练厅练舞。”
小鑫皱了皱眉，还是点头。
“我走了。明早按时报到。”
“嗯。”
临走前，王浩回头看着面色苍白中带着红晕的婧岚，难得可爱的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看着王浩离去的背影，婧岚强忍住抚额叹息的冲动。
小鑫没有像王浩一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直接坐在床沿，嘴唇紧抿面无表情。
婧岚低下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柔软的长发披在肩上，有几缕贴着她的脸。
天色渐渐有些沉下来了，小鑫脸上的阴影面积越来越大，婧岚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在生气吗？
越想越害怕，她小心翼翼的抬头看着小鑫。
“很好，你终于看了我一眼。”小鑫淡淡地说。
婧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这么长的时间，小鑫只是在等她看他？
“继续看着我。”小鑫的声音出奇的冷静。
他的语言对她或许是有某种魔力，在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对上了小鑫的眼睛。真是奇怪，明明屋子里没有多少光了，他的五官都消失在逐渐降临的黑暗里，为什么她还是能清楚的看到他黑曜石一样的眼睛。
“你觉得让我到处找你很有趣？”他的声音也是冰冷的，并不温柔。
婧岚无言以对。她正要低头逃避他如海般深沉的目光，一只手却先一步拖住了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视着他。
“你觉得骗我说你会好好的，有趣吗？”每说一个字，他的口气便更冷一分。
她只觉得呼吸都要滞留在鼻腔中，他的语气快要让她窒息。这和她想象中的见面完全不一样。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黑暗慢慢降临，婧岚忽然觉得有些冷。
“你觉得我们一辈子好朋友，有趣吗？”说最后的三个字时，他是在质问她。语气咄咄逼人，像一把把利剑刺向她的心。
“不是的......”她想辩解，可是本就贫瘠的口才现在更是排不上用场。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直到，小鑫感受到手指上的一点滚烫的潮湿，他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他不记得这是她第几次在他面前流泪，本以为对她的眼泪早已习以为常，不料却还是会骤然心痛。小鑫觉得自己的冷漠很快就要坚持不下去了，她是他的克星。
原来，有很多东西无法习以为常。
他无奈的叹息一声，打开床头的灯，映入眼帘的是女孩红彤彤的眼睛。
她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似乎接下来说的话中的每个字都要耗尽她全身的力气。小鑫打量着面前的女孩，蓦地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痕。动作很轻很温柔，和他的表情不一样。
事实上，他的表情已经慢慢软化了。
婧岚调整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缓缓的开口，她的声音很嘶哑，把自己的苦涩完全泄露了——
“你，还在等我吗？”
——在我无数次犹豫不决的时候，在我因为逃避而把你推到别人怀里的时候，在我音讯全无的折磨你的时候......你还在等我吗？
你，还在等我吗？等我回到你身边。
沉默。死了一般的沉默。空气安静到他们可以听到卫生间的水龙头没有关好，水珠“滴答滴答”落下的声音。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了，秒针转动发出的细微声响让她心焦。
“呵......”小鑫忽地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像是嘲讽。
嘲讽谁？
婧岚想要挣开他的手，不顾一切的逃离这里。她无法面对这样的他。
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是那么懦弱，竟然没有勇气去听他的答案。
却不想，下一秒他却俯下身——
吻了她？
这个吻一如既往的霸道，他灵巧的撬开她的唇齿，辗转吮吸，攫取着她的气息。她觉得晕晕乎乎的，微微往后退了一点，他的手却移到了她的后脑，紧紧固定着她不让她逃离。
其实他不是怕她逃跑，只是他想要彻底的拥有她。
“你傻不傻？怎么会问出这种白痴问题......”唇舌相缠的间隙，她听到他无奈的叹息声。
傻吗？她想问，却发现自己有点缺氧，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转。
等到他终于愿意放开她，她已经软在他的怀里，“呼哧呼哧”的喘息。
北京的夜一向来得太早，此时窗外已经是浮华而糜烂的世界，刺耳的车鸣声不断划破留有白天余热的空气。在这样堕落世界的晚上，有多少爱情像刚相交的平行线一般缠绵，又有多少爱情像是流星般灿烂的陨落星空，粉身碎骨？霓虹灯很亮眼，但是五光十色下没准落满了灰尘。
而在这样的世界，这样的时间，他静静地拥着她。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完满？
“这个算答案吗？”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柔和下来。
她不禁莞尔，这样的回答好像是他占了便宜吧？装作不懂，她撑着下巴问：“我很笨诶。没有看懂呢。”
而他早就猜到了她会这么回答，他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呢，有一只候鸟在一棵树上筑巢，和那棵树一起生活。有一天，叶子洛下，它就飞走了。”小鑫的叙述很平淡。
“然后呢？”她赖在他的胸口，呼吸着好闻的气息。
“然后没了啊。”小鑫看着怀里的女孩，笑的很无赖。
婧岚疑惑地瞪大眼睛，呆呆的模样很可爱。
“你真的好笨的。”小鑫无奈的说，“但是那棵树在等候鸟回来，它小心翼翼的保护着它的巢，等待她回来的那一天。时光很漫长，它也想过放弃，却发现自己终究无法割舍。”
“我，在等你。”他话锋一转，注视着她的眼睛，目光里带着醉人的温柔，“你需要我的时候，只要回头，就可以看见我还在等你。”
婧岚趴在他的胸口，不说话。
好像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
他活动僵硬的身体，却听到怀里的人闷闷地说：“你才傻！我这样的笨蛋，不值得的......”
他感觉到心脏处的衣服湿了。实在心疼，他拥着她，霸道的宣布——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的。”
婧岚，现在你是我的人。
没有人会对自己吝啬的。
===================第十五幕·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