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雀儿的身体渐渐丰腴，肚子鼓得像个球。心情也时好时坏，焦躁不安。
为了雀儿肚子里这个孩子，全家人几乎都是围着雀儿转的，她想吃什么，阿杏嫂就会去给她做，她不喜欢听到什么话，全家人就只字不提。可是，雀儿心里觉得，阿杏嫂关心自己还不是因为自己肚子里面怀了田家的骨肉。
十月怀胎，在经过了一个冬天，春天和夏天之后，雀儿感觉到自己肚子的变化越来越强烈，她能够感知到自己的身体里面藏着两个生命，两颗心脏，在自己那颗大心脏的下边是一颗鲜活的小心脏，它每日夜“噗噗”地跳动，是那么真实，那么欣喜。阿根会抱着雀儿的肚子，将耳朵紧贴在雀儿的肚皮，认真地听，然后微笑着。
立秋了，天气转凉，吃过饭，雀儿便躺在庭院里面的黄藤椅上，看着院中的麻雀一蹦一跳，甚是欣喜。阿杏嫂让雀儿披上外衣，防止感冒。
突然，雀儿感到肚子一阵又一阵疼痛，断断续续，越来越频繁。阿杏嫂看到雀儿只喊疼痛便通知全家人去叫接生的医生来。
雀儿的妈妈从家里赶来，顺便叫来了村上的赤脚医生。那是个中年的女医生，行动雷厉风行，却非常细心。凡是村里有人小病小痛，这个女医生就会挎了一个药箱来到人家家里面，凭着自己二十几年的行医经验，对症下药。倒是叫这里的人都很放心。她没有进入过专门的医学院学习，只是跟着田村村上原先的老中医学习过，后来又通过自学和实践学习到了一些医学常识。
由于，原来的老中医在这一带都是很有名的，不仅医术高明而且医德也是人人称道的。这个女赤脚医生便是他的徒弟。老中医怎么会收一个女徒弟呢？这倒是田村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问题。不过，既然是老中医的徒弟，大家对女赤脚医生就十分信任了，更何况女赤脚医生采取的治疗方法往往是中西合璧的，效果自然十分理想。后来，老中医死了，村上就只有这么一个赤脚医生，赤脚的女医生在村子里的人看来几乎是全能了，外伤内伤皆是先由她来诊断，当然也包括替田村的女人接生。
“快，快，快，张医生，我们雀儿要生啦！”雀儿的妈妈站在田村的诊所门口火急火燎地大声叫唤，张医生便打开那个药箱，井井有条地放入准备接生的工具，合上，挎上药箱对雀儿妈妈说：“老姐姐，不要担心，雀儿一定没事的。”
张医生懂得雀儿妈妈的心情，因为就在雀儿出生的时候，接生的是当地的一个接生婆，把雀儿硬生生从肚子里面拽出来，差点要了雀儿妈妈的命！幸好，福大命大，阿弥陀佛，这是用雀儿妈妈的话讲的，她一路上在给张医生说这个事情，“真是，福大命大，我们母女俩总算平安。”
张医生的小诊所就在雀儿娘家旁边。雀儿还没出嫁的时候，经常跑到张医生的小诊所，张医生是看着雀儿长大的，除了喜欢和阿根呆在一起，她最喜欢的就是和张医生呆在一起。
张医生绝对不像村上其它的女人一样，东家长西家短地讲个没完没了。田村的其它的女人都是那样粗枝大叶，唯独张医生出落得像个城里人，她讲话永远都是那么语气平静而简练，整天穿着白大褂，坐在小诊所的写字台上研究自己的医术，没事的时候，也会写写文字，看看报纸，喝喝茶。她喝的茶很讲究，不只是山上的绿茶或者红茶，她喝花茶，用晒干的菊花泡茶，怪不得张医生的气色那么好，皮肤那么白呢！
“妈，张医生长得真好看！”雀儿这样对她妈说、
雀儿妈妈却作吃醋状道：“你妈把你装在肚子里面十个月，让你把精神和养分都吸走了，生你的时候，可是从鬼门关爬过来的，还能年轻么？人家没有生过当然不一样！”雀儿的妈妈为自己生过孩子而感到一种无比的荣耀，脸上闪着胜利的熠熠光彩。
不过，雀儿妈妈似乎又感慨道：“女人啊……”其实，雀儿妈妈也很羡慕张医生那么好的身材，好像永远活在二十几岁，虽然年过四十，脸上依然没有一条皱纹。可是农村的女人哪个不下地干活的呢？风吹日晒，相夫教子，哪能不容颜衰退，身材走样的。
张医生是田村女人羡慕的对象，当然也是田村女人嫉妒的对象。她们找不到张医生的毛病，就唯独抓住了一点，就是张医生一直单身至今，好像脱离了这尘世一般。田村的女人不敢当着面说，背地里面总是把张医生的单身当做教育婚育年龄的女孩子的反面教材。
不光田村的女人嫉妒张医生，看上去，就连田村的男人们也都不喜欢张医生。不光张医生是个老中医的女徒弟而且由于张医生不结婚，不生孩子，言语冷淡，平时给人一种难以靠近的感觉。
这样的女人不好惹，这样的女人，田村的男人不喜欢。
张医生平时除了给田村的人看病，几乎不跟他们有什么亲密的往来。只是，每一次，张医生顺利帮田村的孕妇顺利接生完就会收到一筐染了红色的鸭蛋，和稍微热情一点儿的频繁感谢。
难道张医生真的没有过爱情吗？
“不，张医生肯定有过爱情，而且那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雀儿猜测着，“张医生的爱情虽然浓烈深刻却应该是不幸的，不然，不会单身至今！”那样的猜想是在雀儿看到张医生的一封信后更加确定的事情。
张医生有一个初恋情人，那个人姓刘。雀儿看完信笑笑，怎么和刘小苗一个姓。从此，张医生在雀儿的心中就是一个十足完美的女人了，虽然张医生没有结过婚，也没有生过孩子，但是她谈过一场恋爱，那恋爱是和田村那些接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后的女人所获得的婚姻不一样的。张医生的恋爱才是作为一个女人心灵上最最浪漫的盛宴，它是活的，是最最值得骄傲的。
雀儿向往能够获得一场像张医生一样的爱情，是的，雀儿得到了，并且她比张医生要幸运得多。因为她已经嫁给了青梅竹马的心上人阿根，而且还怀了阿根的孩子，很快，这个孩子将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给雀儿的爱情画上一个永恒而欢喜的符号。
多么幸福！